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许开始清理红线。
从中洲到南洲,从南洲到西洲……勤勤恳恳,不远万里。
尘冥十分欣赏她的勤勉,对她赞不绝口。
它说:【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
【岑许,你到底做了什么!】
【明明只是胡乱挥砍,为什么……】
它不住地鼓励岑许:【停下,住手,不要,不要再继续了,好痛!啊啊啊啊啊!】
山岳倾颓,它放声高歌。
【啊——啊!】
【岑许!你就非揪着我骗了你这件事不放吗?是,我的确骗了你,但我也没有让你过得很差啊!】
【你现在长得比以前好看,地位比以前高,天赋卓绝实力还强,认识的人不是魔道领袖就是正道魁首,个个了不起,有什么好不满的!】
【我骗了你,但也让你做了人上人,让你实实在在享受到了好处。被骗了你知道指责我,享福了你怎么不知道感谢我?】
【你到处破坏,我很痛啊!不要继续了!我不准你继续!】
灵脉断绝,它竭力赞颂。
【住手!灵脉损毁,天地灵气会变稀缺。苍生寿元锐减,万物体魄羸弱,你拿什么赔?】
【住手啊,修复灵脉很难的!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死多少人?你四处乱砍,已经杀死很多人了!】
【啊啊啊啊啊!】
【混账,屠夫,刽子手!】
【你真的疯了,你彻底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的要毁灭世界吗?你以为你是谁,世界有那么好毁灭吗?】
红月当空,它感动呻吟。
【好痛……好痛啊!】
【白昼隐没,江河逆流……月亮又变红了。你竟然真夺取了神力,你真能毁灭世界……】
【不……不!不要,求你了,别这么做!】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都是我不好,岑许,是我错了。我不该乱许愿,更不该骗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对不起,我道歉,对不起!】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罪大恶极、罪有应得,但其他人是无辜的!毁灭世界会伤害我,更会伤害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你这么善良,怎么能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你不能啊岑许!】
【住手,住手,求你了。原谅我吧,就当是为了这些无辜的生灵!你不是放过我,只是救他们,你救救他们,岑许,救救他们,求你了!】
岑许挥剑的手微微一顿。
尘冥狂喜,忙不迭道:【岑许,救死扶伤是你的信念,救死扶伤可是你的信念啊!你说过的,比起杀人的剑,你更想握住救人的手术刀。你最讨厌杀戮和伤害了,你难道忘了?你还说过,没有底线,你就不是你了,你不能忘啊!】
【你看右边——你刚刚毁阵太快,有个少年没来得及退开,被倒塌的梁柱压倒了。他伤得很重,再不止血会死的,你救救他吧?救救他!】
眼前红线交错,远景看不真切。
岑许侧耳细听,果然听到废墟里断断续续的呼救。
「救命!」
「我的声音怎么……」
「呼、呼——」
「好黑……来人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我是不是瘫了?救命,妈妈,呜,爸爸,呜呜,警察叔叔,好痛啊,我好怕……」
【你听见了么?那孩子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多可怜啊。】它像是抓住盾牌的逃兵,拼命瑟缩着,恨不得把盾牌怼到岑许脸上,又像是脑袋空空的赌徒,拽着根稻草,就开始狡猾地许诺。
【岑许,救救他们,放过你自己,放过我,我知错了,我会洗心革面的,我会补偿你的!】
“啊,我听到了。”岑许在恍惚中应声。
“她在哭呢,哭得我心都碎了。我会救她的,我当然会救她的。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义务,我必须要救她。”
“我发誓。”她说,“我一定会把你送回爸爸妈妈身边的。相信我吧……相信你自己!”
【什——】
岑许猛然劈出一剑,将右边红线尽数砍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啊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你为什么……】
岑许拖着剑前行。
剑身淌落的血蜿蜒在地,聚作一道细细长长的红。
修士的血?凡人的血?或者野兽的血?岑许记不清了。反正她一路走来,看到红线就斩,所有胆敢横在她和尘冥生命线之间的东西,都被她砍了。
他们活着还是死了?岑许不关心。
他们善良还是邪恶?岑许不在乎。
人在开刮刮乐的时候,会费心去数自己刮了几下涂层吗?会劳心琢磨涂层的成分吗?或许真有那样的闲人吧,但岑许不是。
她只会盯涂层后的大奖。
“尘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凭几句话就能操控我的错觉?是我从前的温顺吗?”
岑许语调轻柔:“很可惜,你所认识的那个软弱的我,已经被炼化,哪里都找不到了。”
“你与万物休戚与共,这世上所有活物、死灵,都是你的一部分——你见过谁会因为仇敌的指甲格外干净,就饶仇敌一命啊?”
“对我来说,你,或者你们的惨叫、哀求……”岑许慢慢咧开嘴角,拔高声音,“与助兴无异!”
剑光再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岑许陡然亢奋起来。
快意在她胸腔中翻涌,她畅快地大喊:“尘冥,尖叫吧!再没有比这更治愈的声音了,听你叫得这么痛苦,我日夜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真痛快啊,你的痛苦,真令我欢喜!”
【你这个疯子……呜。】
【很快,全天下都会来围剿你……你猖狂不了几时呜呜……】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哭了!你竟然哭了?世界意识竟然也会哭?真动听,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岑许癫狂地笑着,声里渗出病态的餍足,“尘冥!你在取悦我这方面原来这么有天赋,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赏你点什么吧?你的全天下在哪?我去会会他们,碾碎你的侥幸!
白痴,你竟然还相信你的指甲盖能阻止我?我杀的人还不够多,让你痛得不够彻底,是吗?没关系,我会纠正你所有的错误认知,我完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纠正你的错误,让你绝望!说吧,他们在哪,你寄予厚望的人都在哪?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呜、呜呜……】
尘冥恐惧地哭泣着,还犟着一口气不肯说话。
无所谓,难道岑许会指望区区一个监下囚吗?
“出来。”岑许说。
没有让她等太久,一个尾随她已久的修士钻出树林,略带怯懦地抱了个拳:“上仙……”
岑许直接问:“会战的时间,地点?”
“什么?”修士惊慌道,“我不是——”
“尊上容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扑过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下跪,“五日后,仙门会在香川举办会战誓师大会。”
岑许拽住差点刺出去的剑,挑眉:“你们不是来通知我参战的。”
“当然不是。”跪地的魔修殷勤道,“您肃清魔界、重创仙门,威震天下,我等心悦诚服。如今跟随在侧,只为追随!”
他话音一落,挥手示意。
一堆人立刻从四面八方蹦出来,和最先冒头的呆瓜修士一道屈膝,伏在岑许脚边,齐声道:“愿为尊上效死!”
竟然仙魔各半。
岑许迷惑地确认:“你们打算帮我?”
“正是。”领头人说,“尊上千金之躯,岂能事事亲为?我等不中用,却也能做些开路扫尾的杂事。”
岑许问:“你们知道我的目的么?”
“尊上有何目的都无妨,您的决断自有深意,我等只管效命便是。”领头的魔修说着漂亮话。
“我觉得你们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岑许好声好气地说,“我打算毁灭世界。”
领头人却半分犹豫都没有:“纵如此,属下亦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没把岑许的话当真。
毁灭世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句夸张的恫吓,他另有理解。
领头人往前膝行半步:“仙界多是道貌岸然之徒,昔年您流落魔界,修士多作壁上观,后来您暗庇仙门,仙门皆明知故昧,甚至刻意污您名声,如此恩将仇报,理应严惩!”
“魔道中人更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往日竟奉那步贼为首,合该重罚,以正视听!您贵为造化,乃是当世第一人,拨乱反正、破旧立新,天经地义!”
原来是分头下注。
异象满天都不能让他们清醒,真是无可救药。
岑许轻柔地说:“听起来,你们深思熟虑。”
赌对了!领头人努力压制喜意,摆出坚定的面庞,继续表忠心:“我等不惮与天下为敌!”
岑许掐了个诀,巨大铜镜凭空而现:“那就证明给我看。”
领头人喜洋洋地说:“是!这是……阴阳镜?原来在您手上。太好了,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死魂,将将死魂炼化成魍魉,我们与仙门人数差距就可以大大缩小了,不愧是您!”
他询问岑许:“要让我们中的仙修都修魔吗?”
岑许说:“不。仙修炼化出来的魍魉比魔修强。”
“好——”领头人猛然顿住。
不止是他,在场除了岑许,无不色变。
领头人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您的意思是……”
“我疑心病重,没法和活人相处。”岑许说。
跪地的人呆呆地看着她,企图在她脸上找到玩笑的色彩,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演技,一定是演技。
真是好演技……真、真是好演技啊!
“为了我,变成魍魉吧。”安静的山谷里,只有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平静,沉稳,令人毛骨悚然。
“肝脑涂地、为我效死……你们这么承诺的,对吧?怎么都不说话了,总不会是骗我吧?我讨厌被骗,谁要敢骗我,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是考验吗?是威慑吗?
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镇定还是恐惧,喜悦还是坚定?要将同伴推出去试试吗?能跟她讲讲道理,强调一下生命是可贵的、魍魉是不如活人的、他们是不想和步观花坐一桌的吗?
静悄悄的人群吃惊地发现,他们的脑子还没给出答复,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反应——战栗。每个人都在战栗,控制不住地战栗。
为什么?何至于此!大不了就逃,他们这么多人,还怕逃不掉么?他们完全可以当场反悔,溜之大吉……他们可以的,对吧?
“快点。”岑许又说话了,平静地。
“现在,立刻,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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