岑许微微喘息,脑子一片空白。
半晌,一个念头蹦出来。
赢了。
——我赢了。
——我终于……
“系统……”岑许嘴唇发颤。
她紧紧攥着今宵,把剑柄都抓得嘎吱响:“系统、系统——”
“系统!”她扯着嗓子,一声高过一声,“我赢了!是我赢了!回报我!兑现你的承诺!”
“回家!我要回家!”她仰头嘶吼,脖颈涨得通红,“我做到了!你想要的救世,我给你了!现在,轮到你了!嘉奖我、报答我,让我回家!”
“系统!”
“系统!!”
“说话!!!”
【任务失败。】系统说。
岑许的声音骤然一歇。
而后,变作沉沉的一句:“失败?”
“哪里失败了?步观花已经是具尸体了,还能威胁世界的安危吗?那我把他魂魄炼化掉,让他魂飞魄散呢?还是说,他还有别的偷生手段?他懂复活?他会转生?世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步观花?”问题像炮弹,接连不断砸出,她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冷下去,渐如千年寒冰般森然,“说清楚,系统。”
【探求真相前,先祈祷你能保留记忆吧。】
【下个轮回见,穿越者。】
“……轮回?”
红光大作。
源头……是步观花的尸体!
岑许戒备地回望,只见一抹深红在步观花心脏处鼓动,一下、两下,随即破开胸膛,徐徐升起。
那是一枚柱状水晶。表面半透明,磨了多个棱面;底缠金属线,线挂小齿轮,齿轮垂直咬合,咔擦轻响;水晶内部还有一螺旋管道,浮着石榴红的光粒。
精致、瑰丽,与这个世界的风格大相径庭。
鬼使神差地,岑许向它走近,朝它伸手。
神秘水晶乖乖靠拢,悬停她掌心。
离近了,岑许发现水晶内壁还刻着几个字母般的符号。很诡异,明明不认识,她却理解了。
“复现……奇迹?”她茫然地念道。
【灯芯回应了你?】
系统向来冷静平稳的机械音,此刻竟微微发颤。
灯芯,又一个陌生的名词。
岑许盯着掌心的水晶,实在很难将这个造型奇特的物件和她印象中的灯芯联系起来——在她已知的任何文化背景中,把眼前的水晶称作灯芯,都有些标新立异了。
陌生的文字,陌生的风格,还有“轮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世界,忽然又变成了捉摸不透的模样。
红光闪闪,岑许凝着它,渐渐入了迷。
……
“这算……成功了?”
“我不确定。”
岑许一个激灵!
谁在说话——她刚才怎么了!
岑许心脏狂跳。
头顶潮湿,四周幽暗,她莫名转入了一处洞穴。眼前还有一男一女围坐桌边,脑袋挨着脑袋,旁若无人地交谈。
桌上有盏造型古怪的灯,铜色金属外壳,正中嵌着红光流转的柱状水晶——正是她刚刚才见过的灯芯。
岑许反应过来,她似乎陷入了幻境。
她迅速检查四周,试图找出不协调处。可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她被困在这里了,仿佛掉进电影的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剧情推进,无法介入,无法挣脱。
她不得不压下不安,安静观影。
两人手边还堆着一摊工具:划线规、铜线圈、玻璃割刀、助焊剂……怎么看都不像是修真世界该有的东西!但偏偏,这两人身穿的袍服是本地样式,只是剪裁和花样格外古朴。
男的说:“材料是我以前从黑市采购的,据说是衔尾蛇炼金协会的内部货。如果卖家没骗人,用它们修复赝品神灯,应该很成功。”
女的问:“但是?”
“但是,我们手里这盏不是普通赝品。它掺了真品的碎片——量再少,那也是神明造物的残骸。我判断不了它的真实状态。”
“要不还是算了?”女人缩了缩肩,“炼金协会仿制的许愿神灯本就不稳定,再加上神明造物碎片这个变数,效果根本没法预料。月神赐福从不仁慈……”
“可不借助月神的力量,我们怎么解决诅咒?”男人说,“是我们把永生瘴气带到这个亚世界的,我们必须负责到底。”
女人提议:“或许我们可以许愿离开,找人帮忙?”
“不行。”男人否决了,“没有我们压制,瘴气会立刻失控。等我们回来,这地方就只剩鬼了!”
女人沮丧道:“都怪我自不量力……”
男人说:“别这么说,窃取永生赐福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只是没想到……残缺的赐福只是诅咒。”
男人低落道:“是我鼓动你一起冒险的,自从得到神灯后,我就对神明赐福生出了轻慢之心。现在用神灯来压制诅咒,说不定又是……”
女人把手覆在他手上:“都过去了,不要再提。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草菅人命的畜牲,你说的对,不把瘴气处理掉,我们不能离开。使用神灯吧,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管结局如何,我们一起扛!”
男人点点头:“我们得仔细想想,怎么才能付出最小的代价……”
人影消失了。
岑许记得古籍记载:瘴气弥于**,人殁化鬼,嗜杀成性。上仙悯苍生之苦,秘法封瘴,尽屠群厉,溯本清源,复易天下心法,遂绝鬼患。
两个幻影却把瘴气称作“永生诅咒”,还说是他们将瘴气带到这个世界的。他们打算用一个名叫“许愿神灯”的仿制神器清理瘴气。
这究竟是幻境,还是过去的投影?
如果是后者,意味着岑许不是第一个穿越者。穿越似乎有多种途径,例如向神灯许愿。
神灯、月神……这个世界信奉的“神”,或许真实存在。
人影再度出现。
这一次,场景在一片雪地。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两人已鬓角飞霜。
女人说:“自今以往,不复有人化鬼,然乎?”
男人答:“然,吾辈成矣。”
女人说:“善,大善!”
女人脸上淌下滚滚热泪,仿佛终于从某种束缚中挣脱,她生疏地尝试换回遣词:“我、他们……呜对不起,吾诚悔之,追痛无极……”
男人同样笨拙地卸去腔调,用混乱古怪的语句回话:“吾、我理解。为绝鬼患,捐躯者不知凡几。我亦悔窃永生之神迹,若无我们,苍生胡由罹此劫,都是我们的错……”
女人泣道:“我甚至没有胆量以真相示人,告诉他们我不仅不是拯世的神使,还是带来厄运的祸首。吾惧见其憎目,吾负之,吾……呜呜呜。”
男人也颤抖着:“我也是!所幸今日功成,灾厄得止,我们……”
两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
等到泪水收干,两人并肩伫立大雪中。
女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灰白鬓发,哑声问:“接下来……怎么办?你我身上诅咒更加强悍,殁后或化孽物,无人可阻,犹害苍生。”
男人答:“神灯尚有余力。我们许过一次愿,本该还有一次机会祈愿回家的,但……诅咒被削弱了,诅咒赋予我们的永生和强大也没有了。现在的我们……付不起重返故乡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考虑过改变目的地,永生的地盘不能去,其他地方……诅咒尚在,冒然投赴,只怕重蹈覆辙。传信求人……除你之外,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日、星信徒对诅咒深恶痛绝,神灯亦非可轻托他人之物。”
女人说:“解决诅咒最重要。赝品能力有限,能对付诅咒,不能兼顾诅咒载体的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我衰朽的速度远超诅咒消减,我们活不到诅咒根除之日,心怀忐忑。能否换个思路,祈愿调整速度?”
男人摇摇头:“消灭诅咒的速度不可能再快了。许愿长生……那是禁忌。”
寒风卷过雪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片刻后,女人问:“许愿让诅咒转移如何?”
男人有些吃惊:“移于何人?”
女人答:“尘冥——这个世界本身。”
“你的意思是……世界意识?炼金协会研究过,连他们都没成功。”
“这是个亚世界,本质上是造物,与真正的世界不同,或许没那么困难。”
女人说:“解决诅咒,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留在神灯改造过的尘冥。尘冥的朋友们可信,只是因为承受不住诅咒,我们没法托付。尘冥本身就不一样了,它可信,有承受力,还不在乎除咒时间长。”
男人皱眉:“前无古人的计划,风险很高。”
女人放弃得很容易:“那算了。”
“但成功率的确很高。”男人却改了口风,“除了亚世界这个因素,最重要的是,炼金协会没道理不用神灯……重复的愿望是会变廉价的。”
他渐渐说服了自己:“这是个好主意。我想岔了,真正的高风险是无计可施,我们——”
“别那么快决定!”女人打断他,“衰亡无可避免,但我们仍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别着急。”女人重复道,“我们会如愿的,月神眷顾着我们。”
“奇迹眷顾着我们,不急。”她强调。
男人望着她,慢慢恢复了沉稳:“嗯。我们已经创造了一次奇迹,一定也能创造第二次。”
“仔细想想,确实还是太高风险了,生命是不可控的,怎么能随意作弄。姑且当应急方案吧,虽然不打算用,但总得有个计划揣着,不然感觉不安心。”
“嗯,你说的对。不过,世界意识啊……如果真的存在,会是什么性格呢?”
“全知全能,高不可攀?”
“听起来像月神。”
“那就把这个计划命名为‘仿月神大作战’吧。”
“???你疯了,你也开始信什么月神喜欢铁血忤神人的传说了?”
“你对月神气量的蔑视才忤神吧……好、好,是我错了。”
男人笑笑:“我的话,希望它笨一点,呆一点,迟钝一点,没人性一点吧。”
女人凝重:“不成神就成傻子?你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它真的诞生了,是为了解决诅咒吧?我会忍不住担心——诅咒湮灭需要很久,如果它太像人,会不会觉得难熬?如果它太聪明,会不会轻视人类?我不想有不可控因素,只希望它像个机械,忠实地完成使命……很可笑吧?竟然妄想操控世界意识,我说不定真有点疯了。”
“才不可笑呢,敢作敢为有什么可笑的!疯狂?不知道内情外人才会这么妄言!我相信你,所以只要是你的决定,不管听起来有多疯,我都奉陪!”
两人依偎着,慢慢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
又一个画面结束了。
一个全新的信息,这个世界叫尘冥。
不待岑许细想,耳畔骤然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头子!”
“别管我!他抢走的只有灯芯,很快会杀回来,不能让灯座也落他手里,快跑!快跑!”
新画面来得格外快。
白发苍苍的男人半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腹部被横剖开一道恐怖的豁口,破碎的脏器正往外涌。
他把灯座塞进老太太怀里:“跑!我抢先许愿了,诅咒很快会转移——跑!趁你还有力量,跑啊!”
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猛推女人:“去玉门宗!保护好灯座!我相信你,我只相信你!你可是闻名星际的大盗,你的速度无人能及,跑!!!”
老太太浑身都在抖。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止不住地落,她说不出话,只胡乱点着头,一步踉跄,如风似电,冲出岑许视野。
镜头没有追随老太太,而是留在了濒死者身上。
岑许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庙宇。
将月神信仰带入尘冥的人,此刻正倒在月神的神像之下。
老人喷出一口血,身体重重砸地:“抱歉,尘冥,让你降生得这么仓促,让你最先观测到的不是生命纯洁,而是人性复杂,真对不起。”
他费力地侧过头,吐着字:“我很抱歉,来不及教你什么了。但我不担心,因为你是世界意识,本来也不需要人教——你生而知之,能无师自通这个世界的一切道理,摆平一切麻烦。”
岑许仰头,望着月神神像。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月神的模样毫无印象了。神像脸部线条刻得极其模糊,本就双眼紧闭,缺乏辨识度,脸部还被厚重的发饰和垂落的发丝遮去大半。
高糊还遮掩,这谁记得住。
“听我说,尘冥。”
老人的声音在粗重的喘息中渐渐模糊起来:“许愿神灯……我把它托付给你。”
“抢走灯芯的,是我的弟子钱施,你要从他手中夺回灯芯。尽力而为,但不必强求,因为你……你没法直接……干预世界。”
“你能做的只有……隔一段时间,选一个人,让他听到你的声音,做你的代行者,你可……你可以为他提供助力……慎重选择!你必须适可而止,记住保持神秘……少、少……插手。”
岑许脑袋嗡的一声。
她猛地低头,死死盯住倒地的男人,听他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吐着字。
“无论能不能夺回灯芯,不能……重组神灯。”
“绝对!绝对不能让人再用神灯,他们不会……所以不能……绝对不能!记住!记住!”
他大口大口地吐血,涕泗横流:“祝你、祝这个世界,永远和平……安宁……啊啊……”
“奇迹……嗬、嗬。”他瞳孔散大,双眼无光,嘴巴却仍在一张一合,“奇迹很珍贵,是有代价的!答应我!神灯……不……许……尘冥!尘!冥!”
【好。】
——是系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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