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线头

早上六点四十。厨房。

江逾白已经在包了。沈镜遥进来时她手里捏着一张皮,馅放得不多不少,对折,捏尾巴——手法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沈镜遥教的。食指压、拇指收、从中间往两边推。今天她用的是另一种。拇指先摁住封口,再从一头卷到另一头。像拧毛巾。

"你跟谁学的。"沈镜遥站到她旁边。

"网上看的。"江逾白没抬头。"昨天晚上刷视频。有人说这种包法皮不容易破。"

"超薄的用这种?"

"试试。"

她捏完一个。确实没破。形状比昨天的好看。收口紧。

沈镜遥没再问。她拿起皮开始包自己的。但余光一直在江逾白手上。

那个拧的手法。不是网上学的。是有人手把手教过。

她见过。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

"你今天起挺早。"沈镜遥说。

"睡不着。"江逾白把包好的馄饨码进盘子。一排一排的。码得很整齐。"复查完反而睡不踏实了。"

"几点醒的。"

"五点多。"

"做了什么。"

"……练了会儿包法。"

"练了多久。"

"一小时吧。"

五点到六点。一小时。练包馄饨。

沈镜遥没说话。她把馅拌了拌。盐这次放了一勺半。

——

八点半。技术科。

小王把打印出来的东西摊在桌上。

"假名。小旅馆那个人的入住登记。名字是'吕程远'。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本地的。但后面的顺序码有问题。"

"什么问题。"

"顺序码是单数。本地男性分配的是偶数。单数给女性。所以'吕程远'这个名字编的时候用了男性姓名但分配了女性顺序码。说明编这个名字的人对编号规则了解但不够细。"

"不够细?"

"对。支队内部系统生成编号的时候会自动分配奇偶。但外部伪造的一般不会注意这个。除非——"

"除非有人用内部规则编的。"

"对。"小王点头。"而且你看这个地址栏。用的是支队档案室的旧格式。三年前改过的。现在外面的人拿不到旧格式。"

三年前。

温砚出来的时间。

"支队里还有谁用旧格式?"

"老一点的。五年以上的都习惯。新来的用新格式。"

五年以上。支队里一半人。

"能不能缩小范围。"

"能。旧格式里有一个细节。第三栏的日期写法。大部分老同志写年月日。但有一批人写日月年。是跟方敏学的。"

方敏。

六年前调走的档案员。温砚档案被封那次。

"方敏带过谁?"

小王翻了一下。"带过三个。老张——退休了。李姐——调州局了。还有——"

还有谁。

小王停了。

"还有江逾白。"

沈镜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江逾白跟方敏学过?"

"对。刚入队那两年。方敏带她做过半年档案整理。那时候江逾白还在行政岗轮岗。"

半年。

江逾白会用旧格式。会用内部编号规则。

但江逾白没有动机。她不抽缅甸烟。她不戴玉扳指。她上周四跟沈镜遥一起去的城东那栋楼。她不可能同时在里面。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

除非她有同伙。

除非那个假名不是她编的。是她知道规则但没编。是别人编的。用她教过的方式。

沈镜遥合上文件。

"继续追。那个假名对应的手机号能不能查?"

"在查。还没出来。"

"尽快。"

——

十一点。支队走廊。

沈镜遥碰到老郑。老郑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老郑摆手。"局长问我江逾白复查的事。"

"问什么。"

"问她归队了没有。我说归了。又问她状态怎么样。我说还行。就这些。"

"还有呢。"

"……还问了一句。"老郑压低声音。"问我江逾白最近跟谁走得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你不就你。还能跟谁。"

老郑看了她一眼。

"沈队。局长最近问江逾白问得勤。你自己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分寸。"

又是"注意分寸"。第十七章老郑说过一次。这次又说了。

"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但——"老郑犹豫了一下。"局长上周调了一份文件。江逾白的。不是档案。是医疗记录。"

医疗记录。

江逾白复查。局长调了她的医疗记录。

谁有权限调在职人员的医疗记录?局长。支队医院。和本人。

江逾白自己知道吗?

"老郑。那份医疗记录你看到内容了吗?"

"没看到。但我看到封面上写了'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

江逾白复查查了心理评估。

沈镜遥的喉咙发紧。

——

下午。支队后院。

江逾白在擦枪。沈镜遥走过去。

"你复查做了心理评估?"

江逾白手停了。

"……做了。"

"为什么。"

"医生让做的。常规项目。"

"什么医生。"

"……支队医院的心理科。"

"你什么时候挂的心理科。"

"复查的时候顺便。"

"顺便。"

"对。医生看我指标正常就说顺便做个评估。排除一下PTSD。"

"结果呢。"

"没出来。"

"什么时候出。"

"下周。"

没出来。下周。

沈镜遥看着她。

江逾白低头继续擦枪。动作比刚才慢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郑说的。局长调了你的医疗记录。"

江逾白的手彻底停了。

"局长调了?"

"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江逾白放下枪。擦枪布攥在手里。

"你别多想。可能就是例行检查。归队都要过一遍。"

"心理评估也是例行?"

"……对。"

"江逾白。"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了。"

"你没说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江逾白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躲。是疼。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沈镜遥。"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试过吗。"

江逾白没说话。

她拿起枪。继续擦。手指比刚才用力。擦枪布在枪管上蹭出声响。

沈镜遥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问。

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樟树的味道。十一月的天还热。但风里已经有了凉的意思。

——

晚上八点。支队天台。

江逾白发消息:"上来。"

沈镜遥看了手机。上了天台。

江逾白坐在水泥台子上。腿垂着。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没开。

沈镜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

"你约我上来的。"沈镜遥说。

"嗯。"

"什么事。"

"没事。"

"没事你约我上天台。"

"……想上来。"

江逾白把可乐递给她。沈镜遥接了。开罐。喝了一口。

"你复查结果全出来了吗。"

"出来了。都正常。"

"凝血呢。"

"正常。"

"心理评估呢。"

"……下周。"

又是下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能看到支队大院。路灯亮着。远处有车经过。

江逾白把膝盖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沈镜遥。"

"嗯。"

"你要是哪天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沈镜遥的手指在可乐罐上停了。

"你骗我了吗。"

江逾白没回答。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被风吹起来。后颈露出来。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一样。像旧疤。

沈镜遥看见了。没问。

过了很久。江逾白说:"不会的。"

声音闷在膝盖里。

"不会骗你。"

沈镜遥没说话。她把可乐罐放在水泥台上。手垂下去。离江逾白的膝盖很近。没碰。

"嗯。"她说。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风吹的。

"你信吗。"

"信。"

江逾白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字。"

"信就是信。"

江逾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谢谢。"

风又来了。这次凉了一点。江逾白缩了一下肩膀。沈镜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

江逾白没推。手指攥住外套领子。攥得很紧。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没再说话。

远处支队大院的灯灭了几盏。值夜的人换班了。

——

十点。宿舍。

沈镜遥坐在床上。手机亮了。她打开温砚的对话框。

打了字。

"摆渡人第三任今晚在城东B区三楼交易。"

发出去。

三秒。五秒。温砚回。

"别去。今晚那边有人。"

沈镜遥盯着屏幕。

他确认了。城东B区三楼有人。她发的假情报里提到了"交易"和"B区三楼"。温砚的回复只否认了"交易"。没否认"B区三楼"。

他知道B区三楼有人。

她又打了字。

"江逾白知道吗?"

发出去。

这次温砚没秒回。过了二十秒。

"她不该知道。"

"但你别告诉她我说的。"

沈镜遥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了。

温砚说"她不该知道"。

不是"她不知道"。是"她不该知道"。

区别在哪?

"不该知道"意味着——她可能知道。但她不应该知道。

温砚在保护什么?保护江逾白?还是保护信息源?

而"你别告诉她我说的"——温砚在跟她提江逾白的时候用了"告诉"这个词。不是"问"。不是"提"。是"告诉"。

他默认沈镜遥会跟江逾白说。

他默认她们之间什么都聊。

还是——他默认沈镜遥会试探江逾白。

沈镜遥关掉手机。扣在床上。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江逾白在天台上说"不会骗你"。手指攥着她外套领子。攥得很紧。

温砚说"她不该知道"。

小王说假名格式是方敏教的。方敏带过江逾白半年。

局长调了江逾白的心理评估。

老郑说"注意分寸"。说了两次。

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想信。

但她学过一件事——线头指向同一个人的时候。要么是你偏执。要么是真的。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包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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