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台上各宗各派的掌门人看到眼前一幕,两眼一黑又一黑:话说斗法都得天崩地裂、天昏地暗的也就罢,怎么净琢磨些互相不爽的鬼点子。
还都能想到一块去。
众人面面相觑,警觉的目光在四处打量,那带着微妙恶意的眼神自然不时落在交恶之人头上。
这时候,谁都可以拿出真正的剑,唯独不能是最看不顺眼之人突然抽出来。人群碎语,独独不见那持剑之人出列。
“剑呢?”知晓内情的张佚压低声音询问卫锦心,后者挪动脚步,绕着施意转圈,手搭在施意小臂前,热络地关切她两句才回来。
卫锦心摊开手心,躺着一枚扣子。那是施意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别在袖子处的榫扣。
“你什么时候掉包的?”张佚惊讶,卫锦心微微笑道,“就在拿到剑后没多久,施意师姐卡在你我中间说话时,我偷偷卡上去的。”
“她与韩嘉乐到处斗法,难道你不担心会弄丢?”
“施意师姐就喜欢凑个热闹,不热衷寻剑,也就没什么人会多注意她,不惹事,跟着韩师姐也不会出事,她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施意一头雾水,先是卫锦心莫名其妙来问候,说过没两句她又回去和张佚喋喋不休,凭感觉而言就不是好事。
施意便趁着两个人聊得如火如荼时,卡在两人中间,偷听两个人说话。
卫锦心转半个身子:“二位师姐,谁想上擂台认领?”
经卫锦心提醒,张佚才注意到身边多出个人,闻言的张佚与施意对视一眼,心中却另有滋味:她的话不像当真的。
张佚:“是客套还是?”
卫锦心再次勾起不露齿的皮笑肉不笑,回答:“当然是客套。”眯成弯月的眼睛绽放阴毒的寒光,像随时准备捕猎的毒蛇。
施意摇摇头:“那很糟糕,师姐以为你说真的呢。”说完,徒留两人在原地,转身回去祁慕歌身边。
张佚瞧了瞧榫扣,略带疑惑地问:“你想做什么?”卫锦心仍然保持笑:“师姐不是都猜到了么?师姐不也希望我这么做么?”
“师姐当然希望你去当出头鸟,”张佚面对任何事情,无论多愤怒不甘或者心情愉悦,鲜少有表情变化,这副品行倒是与岳沉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不过,师姐保证你会吃到苦头。”
苦头的苦,也是苦肉计的苦,苦尽——甘来。
这招屡试不爽,卫锦心不信会失手。
合掌,捏碎榫扣,一把剑从她手中噌地悬空跃起,顿时成为全场焦点。无数目光远道而来,先后落在卫锦心头上。
卧云观并不张扬,也没有固定的服制,故而第一次下山的卫锦心,除了师门中人,认识她的道友寥寥。
“小友年纪轻轻,修为浅薄,竟不知有何本事能在一众人中藏剑回山?”黄有道睨她,带着不下觉察的审视和恶意,“不知是哪个宗派的道友?”
“卧云观。”
此话一出,黄有道原本还算和气的脸立刻变得微妙,侧目擦过一副无事发生模样的岳沉音。
“你是卧云观的人,”黄有道浑浊的目光定了定,丝毫不在意当着卧云观掌教的面,公然诋毁她的观宇是件什么坏事,“卧云观现今凋敝,你且说说师承何人?”
卫锦心迎着目光向前,视线擦过岳沉音。岳掌教并无什么变化,依旧神情肃穆,半分眼色没施舍。此时此刻,望向岳沉音不止她一人,祁慕歌与另外三人也等着岳沉音的知识。
岳沉音不予回应,视若无睹。
卫锦心拿不准掌教的意思,她与谢恕君只是口头上的师徒,并未真的纳礼写上祠堂,还没到名正言顺地步。只是在一众人的目光下,卫锦心道:“师承卧云观断念山山座谢恕君。”
满场寂然,空气诡异地凝固,甚至紧张得像越发绷紧的弦,触之即断。
卫锦心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满场眼神乱飞,各种惊讶、意外、扯淡的情绪此起彼伏。暗香荼和韩嘉乐站在一块,闻言,轻轻扯了韩嘉乐的衣角,耳语道:“这不对吧?”
韩嘉乐梗着脖子:“确实不对,说是其实不过她的一厢情愿罢了。”言语间,另有目光落在韩嘉乐这儿,她循迹,隔着人群剜一眼黄既钟,两个人同时哼声错开视线。
谢恕君,竟然会是谢恕君!
闻言,升仙台前,黄有道霍然起身走上前道:“既然你是谢恕君的徒,不妨让本尊与尔一试,且看她修为尽废能教出个什么畜生东西!”
施意曾提点过,黄既钟和黄既宁师承崇明宗黄有道,既然谢恕君与黄既宁有过节,想必这黄有道不会与她为善。
以卫锦心微薄的修为,黄有道对付她如同碾死蝼蚁简单。但卫锦心绷紧腰身,掌纹闪烁幻化长剑在手,严阵以待。
众人见那剑,顿时倒吸凉气:练气初级的配剑,怕是黄有道一招下来还没逼近剑先断。
蠢货。
见她拿出的竟然把破铜烂铁,韩嘉乐感觉天塌不过如此。
升仙台上、升仙台下,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笑声,卫锦心意识到什么,有点窘迫,但绷着的身子不会示弱、退缩。
“废话休说,老夫可不会手下留情!”语毕,黄有道挥手一招,力压泰山,罡气灭顶而来。大难临头,卫锦心才知道天高地厚,立刻以符箓法阵辅佐抵御侵袭。
卫锦心横剑在前,手臂骨节抵得咔咔作响,鼻尖溢满汗珠,而这种程度下,黄有道神色并不见起伏,小打小闹般不将人放在眼中。
卫锦心举步维艰,被推着连连后退,几度以为向前实则后退。咬紧牙关,正当卫锦心被罡气抬得险些站不住脚时,肩膀一沉,左右两人压着她的肩摁在原地,不停为她渡气。
卫锦心回头一看,竟然是她完全没预料想过的两个人,心瞬间撕裂条缝,说不上名的情绪疯狂塞进去,将她填得快喘不过气,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你——你们,”煽情的话到嘴边被韩嘉乐无情塞回去,“闭嘴!卧云观可以没出息,你死了也无所谓,但绝不能输给他们姓黄的!”
在韩嘉乐身侧的,则是相识不久的暗香明,她声色温软缱绻:“道友有恩与我,此番定然不能袖手旁观,还请道友凝神,我等助道友夺魁才是正事。”
暗香明简单几句话在卫锦心灵台中掀起惊涛骇浪,千言万语到嘴边,尽数归做一句“多谢”。
不自量力。
黄有道再度运功提法,罡气顿如泰山威压般铺浇而来,周遭空气扭曲变形,罡气入地连割数里,三人的灵力如一线光丝,触之罡气则崩散炸开。
眼见罡气压逼而来,三人灵台丹田已见到底,却如一粒黄沙填海,效果微不足道。罡气势头强劲,瞬间灭顶而来,巨大冲击力的劲风自卫锦心耳边呼啸而过,推着韩嘉乐与暗香明先后倒地。
围观人群中黑影一闪,有人眼疾手快接住暗香明,与之相对的韩嘉乐就没那么好命,她被罡气推翻到底,连打好几个滚,撞在围栏边,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眼花、耳鸣晕眩。
“自讨苦吃。”祁慕歌火速到她身边,提着后衣领子将人领起来,韩嘉乐感到两脚软趴趴支撑在地,饶是如此依旧不满地咆哮:“又不是我的错,是他欺人太甚!”
“你闭嘴。”
——“我不!”
“不你个头。”祁慕歌推着她的肩膀扭转上半身,一掌用力摁她的头,韩嘉乐力竭气空、膝盖发软,这一下拍得她左脚绊右脚,双膝发软滑跪数米,脑袋挂在擂台台阶处,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去了。
祁慕歌使个眼色,施意、张佚狗腿地一左一右拖着韩嘉乐下擂台。
你会输得很惨,谢恕君说,但偶尔也会赢一两次。
这才是第一招,卫锦心早就力不从心,气血翻涌自口角溢出,嗔红双目仍然固执坚持,掌纹法器闪烁不止,此时此刻,她唯一的渴求便是:
我不想输,恕君,求你别让我输。
灵台丹田悍然,如似火烧般控诉它的不满,卫锦心觉得自己像一块曝晒的田,皲裂出无数缝隙,随时爆开。
掌纹法器的光芒暗淡,预示卫锦心的灵力告罄,罡气灌顶而来,血滴答落下,好似也定好结局。
卫锦心死心的刹那,正值千钧一发之际,掌纹爆发出前所未有光芒,喷发汹涌的气海逆势向上,将那罡气挡在半空,生生抵消全部罡气,荡开剧烈的余波。
众人在骤风间抬臂格挡,直待风平浪静时,余波已将卫锦心死死按在地面,她动弹不得,血从她身下逐渐铺开。
被压制倒地的瞬间,头先是钝痛,随即意识昏沉,不受控制地忽明忽暗,
「你会输得很惨,但偶尔也会赢一两次。」
卫锦心悄然落了一颗泪,它掉下去融入血水间,不见踪影。她撑起手肘,浑身像被碾压过般,如被反复捶打,疼得直冒冷汗。
卫锦心依旧固执,杵着断剑晃身站起,血在她的脸上,将她糊得面目全非。卫锦心扯着衣袖擦了脸上的血,让视线更明朗些,她从面向身前的若干人转身,转向升仙台上的几位主事长老。
「你尚且年轻,总该去外面争一争,方知天外天人外人,你会输得很惨,但也偶尔会赢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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