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步观花围困落霞集,寸功未取而暴尸荒野,天下为之震动。
勘查现场痕迹并求证落霞集居民后,前往支援的修士们东拼西凑出一个瞠目结舌的事实:杀人者是魔尊夫人许缀玉!
许缀玉已臻造化。
她不仅杀了步观花,还杀了三个护法,毁了聚灵谷法阵,重创魔界。
许缀玉最初是被掳去魔界的,这算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当年为了救人,自顾不暇的玉门宗不得不向各宗求援,许以重利。而营救小队从玉京一路追到回风,也曾尽心尽力。
只是敌我差距不会被真意填平,在步观花摆明了只要许缀玉一人的前提下、在巨大的伤亡面前,旁人难免生出退意。支撑无关者们继续追击的,与其说是正义与骨气,不如说是似有若无的脸面。
好在,许缀玉自甘堕落,主动投魔,卸下了各宗撤退的道德包袱。
至于无耻的许缀玉为何能骗过天下,让从前接触过她的人都赞不绝口,天资卓绝的玉门宗高徒投魔又有什么好处……情、情嘛!谈情者总是不论利弊的!
可重情者只重男女之情不成?许缀玉全族都死于魔修之手啊!噫,可不兴细想!反正玉门宗都放弃了,其他人有什么好琢磨的?
总之,大家说服了自己。
直到应骊珠重伤濒死,说服不了自己的人们才哑口无言。那股萦绕仙界多年的心虚难堪,也终于随之消散。
可不待仙界给旧事盖棺定论,新的变故轰然砸下——步观花死了。
更难为情的是,许多被掳至聚灵谷的修士凡人返家回宗,口口相传了聚灵谷惊变。
这下,各宗不得不讨论起一个无比烫手的问题:该如何表彰这位……修士楷模?
尴尬联络了几日,各方还在推来推去、斟酌措辞,变数又生:许缀玉杀进魔界,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最要命的是,她似乎杀红了眼,开始伤及无辜。
不能磨蹭下去了,各宗匆匆派人,一面加入这场由许缀玉独自掀起的魔界歼灭战;一面努力想跟她搭上线,让她谨慎行事。
然而,和许缀玉的沟通相当不顺利,一方面,她身边聚集了一批追随者,孜孜不倦阻挠接触行为。另一方面,她对沟通没有兴趣。
她讨厌被妨碍行程,一句“挡路者死”言出必行。她鲜少回应,即使回应,遣词造句也往往古怪难懂,甚至可能莫名其妙羞辱人。
她对话时散漫,谩骂却很用心。好在那些刻薄的言语总是很跳脱,不像是说给现场任i何人听的,让听众难以对号入座,不至于太难堪。
第一次有人指出这点时,她竟然还给予肯定,声称自己身边确实跟着一个外人看不见的存在,自己也不是许缀玉——简直把人当傻子耍,恶劣至极!
此人声称目标灭世——疯子!可很快,修士们骇然发现,随着杀戮扩散,灵气不断衰竭,异象争先恐后涌现……她不是在说疯话,她是认真的!
误杀与杀红了眼并不存在,她从未针对魔修,只是单纯地由近及远,从魔界开始毁灭世界。
一片哗然中,许缀玉转头北上,剑指仙宗。
……
雪簌簌地落。
魏朝雨望了一眼白雪覆顶的城楼,抽出舆图仔细比对路线,又揉了揉眼,抬头再盯城楼,最后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兄简颂:“师兄,我们走错路了?”
简颂摇摇金扇子:“没有错,那就是香川。”
魏朝雨惊愕:“香川四季如春,怎会下雪?”
“还不是因为许缀玉。”简颂幽幽道,“不愧是咱们潮音电母,她还是那么爱操控天气。”
魏朝雨:“……”
简颂拿扇子一敲掌心,笑了一声:“开个玩笑。这便是传闻中的异象了。”
他凑近了一些,用扇柄点着舆图,挨个指给魏朝雨看:“据我所知,这一片四时失序,这一块红月当空,这一处河水倒流……自许缀玉北上以来,异象的品类越来越丰富了。春城落雪,已算轻巧。”
“许缀玉如今尚在中洲吧?离香川十万八千里,异象单独过来了?”魏朝雨听得心头一震,“这是什么功法,这般邪门!”
简颂说:“若非如此,岂能轻易将众仙门拧成一股绳?”
魏朝雨盯着舆图:“这可远超我想象……”
他不由生出些忐忑:“既是这情状,讨伐合该由玉门宗牵头才是,怎么落到了程师伯头上?也不是师伯不好,只是……玉门宗首席毕竟是造化境。”
简颂不急不缓地摇着金扇,悠然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许缀玉破坏灵脉,用的是破阵十剑……”
魏朝雨一怔:“破阵十剑修复好了?什么时候的事?那不是应氏家传么,怎么会在许缀玉手上?”
简颂冲他一挑眉。
魏朝雨明白了,眉头不由蹙紧:“可继承应氏阵法的应该是应骊珠吧?她如今……便是有再大的嫌疑也该洗清了,怎么还能牵连兄长?”
简颂道:“和许缀玉朝夕相处过的到底不只有应骊珠一人。”
魏朝雨叹口气:“难怪选程师伯,他和许缀玉是出了名的不睦。”
魏朝雨之师伯程伯昭。其人曾在回风发现一处古秘境,辛辛苦苦清理了几个月的外围,许某人却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不请自来,空口一句“秘境危险,你把握不住”就毁了秘境。两人于此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就此结下梁子,此后更是多有摩擦……
简颂认可地点点头:“是呢,师伯干瘪老头一个,远不比许缀玉人美心善招人疼,从前大伙儿都腹诽他心胸狭隘、以大欺小,如今倒好,许缀玉一朝堕魔,倒成他有先见之明了。”
“世事无常啊!”他感叹一声。
魏朝雨默了几息,没忍住:“哪来的大伙儿,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师兄你的原话吧。”
“休要胡言,你师兄我岂会为那光明磊落、德才兼备的许缀玉编排咱们口蜜腹剑、小肚鸡肠的程师伯?定是你记岔了。”简颂把玩着金扇,气定神闲。
魏朝雨无语地看他一眼:“我记岔了不打紧,你别哪回和旁人说话时,也像现在这样‘说岔’了就行。”
简颂笑而不语。
两人御剑入城,穿过护城阵法。
与外头风雪飘摇的景象不同,香川城内另有一番景象。凛冽风雪被阵法隔绝,城内依旧花团锦簇、温暖如春。行人三五成群,结伴登高,倚着栏杆眺望雪景,脸上没有半分愁绪,只有观雪的惊喜。
明明是讨伐许缀玉的誓师之地,城中却尽是欢声笑语,简颂朝周边酒楼望去,只见家家座无虚席,修士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阖城竟连一丝紧张的气氛都寻不见。
简颂看了一圈,笑道:“这帮人是把许缀玉当软柿子了啊。瞧这热闹劲儿,知道的说是恶战在即,不知道的还以为踏青在即呢。”
魏朝雨同样不喜城中气氛,却也不太认同师兄的说法:“城里确实安逸了些,但就这么下结论还是草率了。”
简颂嗤笑一声:“一点不草率。我且问你,换步观花打上仙界,你能看到这光景?”
魏朝雨被问住了。出于同门情谊,他下意识给师伯找补起来:“古往今来最年轻的造化境修士,许缀玉名头已经够大了……兴许是程师伯有意鼓舞?让大家满心恐惧也不好。”
简颂合拢金扇,扇骨相击,发出清脆一声响:“鼓舞士气需要捎上这么多酒囊饭袋?我可瞧见了好几张熟面孔,都是些投胎时花光了运气的少爷小姐。要不要我一一指给你看?瞧,你左手边第一间酒楼,二楼窗边坐着的那位,正是咱们宗主的废物孙子——”
“你小声点!”魏朝雨猛地扯住他的袖子。
魏朝雨压低声音:“师兄!别一口一个废物地叫,灵根天赋俱是天生,洪师弟也不想的!”
“天生平庸没什么。”简颂讽道,“就怕生来平庸还不认命,偏要行窃、强夺、蹭功劳,去坐不该坐的位置。如此鲜廉寡耻,何不干脆做个魔修?好歹坦坦荡荡。”
魏朝雨恼了:“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魔修不魔修的,是能随口乱说,拿来做比的么!”
“话糙理不糙——我的好师弟,你可当心些。”简颂不紧不慢地从他手里抽回自己袖子,“我这衣裳贵着呢,缝线用的都是千金丝,万一扯坏了,你这穷光蛋可赔不起。放心吧,我比你懂分寸,早布下了隔音阵法。”
魏朝雨盯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看了两息,果断一掌,把这气人玩意拍出三步开外。
简颂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也不恼,兀自理了理袖子,一派优雅从容。
魏朝雨深吸一口气,问:“程师伯一介化神,岂敢轻视造化?说不定另有隐情。”
简颂不置可否,拐弯朝巷子里走,找了个僻静处,布下了更严密周到的隔音法阵,才抬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随后,一只机巧小鸟扑扇着翅膀飞来,落在他向上敞开的掌心。
简颂把扇子挂腰间,空出手从袖中摸出两颗黑色的珠子,熟练地替换下机巧鸟的眼珠,继而吩咐那小鸟:“好孩子,顺道帮我给玉门宗的元阶带个信儿,我今夜去拜访,请他务必抽个时间。”
机巧小鸟歪着脑袋瞅他,新换的眼珠闪过点点亮光,记录下他的神态,方才点点头,再度腾空,慢吞吞地飞走了。
魏朝雨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我仿佛只在师伯身边见过这样的机巧小鸟,这是师伯送给你的吗?”
简颂听出了他真正的怀疑。他摸向金扇的手一顿,继而长叹一声,落寞道:“师弟,你我之间,竟要如此生分地试探么?自师尊去后,你我师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我本以为我们早已无话不谈,却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简颂微微别过脸,声音发颤,似有千般委屈、万般心碎:“在你眼中,你师兄我难道就是那种会利用同门之便给师伯的机巧做手脚,偷偷摸摸监听监视师伯,窥探他的隐秘,伺机算计他的卑鄙小人吗?”
“不!抱歉,师兄,我不是那个意……”
“那你可真是看对人了!”简颂猛地转回头,凛然道,“你师兄我正是这种为了铲除奸邪而不吝手段、不惜声誉的高人雅士啊!”
魏朝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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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心是剑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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