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这话什么意思?

谢逢华苦着脸,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

墨迹凝固在纸上,月光漫过窗棂,落在香缨上,泛出莹白的光。

谢逢华凑近嗅嗅,香味很浅,像冷水里的一小撮蜜,似有若无。

狗鼻子。

谢逢华嘟哝。

容舟迟迟未归舍,谢逢华再也坐不住,在屋内走了几圈,最后还是披上披风,出了门。

御青阁灯火通明,不少学子仍伏案苦读。

谢怀世执笔写着什么,专注得连身后多个人都不知晓。

谢逢华看了一会儿,站得腿发麻,忍不住拍他的肩。

谢怀世一哆嗦,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应时?”

看清来人,谢怀世抚着胸口,环顾四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朝外走。

披风挡不住凉风,谢逢华缩了缩脖子,道:“我去廨舍找你,刘博士说你在这里。”

“几个学子的课业不合格,临近策试,我自然要多费心。”

谢逢华漫不经心道:“周世子上次旬试成绩不错。”

谢怀世轻笑:“抄袭而已,他这么做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逢华:“……”

谢怀世拉着她躲在避风处,“祭酒回来了吗?”

谢逢华摇头:“路上我寻人打听过了,祭酒已回容府,今夜应是不宿在太学了。”

扶在肩上的手垂落,谢怀世眸中隐隐失落。

明明不甘心,却也知晓埋怨也无用,道:“罢了,不过一学官而已,此事待祭酒归来再议也不迟。”

四肢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谢逢华动了动脖颈,“事由我出,要罚要骂,尽管冲我来,凭什么要赶你走?分明是欺软怕硬——”

“应时!”谢怀世脸色骤变,忙捂住她的口,低声呵斥道,“隔墙有耳,莫要乱说。”

谢逢华拂开他的手,恹恹不乐:“自从我来太学,你忙的脚不沾地,没有一天清闲日子,备课督学也就罢了,那洒扫提水何时也需要学正去做?”

谢逢华越想越气:“高官欺负你,就连学生也欺负你,平日你教训我时不是很硬气吗?你的骨气呢?”

“我初来乍到,自是要多做些才好立足,至于欺负……”谢怀世无奈,“自前朝起,太学风气一向如此。我们无权无势,低人一等,也算是人之常情。”

“兄长!”谢逢华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恨自己鲁莽,恨自己无能,为兄长畏手畏脚急得跺脚。

“好了好了,此事我已有打算,你就不用操心了。”谢怀世扯了扯嘴角,“待你嫂嫂回来,咱们就回家继续过清闲日子。”

“回来?”谢逢华捕捉到他话中的漏洞,疑惑道,“嫂嫂离家了吗?”

谢怀世默了下,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话,讪笑一声,推着她的肩往另一边走,“ 你嫂嫂随友人出去玩两日罢了,时候不早了,赶快回去休息。”

谢逢华无功而返,走到廨舍,却遥遥见舍门外站着一人,背对着她,身形分外眼熟。

谢逢华走近,试探道:“世子?”

敲门的手止在半空,周其卿回身,左手下意识藏在身后。

“这么晚了,世子还在夜游吗?”谢逢华笑着调侃。

周其卿:“睡不着,出来走走,听说祭酒今日未归,怕你一人害怕,顺路来瞧瞧。”

谢逢华觉得奇怪:“我连死人都不怕,为何要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当真不怕?”

“心中有鬼的人才最惧怕鬼,心有牵挂的人才最想见到鬼。”谢逢华喃喃道,“若世间有鬼神……爹娘为何还不来寻我?”

周其卿默然,慢吞吞上前几步,左手从身后掏出,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着巴掌大小的四方,凑近些,一股枣香跃上鼻尖。

莫名熟悉。

“东市的崔氏枣糕?”谢逢华道,“给我的?”

“买多了,吃不完浪费。”周其卿提了提枣糕,不耐道,“接着,一会儿凉了。”

枣糕明明还热乎着,怎会因为一时半会凉透。

谢逢华放在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手中像个小火炉。

“这么多,我也吃不下呀。”

“你不是还有个好兄长?”周其卿胸腔叱出气音,没什么好气,“不如给他分一分,兴许他念你个好,多在祭酒面前给你说说好话。”

“兄长都快被逐出太学了,哪还有心思吃这种甜腻的东西。”谢逢华拆了绳,用帕子捏了块枣糕,放在唇边咬了口。

事出不意,联想到容舟的脾性,这种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

周其卿道:“我早就与你说过,容祭酒心眼忒小。去年梁国使臣来访,欲与大夏交好。若非容舟从中作梗搅黄了和亲,梁国被逼急才打了这一仗。”

谢逢华囫囵咽下一口软绵绵的面团,道:“你的意思是,梁国一开始就没想出兵?”

周其卿点头:“容祭酒一开始也不是祭酒,原任尚书令一职。是和亲公主身边人出卖了容舟,事情败露,舅……圣上为了平息众怒,便将她贬来太学修身养性。”

“可……这和容舟心眼小有什么关系?”

周其卿倒了盏温茶,推到谢逢华手边,“容舟咬定是我父亲设计陷害,理由是公主出逃前夜,父亲连夜给圣上上了道密折。”

谢逢华灌了茶,顺了气,才问道:“折子里写了什么?”

周其卿单手支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我也不知。”

谢逢华道:“不好奇吗?”

周其卿倒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好奇又如何?如今梁国战败,甘心臣服我大夏;容舟已失圣心,再无起复可能——谢娘子,枣糕好吃吗?”

谢逢华噎住,低头瞧瞧,手边只剩半块孤零零的枣糕。

周其卿:“方才谁说吃不下?”

谢逢华:“……”

周其卿扶着石案笑,笑弯了腰,笑得眼泪浸湿了眼角。

他的笑声惊飞了亭中山雀,谢逢华又羞又恼,怕再惹来旁人耻笑她,起身绕过石案,抓起半块枣糕塞进他口中。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逢华红着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只想用枣糕狠狠堵住他的口,让他不能再说半分虎狼之词。

“又不是我逼你的,这怎能赖到我头上?”

周其卿左右躲闪,抬手擒住她的手腕,这才得了一些喘息空间。

大多枣糕还捻在她手中,糕屑零零碎碎黏在薄红的颊边,狼狈又好笑。

嚼碎口中小半块枣糕,甜腻口感在唇齿间漾开。

甜过头了。

周其卿想。

“周其卿!”谢逢华猝不及防一声惊呼,将周其卿飘飞的思绪拉扯回来。

面前人眉头紧蹙,一张秀气的鹅蛋脸骤然多出几道忧愁的纹路。

“松手,疼!”

谢逢华拍打着他的手,松垮的发髻散下几缕乌丝,随着动作轻拂过脸颊、下颚……

周其卿深吸一口气,松了手。

谢逢华从他身上跳开,眨眼间便退出了三步远。

低头看看手背的红印子,周其卿哂笑:“手劲不小。”

谢逢华捂着手腕,瞪他:“登徒子。”

周其卿扯出袖帕,慢条斯理捻去脸上糕屑,不置可否:“谢娘子,您何以认为我是正人君子?”

谢逢华按揉着腕处,闻言,竟当真做出沉思状。

“你并非君子,心思却不坏。”

拂拭手背的指尖顿住,周其卿漫不经心道:“何以见得?”

“你救了我的兄长。”

言简意赅,字字入骨。

望着她真诚的双眸,周其卿心跳加快。

不知是感动还是心虚,就连双手都不自觉轻颤,不能自已。

双手用力交握,就连指甲都陷入皮肉之中,细密的刺痛与强烈的反胃感相抵触,抗衡间,周其卿慢慢冷静下来。

“换做别人,我也会救。”周其卿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吗?”不知想到什么,漂亮的眉眼拱起微小的弧度。

谢逢华道:“你本性不坏,只是无人敢如我这般光明磊落地告知你罢了。”

是了,在他们眼中,周其卿高高在上,流连于乐楼酒肆之间,不学无术,行径恶劣。

纵使他偶然得了优异,同窗笑哈哈地问他抄谁的试卷,就连父亲……

周其卿:“你当真信我?”

谢逢华眸光微动,对上他忐忑不安又满含期待的眼眸,眼底笑意更深。

谢逢华上前一步,隔着柔软的丝锦,握紧他颤抖的手,坚定地说:“周其卿,我信你,所以你更要相信你自己。”

周其卿苦笑:“谢娘子倒是瞧得起我。”

“我瞧过你上次的旬试成绩,论点一针见血,论据字字有力,中途有过修改涂抹,分明是有自己思考条理,并非抄袭所能模仿得来的。”

周其卿怔怔望着她,耳根蓦然染了一层绯红。

他张口欲言,又听谢逢华道:“只是论述条理混乱,更有些论据张冠李戴,似乎他们只教你如何写文章,却无人教过你如何完善文章。”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周其卿反客为主,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掌中渗出薄汗,沾湿了那一小块衣衫。

“谢娘子。”周其卿喉间紧涩,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莫大的勇气,“请谢娘子教我。”

“我?”谢逢华意外,旋即又笑着摇摇头,“我不过一乡野丫头,哪里比得上太学博士博学多才。”

“何况兄长辞官,我也要随着兄长归家,即便我有心,怕也是无力助你。”

周其卿一哽,急恼如火烧得他汗如雨下,“我……我不会让你走的!”

说罢,周其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奔向夜色深处。

直到视野里再也寻不见周其卿的影子,谢逢华慢慢敛去了笑意。

婆娑树影间,谢逢华低头看着袖口的皱褶,神色晦暗不明。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