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岳崩塌、大地龟裂、哀鸿遍野。
天火倾坠,将世界烧成一片赤红,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碎肉枯骨。
人间炼狱中回荡着步观花的叹息:“好无聊……”
——这便是“系统”的“预言”、世界的过去。
岑许面无表情地看着。
【又一次,又一次!】
【又要重来了……结果又是这样!】
过去的尘冥在嘶吼。
时光流转,数次争夺灯芯未果后,尘冥放弃了。
长久注视某个特定的生灵本就艰难,它选定的合作对象还总是调转阵营……说到底,人类就是一种狡诈贪婪、热衷背叛的生物,知道越多,想法越多,难以倚重。
经过漫长的观察,尘冥已确定,单个灯芯是没法供人许愿的,既然如此,守好灯座就行了。
眼不见心不烦,它不再关注灯芯的去处。
然而它不就山,山却自来。
再次见到灯芯,灯芯莫名其妙和一个叫步观花的人融为一体,还带着这人杀上玉门宗,重返尘冥视野。
步观花,这个邪恶的灯芯宿主。
根骨奇劣,却于魔道一途天赋异禀,机缘巧合下坐上天下第一的宝座,逆转了仙魔地位。
他把破坏当消遣,今日屠城,明日灭宗,晨起崩山,入夜移海,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这也罢了,最让尘冥无法忍受的,是此人身为灯芯宿主,却多次在灯座藏匿点附近晃荡。
他是不是知道神灯?
他是不是想要重组神灯?
思量再三,尘冥决定重出江湖:清理害虫,夺回灯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正是噩梦的开端。
尘冥的鼎力相助,令幸存者们重新振作起来。在漫长的隐忍后,人们万众一心,合力打败了步观花。
步观花倒下了,灯芯自他尸身中飘出,在众人的注视下,砰然碎裂。
时间倒流回了步观花刚步入造化境的那一天。
尘冥愕然。
怀着不安与困惑,尘冥再度入局。
这一次,步观花还不是天下无敌,也没来得及屠戮天下豪杰,尘冥占尽优势,赢得更漂亮了。
可时间又倒流了。
尘冥不信邪!
步观花死,回溯。
步观花残,回溯。
【我还动不得他了?】
【反了吧,我才是世界意识!】
剥夺步观花力量,回溯。
剥夺步观花自由,回溯。
……尘冥信邪了。
每一次回溯前,灯芯都会冒出来发红光,难道是灯芯有什么异变?
尘冥思来想去,决定成为步观花的同伴。
堂堂世界意识,放下身段,忍辱负重,选了折磨自己的魔头做代行者……没办法,为了探寻反复回溯的缘由,这是必要的牺牲。
可事情变得更坏了。
本对神灯一无所知的步观花,在被尘冥选做代行者后,无端领会了自己灯芯宿主的身份,并对灯座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开始千方百计地谋求重组神灯。
尘冥不得不耍些手段,将他阴死。
自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从前回溯,好歹还是围绕步观花安危进行的,现在回溯,竟然围绕步观花心情转了!
步观花突然觉得世界无聊透顶,回溯。
步观花忽然感觉人生没有目标,回溯。
步观花……
尘冥仿佛陷入了一个名为“步观花今天不开心,所以时间不允许继续推进”的绝望轮回!
尘冥已经快分不清自己和步观花谁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了,身为世界意识的它连一草一木都奈何不得,**凡胎的步观花却能让时间驻足。
光光是这样,它都还能忍!
对世界而言,从前的日复一日也没多大变化,如今变化再少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问题是随着轮回次数累加,情况还在进一步恶化。
某一天,步观花随手捣毁一处灵脉后——
【这是……什么感觉?】
【疼?这是痛觉吗?】
【为什么身为世界意识的我会感觉疼?】
【不对,不对,不对!】
【我怎么了?】
【我要消失了?】
【我要被毁灭了?】
【为什么?】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快把步观花杀掉!快!】
【又重启了!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灯芯吗?】
【步观花的安危、心情会导致重启,那让步观花天天好心情到寿终正寝呢?能挣脱轮回吗?】
【女的不喜欢,男的不喜欢,其他物种也不喜欢,步观花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可恶,亲情不行,友情不行,爱情又没有,感情攻势难道——啊!又感觉到痛了!为什么?因为步观花破坏地貌吗?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
【可恶!再这样下去的话……】
【是因为灯芯吧?一定是因为灯芯!难道神灯恢复力量了?】
【怎么办……任他重组神灯,然后抢先许愿?可是……】
【痛!】
【不行,不行!】
【灯座!灯芯这么厉害,灯座呢?会不会更厉害,能帮我吗?找人……不,人类不值得信任!】
【灯座确实变得不同了,感觉可以用它许愿……只用它的话,和用完整神灯许愿不同吧?人类不可以许愿,因为他们不会,但我知道怎么许愿,我还是神灯造物,和人类不一样……】
【要、要做吗?】
【又一次,又一次!】
【又要重来了……结果又是这样!】
【我受不了了!】
【神啊,帮帮我。】
终于,尘冥颤声祈求道。
对着月神的神像,对着残缺的神灯,它忍无可忍,喊出自己的愿望——
【将我从这绝望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红光大作,神迹降临。
不完整的赝品回应了昔日造物的愿望,新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岑许身后。
岑许缓缓回头。
“啊!怎么了突然?好黑,动不了……地震?”
废墟中,[许缀玉]重新睁开眼。
……
【灯芯竟然回应了你……】
【你能不能触碰它?】
岑许垂眸。
往昔的片段消失了,留她眼前的,只剩悬浮掌心的灯芯。它底部的齿轮还在慢吞吞地转动,咔擦、咔擦——咔!时间停止了流动。
红光不住地闪,耳畔似有呓语。
岑许感到眼球发烫,心率狂飙,渐渐的,她眼前出现大量血红的线,它们长系天地、广铺**,微微鼓动着,一张、一弛,仿佛某种活物的血管。
那想必会是个……足以覆压世界的巨型生物。
嚓!咔嚓、咔嚓。
幻象一息碎裂,心脏和眼球如释重负。
“探求真相前,先祈祷你能保留记忆吧。”岑许听见自己复述系统话术的声音,平静、宁和,没有丝毫起伏,“现在,我不用祈祷了?”
【你想知道什么?】系统谨慎地问。
“我的使命是拯救世界?”
【对。】系统偷偷松了口气。
【但救世的方式得听我的,不能随你的性子来。】
【岑许,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这才公平。】
“可以。”岑许说。
【你能对灯芯做什么吗?】
“不能。”
“完成使命,我就可以回家?”
【对。】
【你能从灯芯上感觉到什么吗?】
“不能。”
“你在乎这个世界?”
【不,身为系统的我只在乎任务。】
【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你说过实话吗,尘冥?”
【我从——】它猛地反应过来。
【你从哪里知道的,你骗我!】
【你对灯芯有反应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你竟敢骗我!】尘冥震怒。
“是你先骗我的!你这下贱无耻的渣滓!”岑许陡然拔高音量。
“你怎么有脸指责我,你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是你先骗我的!”她的控诉,声声凄厉,“是你告诉我——骊珠会因病早夭,应公子会在玉京被前任魔尊打残,再和师兄妹们守卫玉门宗到死,应叔和温姨会在潮音陷落时被魔修活活炼化,阿休会为了隐藏骊珠遗物满门被屠……全都是你告诉我的!”
“是你告诉我,想要改变未来,就要做你那该死的任务,和步观花那个畜牲虚与委蛇!是你告诉我,我的使命是拯救世界,只有拯救世界,我才可以回家,这是万全之法,甚至直到刚刚,你还是这么告诉我的!也是你告诉我,步观花的好感度只有九十九,我的攻略一直没成功!”
“‘我是你救世的伙伴,你可以永远信任我。’、‘你父母年纪大了,只有你一个女儿,失去你,你要他们往后余生怎么过?你要抛弃他们么?’——每句话,都是你说的!”岑许浑身发抖,几欲呕血。
她死死瞪着虚空,灵力狂暴地炸开,空气都被抽得噼啪响:“骗子!因为你是系统,我才忍受你的恶毒,无视你的谋害——结果就连身份也是骗我的!你根本就不是我回家的指望,你是绑架我的凶手!”
“你绑架我,拿本就属于我的家当诱饵,哄我背叛朋友,辜负真心,做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
“把我耍得团团转,把我的人生毁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看我这个傻子丑态百出,看我这个小丑跪拜哀求,你是不是觉得很过瘾?”
“你他妈的算什么世界意识,有你这样的世界意识,世界活该毁灭,轮回是你应得的报应!还不够!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遭千刀万剐,被挫骨扬灰!”
【外乡人,你说话前最好仔细斟酌斟酌!】
【从前你不知我身份,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如今既已清楚,就该懂得分寸,对一个世界意识保持敬畏!什么应得不应得的,收起你的胡话!】
“你也配被敬畏?你算什么东西!”岑许狠狠啐了一口,“没立刻生吞活剥了你都算姑奶奶素质高!我只恨我从前怎么没去社会上鬼混,学一口污言秽语颁给你。天底下最粗俗的脏话配你都算你高攀了,肮脏这个词都比你干净!你陷入轮回,一定就是因为你污秽下贱——这才不是胡话,这是真理!”
【岑许!】它字字都是被刺痛的恼怒。
【你以为我没法直接干预世界就没法惩罚你了?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轮回两个字听不得是吗?那你听好了——轮回、轮回、轮回轮回轮回轮回!听清楚了吗——我说,轮回!”岑许恶狠狠地说。
“我会怕你?尘冥,步观花的玩物罢了!”
“知道灯芯给我看了什么吗?它给我看了你向步观花屈服求饶的丑态!”
“真是笑死人了,堂堂世界意识,怎么垃圾成这样啊?居然向自个儿孕育的生物跪降,真丢人啊!全尘冥的生灵都会以你为耻吧?”
“到底你是世界意识还是他是世界意识啊?创造你的神灯是山寨的,所以你这个世界意识也是山寨的是吗?”
“怎么能滑稽无能到这种地步?你不让我对抗步观花,其实是自己被吓破了胆对不对?你怕我成功,然后把你衬托得更废物更弱智了是不是?”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她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地模仿,“‘我怎么了?我要消失了?我要被毁灭了?为什么?这不对这不对!神啊,帮帮我!’——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狂笑,笑得前合后偃。
【岑许。】尘冥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想和世界为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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