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北关出了个万元户,这个消息连爱桔都获知到了,跟家荷小声说“弟弟就是半个万元户。”家荷说“嗯,要不是你弟弟咱家也有指望成万元户”。又或者说就连黄黄立文家的小黑狗都知道了,因为它听到人议论的时候还汪汪汪的附和了一下。万元户—这个新词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在胡同的每个人的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黄立武反应最激烈,黄纪世年龄大了木工活干的力不从心,黄立武从小就偷奸耍滑的早不想干了,他们听说万元户家是个体户,于是他们也要干个体户。“不做木工?不要这个手艺了?”家荷问,黄立文洗完手抱起来晓博说“嗯,立武的意思卖木头比做木工赚钱容易,咱爹也打算带上立全去卖木头。”“你怎么想?”家荷问。“这个需要本钱,咱现在没有那么多本钱,再说我干的挺好的。”黄立文把晓博放在炕上,准备吃饭。“爸爸你做的家具特别好,建华表哥还要给你当徒弟呢。”爱桔插话。家荷突然想起来说到“她大姨上午来了,说想明年让她家老二小伟来跟你学手艺。咱家房子现在也住得下,这些年没少麻烦人家。”“那就来呗,正好有个帮手”立文说道。
这一年秋天,爱桔上学了,取名黄雨薇。原来小学就在爷爷奶奶家拐弯过去不远处,可是爱桔上学这年,北关城中建设拆迁,学校搬到了北关最北部,走路需要15分钟。85年车还不多,除了下雨家长会接送一下,基本上都是自己去上学。雨薇从小干练很快当上了班干部,中午带同学们朗读,不按时间进门朗读的男孩子,雨薇直接拧耳朵拽进来,也会跟着做全校的卫生评比晚放学,那个年代家长也不会着急。还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跟着排练舞蹈《金梭和银梭》,“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交给你也交给我,看谁织出最美的生活...”歌声在校园中回荡。
1985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黄立文清早推门时,“吱呀”一声只开了半掌宽,就被外头厚厚的一层雪给抵住了。他愣了一下,凑着门缝往外看,白压压的一片。屋檐垂着沉甸甸的冰凌子,院里的香椿树只剩下几道倔强的黑枝桠戳破雪被,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厚厚的、蓬松的雪给捂严实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的微响。
他费了些力气才把门推开足够一人侧身挤出的缝隙,冷风卷着雪沫子立刻扑了他一脸,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雪是真厚,没过了脚腕,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闷响。他翻出铁锨,开始一锨一锨地铲雪。家荷探出头来说“这么大的雪啊!爱桔一会上学怎么去?”“我送她去...”立文的话还没说完,被冷风呛了回去。
铁锨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不多时,隔壁院门也响了,老张、老李他们也各自拿着家伙出来了,彼此也不多话,只是点点头,便默契地从各家门口开始,朝着巷子口的方向,一截一截地汇拢、推进。铲雪的“沙沙”声、偶尔几句关于“这雪大的可真少见”的简短交谈,还有那呵出的团团白雾。一条窄窄的、带着新雪茬儿的小路,渐渐从各家门前蜿蜒出来,像一条灰色的细绳,勉强连接起被大雪隔绝的世界。
东厢房的屋里暖烘烘的,这几天齁冷,一家人都搬过来火炕上睡。早上家荷又续了些柴火,火炕烧旺起来。爱桔和晓博小脸睡得红扑扑,一点没受外头酷寒的侵扰。饭做好了,家荷叫醒爱桔“起床了该上学了。”家荷睡眼惺忪的看着已经拉开窗帘的玻璃窗外的景象,呆住了“下大雪了!”。家荷早上做了咸饭,炒了一个萝卜丝,煮了鸡蛋,裹上煎饼,一家三口热乎乎的吃了早饭。晓博还在被窝里继续睡着,窗玻璃上的冰花还没化,外头雪花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不急不缓,没有要停的意思。
“路太滑,骑不了车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转身走到主屋,找出一双半旧的高筒黑色雨靴,他用布擦了擦内里,拿到女儿爱桔跟前:“来,穿上棉鞋把脚塞这里头。”
爱桔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把穿着厚厚棉鞋的脚努力往雨靴里蹬。棉鞋鼓鼓囊囊,雨靴又深又紧,颇费了点劲。黄立文蹲下身,帮她拽了拽靴筒,又用力按了按靴口,确保那厚厚的棉裤脚能严实地塞进去,不留缝隙让雪钻入。黄立文自己也换上更厚重的棉鞋,用根布绳在脚踝处缠紧。家荷给爱桔裹紧了围巾,戴上那顶垂着两个毛线球的帽子,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父女俩推开屋门,重新踏入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爱桔戴着毛线手套,抹了一把水井上的冰凌子,毛线被拉出细细的丝线,爱桔哈哈哈的笑着,虽然隔着围巾,还是呵出一团白雾。她又弯下腰捧了一把雪在手套上团起来。“出门走路稳当着点,只能踩着我脚印走过的地方,别往那看着就松软的新雪上踩,知道不?”“知道啦,爸。”爱桔的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软糯。
新铲出的小路只通到巷口,主路上的雪被早起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压得瓷实了些,却更滑了。黄立文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留下深深的脚印。爱桔就小心翼翼地踩在他脚印的凹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父亲的背影很高大,蓝灰色的棉袄肩上,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白。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偶尔回头时眉毛和睫毛上,亮晶晶的。爱桔穿着那双大得不跟脚的雨靴,走起来有些笨拙,靴底踩在压实了的雪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混着父亲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雪天里,竟像一种独特的伴奏。
路两旁的屋顶、光秃秃的枝桠,都覆着厚厚的雪,圆润而安静。世界变得简单,只剩下黑白灰的轮廓,和父女俩这一深一浅的两行足迹,慢慢地、坚定地,通向学校。
对爱桔来说,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学校门口热闹非凡,老师们已经铲了雪的广场,被一层又一层的白不断地覆盖起来。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在校门口打起了雪仗,伴着老师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下午黄立文去了趟木材市场,黄老五让他和黄立美的丈夫都去帮忙清理木材,雪下的太大,他跟立全弄不过来。从木材市场忙完,黄立文和姐夫都顺趟到了学校门口,爱桔和大姑家的表哥都在这里上学,爱桔一年级,表哥宋浩五年级。俩人看到爸爸都来了,惊讶又高兴,大雪天似乎成了孩子们的额外的节日。
不知道当年的万元户现在都过的怎么样了?《金梭和银梭》还有多少人能在脑海中寻到?你那里下大雪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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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万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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