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宿舍。
沈镜遥醒了。没着急起。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手机亮了。江逾白发的。
"皮买了。今天试超薄的。菜场那家开了。"
"嗯。"
"你昨天说'行'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说别的。"
"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沈镜遥看着"没说什么"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
七点。厨房。
江逾白已经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件灰色短袖。袖子还是卷着。左手腕上的袖口没扣那么紧了。红痕还在。但颜色淡了一点。
沈镜遥看见了。没问。
"今天超薄的。"江逾白把袋子打开。皮薄得透光。
"这么薄怎么包。"
"你教我。"
"我上次教过了。"
"上次是薄款。这次是超薄。不一样。"
沈镜遥拿起一张。对着灯看。确实薄。馅的颜色透出来。
"馅拌好了?"
"拌了。你尝。"
江逾白把碗递过来。沈镜遥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尝了。
"盐多了。"
"不可能。我按你上次的比例放的。"
"多了。一点点。"
"多少。"
"你放了几克。"
"……没称。大概两勺。"
"你上次放了一勺半。"
"那我这次放了两勺?"
"嗯。"
江逾白低头看碗。用勺子舀出来一点。尝了一下。皱眉。
"好像是多了。"
"倒掉一点。"
"倒哪。"
"倒我碗里。"
"那不还是咸的。"
"我的馅淡。中和一下。"
江逾白把多出来的馅舀进沈镜遥的碗里。沈镜遥的馅确实淡了。混在一起刚好。
"你故意的。"江逾白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少放盐。就等我多放了倒你碗里。"
"你想多了。"
"你就是故意的。"
沈镜遥没否认。她拿起皮开始包。
江逾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了一张皮。
"我试试超薄的。"
她放馅。对折。捏。皮太薄。馅的汁渗出来了。手指黏住了。
"黏了。"
"你馅放太多了。"
"我没放多。"
"你放了。超薄的少放一点。"
沈镜遥放下自己手里的。走过去。站在江逾白旁边。拿起她那张黏住的皮。拆开。倒掉一点馅。重新捏。
江逾白的手覆在沈镜遥手上。帮着捏尾巴。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
"这样?"江逾白问。声音近。
"再收一下。"沈镜遥的手指动了。带着江逾白的手一起捏。皮折好了。
江逾白没松手。
沈镜遥也没抽。
两个人停了一秒。
"……好了。"沈镜遥说。
"嗯。"
江逾白松开了。手指从沈镜遥手背上滑过去。指尖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沈镜遥转身去拿下一张皮。耳根热了。
——
八点。食堂。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江逾白端了两碗粥。一碗白的一碗皮蛋瘦肉。
"你喝哪个。"
"白的。"
江逾白把白粥推过来。自己喝皮蛋瘦肉的。
"你今天不抢我的了?"沈镜遥问。
"什么抢你的。"
"上次你把鸡腿放我碗里。上上次你夹了我的排骨。"
"那叫分享。"
"那叫抢。"
"你没推回来。"
"……"
沈镜遥低头喝粥。江逾白看着她耳朵尖。笑了。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厨房热的还是现在热的?"
"你话多。"
江逾白笑出声。不是嘴角弯的那种。是真的笑了。肩膀在抖。
沈镜遥抬眼看她。江逾白笑起来眼睛弯着。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过。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看我了。"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粥渍。"
江逾白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哪边?"
"右边。"
江逾白又擦。
"还有吗。"
"没了。"
江逾白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凑过来。很近。
"你骗人吧。"
"……骗人。"
"我就知道。"江逾白坐回去。没生气。"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昨天说袖口是抽血勒的。"
江逾白的手顿了一下。端起碗喝粥。没接话。
沈镜遥也没追。
两个人安静喝了一会儿。
"今天归队第一天。"沈镜遥说。"下午有训练。你去吗?"
"去。你带我?"
"不带你跟老刘。"
"老刘太严了。"
"我更严。"
"你严和老刘不一样。老刘是骂。你是冷着脸看。我宁愿被骂。"
"那跟老刘。"
"不。跟你。"
——
下午两点。训练场。
射击训练。江逾白归队第一次打靶。
沈镜遥站在旁边看。江逾白举枪。瞄准。扣扳机。
十发。八环以上。两发九环。
"还行。"沈镜遥说。
"就'还行'?"
"比上次好。"
"上次也是你教的。"
"嗯。"
江逾白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沈镜遥走过去。
"手腕还疼吗。"
"不疼了。"
沈镜遥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红痕淡了很多。变成一道浅粉色的线。
"这到底是什么。"
"床栏。我说了。"
"哪个床栏。"
"……观察室那个。"
沈镜遥看了她两秒。没再问。但她拇指在那道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江逾白手指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沈镜遥松开手。
"下次训练别撑太猛。"
"知道了。"
江逾白拿起枪。又打了一轮。这次十发全在八环以上。一发十环。
她回头看沈镜遥。眼睛亮着。
"这个呢?"
"……还行。"
"沈镜遥。"
"嗯。"
"你夸我一次会死吗。"
沈镜遥看着她。
"十环。"她说。"不错。"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咧开的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你终于说了。"
"……打完收工。"
沈镜遥转身走了。江逾白在后面喊。
"明天还来吗?"
"看你表现。"
"我十环了。"
"一次十环。"
"那你明天来看第二次。"
沈镜遥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
四点半。支队。走廊。
江逾白从训练场回来。碰到小王。
"小江。技术科有个新案子。本地分销网络被端了。供出一个名字。你看看认不认识。"
小王递过来一张纸。江逾白扫了一眼。
"摆渡人。"
"对。代号。查不到真实身份。你听过吗?"
"没听过。"
沈镜遥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听到这两个字。
"什么?"
"新案子。"小王说。"本地分销网络。供出个代号。叫'摆渡人'。"
沈镜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摆渡人。
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城东那栋楼。宏昌物流。周德庆。渡口。
摆渡。渡口。
"谁供出来的?"
"下线。第三层的。咬了第二层。第二层供了这个。"
"第二层什么人?"
"本地人。姓吕。做建材生意的。实际是分销节点。"
"查过他的通讯记录吗?"
"在查。"
沈镜遥把纸还给小王。
"有消息告诉我。"
她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温砚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
"说。"
"摆渡人。"温砚的声音。很平。"你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
"什么人。"
"支队里的。"
沈镜遥的手指收紧。
"谁。"
"你别问。你查你的。摆渡人不是一个人。是个代号。这个代号至少换过三任。现在这任是第三任。"
"第一任是谁。"
"……"
"温砚。"
沉默。
"第一任是你。"
"是。"
"第二任呢?"
"林河。"
沈镜遥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河是第二任。"
"对。他接了我的线。做了八个月。然后——"
然后他死了。
"现在这任是第三任。你抓到的这个下线咬出来的不是顶层。是第三任下面的第四层。你顺着往上摸。能摸到第三任。但摸不到渡口。"
"渡口和摆渡人是什么关系。"
"渡口是码头。摆渡人是船。"
"船换了几条。"
"三条。"
"第三条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温砚停了一下。"你查城东那栋楼的时候。注意一下B区三楼。靠东边的那个房间。"
"你去过?"
"没去过。但我知道那里有人住过。"
"谁。"
"第二任。"
林河。
沈镜遥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机攥在手里。
摆渡人。林河是第二任。温砚是第一任。现在第三任在活动。
林河接了温砚的线。做了八个月。死了。
温砚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让林河去卧底。然后林河死了。
沈镜遥靠在墙上。膝盖有一点软。
她想起温砚说的"林河牺牲知情已晚"。
知情已晚。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知道但没拦住。
——
六点。食堂。
江逾白端着盘子找她。沈镜遥坐在角落。面前一碗汤。没动。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
"没白。"
"你手凉。"
江逾白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确实凉。
"你今天训练场还好好的。"
"累了。"
江逾白在她对面坐下。没再问。她把自己盘子里的菜拨了一半到沈镜遥碗里。
"吃。"
"我不饿。"
"你从中午就没好好吃东西。"
"吃了粥。"
"那叫粥?三口就没了。"
沈镜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江逾白拨过来的青椒炒肉。吃了。
江逾白看着她吃。没说话。但没移开眼。
"你看什么。"
"看你吃。"
"……"
"你吃东西的时候眉毛会松一点。"
沈镜遥低头继续吃。没让她看见自己眉毛的事。
——
晚上九点。宿舍。
沈镜遥坐在床上。手机亮了。江逾白发消息。
"今天十环那个。我其实练了很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的茧。位置不对。不是训练场磨的。是私下练的。"
"……你连这个都看。"
"嗯。"
"沈镜遥。"
"嗯。"
"你今天怎么了。真的。"
沈镜遥看着屏幕。
"温砚的电话。"
"他说什么。"
"林河的事。"
"……"
"他让林河去卧底。林河死了。"
江逾白没回。过了很久。
"他告诉你的?"
"嗯。"
"他为什么现在告诉你。"
"不知道。"
"你信吗?"
"不知道。"
江逾白发了一个"抱"的表情。不是文字。是表情。
沈镜遥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她打了"嗯"。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里她想:温砚是第一任摆渡人。林河是第二任。现在第三任在跑。
船换了一条又一条。码头还是那个码头。
她翻了个身。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没亮。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包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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