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家荷爹来城里看病,他的状态很不好,肝癌晚期。医生说老人很能熬,这得多痛才来看。家荷很无力,80年代初大家都不富裕,小城市医院也没有那么专业,这个病好不了。
爱桔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家里办丧事,一个年纪大的老人死了又活了,然后第二天就听说姥爷没了。家荷回家奔丧,那个给家荷偷偷多放了很多好吃的在包袱里的爹,那个在家荷院子里种上香椿树的爹,60出头就没了。爱桔也很悲伤,正是香椿飘香,想起姥爷,甚至想起山上的板栗和姥爷家的酱油。妈妈第一次不在身边,很多天见不到她,爱桔很不安。
家荷不在家,爱桔放学后就去奶奶家吃饭,刚走到巷口,二爷爷家堂妹秋棠跑过来跟她说“大娘没了。”大娘,二爷爷家堂妹也叫家荷大娘,爱桔当时就怔住了,眼泪要流出来,张口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堂妹拉着爱桔说“是被火车撞死的,听说回娘家路过火车道。”火车,我姥姥家没有火车,爱桔胡乱的想着。秋棠又放低了声音,跟快晕倒的爱桔说“海伦和港伦惨了,没有妈妈了!”爱桔当时就透了一口气出来“谁?谁家大娘?”手使劲的攥住了秋棠的手腕,秋棠一阵挣扎“你弄疼我了!咱们大娘,海伦和港伦他妈。”对,秋棠和爱桔共同的大娘只有一位,黄老二的大儿子也就是早年跟着黄立文出来相亲的那个堂哥的媳妇,算起来是秋棠的亲大娘,所以秋棠最早知道消息。爱桔松开秋棠的手当时就坐在地上,这一阵子因为姥爷去世的悲伤还未疏解,妈妈也不在家,她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
姥爷的葬礼家荷没带爱桔,爱桔没有看到。二爷爷家大娘的葬礼实实在在的摆在海伦他们家门口,也就是爱桔她家的巷子口,回家要路过的。葬礼当天,爱桔和秋棠一众晚辈也要过去跪拜,在花圈围绕的临时搭建的白色棚子下面,各家婶子都在帮忙,分发衣服帮小辈们穿戴,装扮好的就排着队过去磕头。大爷失神的坐在那里,海伦和港伦穿着整套的白色麻布衣服哭声震天。爱桔跪下磕头后抬起眼从缝隙中看了大娘一眼,硬挺挺的摸样一下子把她吓到了。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次经过巷口,都会浮现那天的景象。
黄老大家的二儿媳妇生了一个男孩后没多久疯了,听说这个消息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本来不怎么整洁的黄老大的家更乱了,也更破败了。有人同情黄老大,有人同情黄老大的孙子,有人同情摊在床上的黄老大的大儿子和苦苦撑着家的二儿子。好像没有人同情疯了的老黄家的儿媳妇和死了的老黄家的媳妇、儿媳妇。老黄家的媳妇、儿媳妇死了3个疯了1个,剩下的都是各种快忙疯了,从来没人看到她们是怎么过的。
爱桔看到过,她看到妈妈的操劳,看到妈妈结扎后的虚弱无比,她看到过二婶子在家生孩子的人仰马翻,看到过三婶子吵架后的痛哭。她甚至也看到了躺在灵棚里的大娘,她也每年过年都能看到疯婶子一两次。
她跟着爸爸黄立文在春节前到各个亲戚长辈家送节前礼,爸爸特别多带了些米面贴补大爷爷家。爱桔在爸爸跟大爷爷聊天的时候,看到疯了的婶子被拴了铁链子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大爷爷说离她远点,小心伤到你。爱桔看着她,她看着爱桔还喊了爱桔一声“爱桔,你吃糖么?”爱桔觉得这个婶子没有疯,她认出了自己,她安静的朝爱桔微微的笑着,像一个正常的婶子。后来爱桔问小姑“小姑,疯婶子是被拐卖来的么?”大了爱桔12岁的小姑说“当然不是。”“那她怎么疯了?”爱桔问。是啊她怎么疯的谁都不知道,或者谁都不愿意知道。
后来疯了的黄老大的二儿媳妇竟然又生了一个男孩。
很多事情不是不会被看见,而是选择视而不见。因为看见了会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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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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