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大会本就是同辈之间的切磋,要晚辈应战前辈本就不公,黄盟主何故如此得寸进尺、仗势欺人!”
问这话的,乃是方才接住暗香明的热心肠,卫锦心记得她是崇明宗之人。
“忤逆长辈、勾结外人,你这叛徒有什么资格盘问宗主!”仗义执言是崇明宗的人,最先狗急跳墙的竟也是崇明宗的人。黄既钟指着她的鼻子骂,围在暗香明身边的牵香门众人纷纷挡在那女子身前,“她又没说错,你们崇明宗就因为几坨老鼠屎才坏一锅粥,黑屎还怪米粥白,颠倒黑白的话张嘴就来,不要脸!”
“你——你们!”
“无妨,既然尔等觉得有失公允,那不如请岳主事说两句,”黄有道目光转向淡定饮茶的岳沉音,“请岳掌教评评理,看看本尊做得到底合不合适。”
岳沉音依旧老神在在,数百双眼睛压下来,她不疾不徐饮尽茶,放下茶杯,双目平和向前,她不看任何人,无视近在身侧的黄有道,也无视升仙台下的人,淡淡道:“试剑大会,想夺魁自然要受主事的试炼,你若不行不妨把机会让与别人。”
最后一句,就是明摆着甩给卫锦心的。
“怎么能说这种话!”饶是一向浑水摸鱼的施意听掌教这番话,火冒三丈,卫锦心修为浅薄,能领下这一招就够呛。
祁慕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摁在原地,“稍安勿躁,师姐或许有她的考量,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前方,卫锦心已经能站稳,她在众人交谈之际,低头注视她的无名指,那儿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过,不免黯然。
直到话头再转移到她头上,卫锦心握拳把紧断剑,恭敬道:“晚辈还能勉强试一试,请赐教!”
“既然如此,崇明宗还有一招千丝万缕,与你卧云观关系匪浅,且看你如何应对这招!”
这并非剑招,而是个法阵。
黄有道凭空捏出的法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占据整个升仙台的擂场,法阵自卫锦心脚下噌噌分裂,层层叠叠向上蔓延,直至头顶天,拉锯成掩天覆地的樊笼阵。
也是此刻,倏然间天地色变,法阵遮天蔽日,天光骤暗,唯有擂场阵中,碎光沿着法阵游离闪烁,密密麻麻,织就碎星细雨,星星点点散落满地。
卫锦心警觉,仔细瞧着满地星斑,甚至她的鞋尖也沾了不少,她尚未摸清状况时,身后突然传来簌的破空声:一条锐利的丝线擦过脸颊,卫锦心当即提剑劈开丝线,垫步后退。
紧接着,地面传出细微而密集咔咔咔声,只有趴在地上,才能看清满地碎星子破开木板地面,冒点尖来。咔咔声密集如群蜂,听得卫锦心头皮发麻,丝毫不敢懈怠。
她握紧断剑,嗓子眼干得冒烟的同时,额头沁出密集冷汗,绷紧神经吞咽口水的瞬间,簌簌簌簌地丝线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朝着中间的卫锦心横穿而去!卫锦心甩剑抵挡,当当当、当当当,银丝敲击剑身的当鸣不绝于耳。
如此密集的银丝,卫锦心顾左难顾右,顾头不顾尾,好几十道银丝贴着她的擦过,脸颊、脖颈、手臂、手背,后腰、小腿,伤口虽不大,却叫卫锦心浑身上下的衣服撕裂,沁满斑驳血迹。
一两条银丝不足以构成威胁,但千丝万缕的线条汇聚一起,便足以汇就为一条能将人贯穿为毫不见缝的布偶的杀阵。
卫锦心力不从心,数不清的银丝向她执剑的右手猛攻,她的动作稍微一顿,数道银丝唰地贯穿手腕卫锦心手中的剑当啷落地,鲜血顺着银丝滴落在剑身。
攻势只短暂停留鲜血垂滴的瞬息,一根银丝在前方冒尖,缓慢向前延伸向卫锦心的瞳孔,像在试探,卫锦心伸手抽拔那银丝,却毫无作用,像是确定卫锦心再无还手之力,刹那,无数银丝卷土重来,攻势更猛,俨然一副瓜分巨人的贪婪势头!
瞬间——
一柄剑天外来剑比银丝更快,争一声直冲卫锦心而来!卫锦心恍惚,无暇分神避开它,人人惊呼提醒,都为卫锦心捏一把汗。
然而,那剑擦得快冒火星子,却只是从卫锦心头顶越过,稳稳钉在她跟前,那些近在眼前的银丝尽数折断,在她眼前闪烁过后便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令在场之人后怕不已。
而这一剑破空,万象皆消!天地陡然清明,擂场上法阵破碎裂解,唯有卫锦心劫后余生,在阵法中挣扎耗至极限,力尽气空,耳鸣眼黑,站都不站不稳,整个人头重脚轻往前倒去。
一只手悄然从后面环住腰身,将人挂在臂间。卫锦心眼前发黑,她暂时失明但头脑清醒,头枕在稳稳的肩膀,一只手拨开她的乱发,怜惜地捧住脸颊。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怀抱,还有同样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是她来了。
心跳会比眼睛更先感知到谢恕君。
——谢恕君。
上天入地,绝不会有第二个的谢恕君,为她撑腰的、绝无仅有的谢恕君。
终于来了。岳沉音眼神绷出一闪而过的紧张和兴奋,下意识捏紧杯口,对于眼前人的出现,台下众人同样神色各异,纷纷噤声,注视擂场上的两人。
卫锦心撑开眼,能视物看清谢恕君前,那熟悉一切叫双膝发软,抓住着谢恕君手臂撑起距离的刹那,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先依靠上谢恕君,猛地跪坐在谢恕君跟前。
卫锦心咽下的辛酸委屈,在触及到谢恕君目光的瞬间,眼泪泄洪而出,她抓着谢恕君的衣角,嘤嘤哼哼诉苦:“师尊、师尊、师尊……”
“师尊~”她只顾叫这两个字,别的话还没说出口时,眼泪先掉下来了,卫锦心泪水糊住眼睛,她看不清对面的样貌,但她知道,天上地下卫锦心唯一有的就是谢恕君。
什么都还没说,就着哭已经叫谢恕君的心肝发颤,谢恕君甚为心疼地捧她的脸,擦掉眼泪。
师尊。
谢恕君哭笑不得:“卫锦心,你看看他们的眼神,痛恨、厌恶、畏惧又瞧不起,只要和我沾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事,你不明白吗?”
难道卫锦心不就是报出谢恕君的名号才招致报复的么?
“我不怕,我不怕,”卫锦心泪眼婆娑地攀着谢恕君的双臂,她要谢恕君抓紧她,无论如何都不松手,“我有你,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冥顽不灵。
卫锦心唤她,无论是恕君还是师尊,对谢恕君而言无甚差别,但她不理解为何卫锦心吃过苦头后仍执着与她为师,少年人的固执最无解。
谢恕君又败一次:“卫锦心,你还真是无所不能。”
她明白这话的意思,当即得寸进尺地撒泼:“师尊、师尊,那一剑下来毁掉掌印,差点要我性命,其实我怕得要死,差点就哭了,我怕死了——我怕死了!”
怕,怕还敢硬抗那一剑?
若不是掌印破碎化出全部灵力,护住卫锦心一条性命,只怕她早就一命呜呼。也正是掌纹碎裂,影响到千里之外的灵台波动,方叫谢恕君知道到卫锦心的处境危险,否则怎会来的如此及时。
“别哭了,”谢恕君甩袖收走撑在卫锦心背后的那柄剑,“大庭广众地哭鼻子,很丢人。”
卫锦心才不管那么多,抱怨她的遭遇、埋怨谢恕君的来晚:“师尊,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哈哈,谢恕君动作自然给她递手帕,面上云淡风轻心却道:就算为师在,他们不仅欺负你,连为师也一块欺负哈。
卫锦心擦擦脸,满脸斑驳的血痕凝固血痂,大部分已经擦不去了。
谢恕君将手中的剑递给卫锦心,推着她上前再次站在擂场中央的位置,比试还有一招,但卫锦心知道她已经没气力了,认输也没什么不行的。
“师尊,我不要什么魁首了,能不能别在……”
“不能,”谢恕君不容她讨价还价,严肃道,“卫锦心,修仙问道是你选的路,站在这里夺魁也是你的选择,不会有人推你一把拉你向前,也不会有人万事都为你担着,你得学靠自己往前走。”
“可我已经尽力了!”卫锦心反驳,“我已经用尽全部本领,知难而退不行吗?”
卫锦心不听说怕,唯有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怕,她或也知道自己此生一眼到头,能筑基已经顶天,金丹炼墟与她而言难如登天,及时止损未尝不可。
谢恕君与她对视片刻,卫锦心率先别开眼,她握紧拳头,抿唇不悦。谢恕君还是心软了。
“我知你早慧,对自己天资有限一事耿耿于怀也好、坦然接受也罢,但我想你既然站上来,既然已经接住两招,那总要再试一试,你得赢一次,赢得难堪也无所谓。”
谢恕君站在她的身后,笃定道:“但不要怕,你忘了自己还有一招?往前走不要怕,为师信你你也要信为师,为师绝不会让你输。”
不要怕。
一下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心丧失节律,狂乱地跳动。
为师绝不会让你输。
就像卫锦心死到临头时想到的,她求谢恕君别让她输,于是谢恕君来了,谢恕君说:我绝不会让你输。
不要怕。
是谢恕君在耳语,她的声音从遥远以前蔓延现在,横贯卫锦心的前半生。只要她唤她,谢恕君就会来。
——天塌下来有为师给你扛。
——万事有为师给你撑腰。
——为师,绝不会让你输。
师尊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真正拉着她向前的人。
师尊、师尊、师尊。卫锦心念了千百遍,直待她回头与谢恕君对视,万千目光错落于二人间,乱舞的青丝、理不清的头绪,皆在此刻,化作春三月的花絮。
师尊。卫锦心胸口沉闷,眼眶泛酸:原来这短短两个字,竟藏着如此百转千回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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