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力壮就是好,卫锦心半夜高烧,三副药下去,第二日傍晚烧退,全身酸软却能坐起身。
隔着纱幔,卫锦心看见外间两个人影,她起身走向外间,揭开纱幔,有气无力唤一声“师尊”,却是背对她的岳沉音一副见鬼的模样转过头。
谢恕君立刻起身搀她。岳沉音在两人身上打转,谢恕君没法分心应付岳沉音,但卫锦心绝不会错过岳沉音露出的、一丝微妙的恶意,那半是厌恶半是探索压低的眉,在听清什么之后,眉尾不算满意地轻挑。
谢恕君收起纱幔,卫锦心抬起眸与岳沉音视线交逼刹那,探究的恶意撞上剧烈的反抗,搏起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岳沉音定睛将人从头到脚看个遍,出声问。
谢恕君没接话,她示意卫锦心回答。卫锦心这才将视线从谢恕君那儿挪回去:“是我在山上采野物时,不小心摔下山崖才伤得如此厉害。”
磕伤碰伤和打架斗殴的剑伤明显不同。岳沉音面无表情,上上下下又将卫锦心打量个遍,转向谢恕君道:“既然只是不小心摔到的,可得长记性,下次当心。”
卫锦心虚弱道声记住了后,岳沉音又捡起方才的话头:“谢师妹,试剑大会后奉灯大师会与慕歌她们一同回卧云观,届时会上山祭拜,于情于理,本尊想到时你得见见她。”
谢恕君没吭声,也不知是答应不答应。
岳沉音不会威逼她,转而向卫锦心:“此次试剑大会,谢……你师尊嘱咐带你一并参与,不过碍于你的伤势,本尊会提前交代祁长老延迟启程,五日后再动身。本尊公务在身,不能常在卧云观久待,但你们放心,届时本尊会在升仙台接应你们。”
卫锦心虚弱答:“是。”
岳沉音离开后,卫锦心靠榻坐下,抱着谢恕君的小臂嗔道:“恕君,我饿了。”
谢恕君叫她等着,很快端来一碗鸡丝粥给卫锦心。卫锦心高烧后,浑身力竭,吃了东西四肢逐渐回力,这才有多余精力思考。
“师尊难道不介意我刚才对掌教撒谎?”
“对一个常年执掌惩戒的仙盟主事,你以为她会分辨不出剑伤还是摔伤?”谢恕君似有若无叹口气,“你既然说是摔伤,想必有你自己的原因,我不追究,岳掌教通情达理也不会过多追责,顺着你的意思来不好?”
闻言,一勺香粥立刻索然无味,卫锦心味同嚼蜡吃几口便没了食欲:她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么?
卫锦心修养一夜后,赶上沈祈月最后一日的课。她最早到讲堂,不多时便是起早贪黑勤奋的张佚,进门见到卫锦心的瞬间,闪过一点不自然,又镇定回到座位坐下。
另外则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韩嘉乐,她在和施意说什么东西,两人笑个不停。撞门而入的瞬间,六目相对,笑挂在嘴角,上不去下不来,如鲠在喉,吞苍蝇似的。
卫锦心满脸无辜瞧着她,率先笑得眼睛弯弯道:“韩师姐、施意师姐,早啊。”
施意一副见鬼的表情,笑不出也不好拉脚,干笑似哼声,勉强算打过招呼。如果说施意只是笑得像哼声,韩嘉乐也是正大光明,辅以白眼冷哼,没甚好气咒道:“你还没死呢?”
卫锦心挂着惯常的笑,落在韩嘉乐眼里却是皮笑肉不笑嘲讽:“还得多谢韩师姐,多谢师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闻言的韩嘉乐瞪她,那眼神像下一刻就会喷火,将她烧得灰飞烟灭。
卫锦心打过招呼,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她如今是恕君名正言顺的人了,得抓紧时间修习,可不能偷懒,在之后的试剑大会给恕君丢人。
虽然不算好,但这一日也算有惊无险过去。修整两日后,祁慕歌便决定从卧云观启程,提前去试剑大会踩盘,免得冒出笑话。
辞别前夜,卫锦心还在做饭,躺椅上的谢恕君左思右想,坐立难安,等卫锦心把才端上桌,谢恕君仍无食欲。
谢恕君难得露出焦躁难安的情绪,卫锦心更加笑脸相迎。谢恕君实在不明白都要出远门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几经踌躇煎熬,谢恕君语重心长交代:“我知道你心思玲珑,但出门在外说话办事难免落人口舌,我倒是不怕你输,不过,咱是得夹紧尾巴做人。”
“师尊,我们只是天分差,但身正不怕影子斜,若不把自己名号喊得响亮,如何教人相信我们是无名正派。”
“……”谢恕君汗颜,假若卫锦心真知道她当年干得事有多离经叛道、人人喊打,倒也不至于如此身正,奈何谢恕君无从提起,只能讪讪道:“那你报你自己的名号就成,别报为师的——为师的名号容易引人揍你。”
“……”
还是说说试剑大会罢。
试剑大会定于仙盟的升仙台附近,除了主事的二盟主是卧云观观主岳沉音,便是盟主崇明宗宗主黄有道、三盟主牵香门门主暗浮香,崇明宗与牵香门并为南北两大宗门,前者以剑见长,后者以十八般武器成名,另有奉月教以奉太阴为信仰,多为钻研各种医术巫蛊之众,天门关则是习练阵法为主,不过教众最多,还是后来居上的滁江商帮,滁江商帮多是由各大宗门出走的子弟组成,并不热衷仙门事宜,故而试剑大会,滁江商帮派出仅有两三个代表。
卫锦心与祁慕歌四人舟车劳顿数日,终于掐着时间提前两日赶到,只不过附近数里的客栈供不应求,祁慕歌倒是能和岳沉音挤在一起,不过苦了四个孩子,只好租两辆马车过日子。
卫锦心曾踩在高处,放眼望去,乌压压的人头中竟然少见男子。卫锦心微微惊讶:在她幼时的记忆中,阿娘、阿婆、阿姐都围着父亲和弟弟转,不管走到哪儿,都是男孩,和她一般大的同龄人中,几乎没有女孩。
后来她到了卧云观,卧云观的人都是观主她们捡回来的,何况人少,门派并不光鲜,女孩儿多倒是正常。
所谓试剑大会,顾名思义,应当是比武胜出,不过那是以前,后来出个天下第一的天下第三,剑挑天下宗门,无一人是她对手,试剑大会不得不换个规矩。乃换做一式问剑,由特定人将剑送往天涯海角,仙门众人谁能率先夺回此剑便算一战得胜;持剑者修为所不能服众,就需要被动接受试剑,此为二战;若败则有清谈论道的三战。三局两胜者,才算真正的魁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夺剑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事情,你打我我打你,你阴我我阴你,拳脚、刀剑、阵法、秘器,自然是怎么弄死对方怎么来,若真有人能抢到剑带回升仙台,必定也是斗倒无数觊觎者的,谁还会有异议?
不过,仙盟搬出这一计仍是栽过跟头的。遂今年的试剑大会,除了夺剑,第二轮是问剑。问剑由持剑者向仙盟任何主事发起挑战,能接住一招便算获胜。
升仙台前,祁慕歌带着四个人盘踞视野并不算好的角落,除韩嘉乐在仙盟修学数年外,另外三人恨不得将此生嫁接脖颈,眨眼间伸长十万八千里,将升仙台周遭一切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升仙台上,白胡子老头和岳沉音位居中央,左右手往前,共计五六人,卫锦心一个不认识。
那老头子像说了什么话,岳沉音收到命令后上前,洪声道:“诸君,试剑大会意在锤炼大家的意志、巩固修为,赛程中尽可大显身手,不必有所顾忌、互相包纵。”
终末,岳沉音后退,持剑侍者呈剑走出两步,那剑已被无形力量牵引,倏地腾空至老头子跟前。
“诸君,请逐剑来——”
一语落,狂风四起,树梢卷折,林叶乱得沙沙作响,灰尘蒙眼,枯枝轻翻,眨眼间,天昏地暗。
旋即,一声暴喝,浩瀚修为自周身经脉尽数宣泄,细碎刺目白芒顺着气浪缝隙倾泻而出,以那剑为中心,流光溢芒,气流呼啸震耳,青白罡风盘旋顶着剑锋破重重气层,一浪接一浪灵力推举着,往天际层层叠叠铺开,将那剑直入青云。
施意站在距离祁慕歌最近的位置,她也举步维艰,从那一剑抽开目光,发现祁慕歌却不为所动。施意一时间也不知道在说谁,只感慨道:“好厉害啊。”
祁慕歌:“确实厉害,但我见过更厉害的,这一剑也就只是勉强能入眼而已。”
“谁啊?”
祁慕歌噤声不答,目光落在前方,刻意回避施意的眼神,草草用一句“你不认识”揭过去。
但韩嘉乐知道祁慕歌说的是谁。
——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一招令天地色变,灵力卷动疾风,吹得众人衣袍烈烈,修为不够深厚的少年们几乎站不住脚,抬手相抗。
众人睁不开眼,却在混乱中听见钟罩回声的一句话:“诸君,请逐剑来——”
其实,韩嘉乐和祁慕歌说得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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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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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锦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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