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酒与白衬衫

红酒渍在暗酒红色的丝绒西装上晕开,像一朵糜烂而妖冶的花,在灯光下泛着颓废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酒渍,那是1998年的罗曼尼·康帝,一滴就足以买下普通人一年的柴米油盐。此刻,它却狼狈地泼洒在梁砚这件出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工坊、耗时三个月手工定制、价值六位数的西装袖口上。然而,梁砚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那团刺眼的污渍,仿佛被玷污的不是他的衣物,而是别人的体面。

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些或惊讶、或幸灾乐祸、或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扎在他的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不在乎,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牢牢黏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陆聿修从经过身旁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杯中的金色液体在光的映射下折射出的光斑恰好落在眼尾的痣上,梁砚视线忍不住多看了几秒。

陆聿修站在三步开外,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雪松,即便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中,他的领带结依然打得一丝不苟,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梁总,您的衣服……这、这怎么交代啊!”旁边的公关经理急得额头冒汗,手里拿着几条雪白的手帕却不敢上前擦拭,生怕弄巧成拙,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窥探的视线。“您不介意的话,我让……”

“没事。”梁砚抬手,止住了对方喋喋不休的补救,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始终没离开陆聿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比起这件衣服值多少钱,我更好奇…”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步很妙,既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又恰好悬停在“不礼貌”的边缘线上,进可攻退可守。

“陆律师接下来要去哪儿。”

陆聿修垂眸,将那只空了的香槟杯搁在身旁侍者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是一声休止符。

“回家。”他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这么早?”梁砚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闻到了陆聿修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雪后松针一样的气息,混杂着一点点酒气,干净得让他这种常年混迹于烟酒名利场的人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那种烦躁源于一种本能的嫉妒,在这个浑浊的池子里,竟然有人能保持如此格格不入的洁净。

“我不像梁总,有那么多……‘重要’的社交。”陆聿修微微侧身,避开了梁砚带来的压迫感,视线落在自己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动作优雅而疏离,“失陪。”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无聊的默剧。

梁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舌尖抵了抵腮帮,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引得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纷纷低下头假装喝酒。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转头对身后大气不敢出的助理吩咐道,眼神却还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旋转门外的身影,“去查一下,陆聿修今天晚上有没有别的行程。”

助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我们不是……”

“我不是要拦着他。”梁砚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昂贵的面料吸饱了酒液,变得沉重而冰冷,他的眼神幽深,像是盯住猎物的豹子,“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所谓的‘回家’,是不是真的回他自己家。”

助理心领神会,立刻拿出手机快步走到角落去办,梁砚的这种“确认”,从来都不是为了关心,而是为了掌控。

与此同时,陆聿修已经走出了寰宇俱乐部那扇镶金嵌银的大门,夜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温热扑面而来,夹杂着城市尾气的味道,却意外地吹散了身后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的临时泊位上,司机见他出来,连忙下车小为他拉开奥迪A8的车门,动作恭敬而熟练。

就在陆聿修弯腰准备进车的瞬间,一道哑光黑的流线型车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奥迪旁边,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那是一辆宾利欧陆GT,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梁砚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酒渍的西装外套,此刻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领口松垮地挂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灭,像是一只窥探猎物的兽瞳。

“陆律师,顺路,送你一程?”梁砚的声音透过降下的车窗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

陆聿修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车里的人,那眼神像是一块冰,试图冻结梁砚所有的试探。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我的车就在这里。”

“我知道。”梁砚吐出一口烟圈,灰白色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精致却带着侵略性的五官,“但我这车里,有解酒药,虽然陆律师今晚只喝了一杯,但刚才那场闹剧,我看你也憋得够呛,喝点解酒药,对身体好。”

这话说得极其无赖,完全颠倒黑白,明明是梁砚自己被泼了酒,他却非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顺便还要把陆聿修拽上来,美其名曰关心,实则满腹算计。

陆聿修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评估着接受与拒绝的利弊。

接受,意味着落入对方的节奏,给了梁砚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拒绝,似乎又显得自己过于谨慎,反而像是心虚,输了气势。

最终,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宾利的副驾,与其在路边纠缠不清,不如在密闭空间里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车内空间宽敞奢华,顶级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鞣革香气,与陆聿修身上那股清冷的味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依云矿泉水,还有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一切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彰显着主人极尽考究的生活品味。

梁砚见他上车,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变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关上车窗,按下按钮,将夜色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地址。”梁砚一边打火,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

“云栖湾。”陆聿修报出一个位于燕京东北角的公寓区,那里临江而建,安保森严,住的大多是像他这样不愿张扬的高净值人群。

梁砚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巧了,我也住那边,不过是在云栖湾的云顶别墅区,独门独院的那片。”

那是云栖湾的顶尖区域,房价是普通公寓区的五十倍不止,梁砚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实力,也是在暗示两人的阶层其实并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远。

陆聿修没接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他毫无波澜的侧脸上流转,像是一部默片电影。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汇入燕京拥堵的高架桥车流,车厢内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是Norah Jones的《Don't Know Why》,慵懒的女声吟唱着不知为何爱上的困惑,恰好契合了此刻车内诡异的氛围。

梁砚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指尖离陆聿修的手肘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算侵犯,又充满了某种暧昧的试探,只要稍微一个颠簸,两人的肌肤就会相触。

“陆律师,”梁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音乐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盛昌机械………你听说过吗?”

轰———

陆聿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肌肉甚至连抽搐都没有,只是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略有耳闻。”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十年前倒闭的那个五金厂?”

“是啊。”梁砚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惋惜,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可惜了,听说当时的老板是个老实人,最后……唉,时代变了,跟不上节奏的,都得死。”

陆聿修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梁砚的侧脸,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警惕的锐利。

梁砚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却依旧目视前方,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论只是随口一提。

“梁总这是在同情弱者?”陆聿修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梁砚摇摇头,终于侧过头,迎上了陆聿修的目光,那一刻,他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滚着陆聿修看不懂的情绪,“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盛昌的老板有个儿子,现在会不会也像陆律师你一样,穿着这么贵的西装,坐在我的车里,问我这种问题。”

空气瞬间凝固。

车内的爵士乐还在流淌,Norah Jones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但两人之间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一种名为“往事”的鬼魂,在车厢内横冲直撞。

陆聿修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十年前的旧伤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揭开,还被冠以“时代变迁”的理由,这种傲慢的残忍,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那个昏暗的雨夜,想起了父亲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债主砸碎的玻璃窗。

但他没有发作,多年的律师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法庭上,愤怒是最廉价的证据,也是最无力的武器。

一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云栖湾公寓的地下车库入口,感应灯惨白的光线投射在挡风玻璃上。

“到了。”梁砚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聿修,像个玩弄猎物的猎手,“陆律师,今晚的‘顺风车’,还满意吗?”

陆聿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在下车前,他停顿了一秒,回头看向梁砚,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梁总。”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硬度,一字一顿地说道,“时代确实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穿上几件昂贵的羊绒衫,或者开一辆宾利,就变得不一样。”

说完,他摔上车门,转身,大步走进电梯,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是极力克制后的痕迹。

梁砚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清冷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陆聿修坐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松针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味。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座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在抚摸陆聿修留下的余温,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静谧的车厢里:

“陆聿修,你这副咬紧牙关、宁折不弯的样子……真让人想撕碎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像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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