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谢恕君自废修为是你亲眼所见,她多年来自封断念山,您不是忧心她重修功法再入歧途么?”岳沉音饮尽三杯两盏淡茶,依旧稳如泰山,“今日你难道不想亲自试一试她,一探究竟么?”
谢恕君十二岁入道,三日引气入体,七日练气初阶,四个月就筑基,九个月后金丹圆满,一半年后已达炼墟中期,再有不足两年时间直取化元门槛,直至她一剑劈山,问鼎仙门魁首,谢恕君真正窥得方外机缘也不过五年多而已,她才是真正的不世天骄。
若不是她后来误伤黄既宁、亲手杀死一式神师尊柳唯一,谢恕君何至于落得散尽修为、自封断念山谢罪的下场。
“本尊自然相信岳掌教的为人,毕竟有先师佐证在前,想必岳掌教不会让她重蹈覆辙,”黄有道睨眼,甚为轻蔑,“否则今日的卧云观,不知道谁还能活着。”
岳沉音并不计较他话里有话,似笑非笑,表现得不像平日里卑躬屈膝:“盟主黔驴技穷,还是想想这第三招准备如何教训我卧云观的逆徒。”
岳沉音目光在半空打转,缓慢落在谢恕君身上,她还背着一个剑匣。谢恕君似有所感,抬头正好无岳沉音撞个正着,微微颔首。
“岳掌教,本尊不是还有一招吗?”黄有道捋白须道。岳沉音眸子定了定,耷拉眼皮,令人难辨她的神情:那招,哪怕正值巅峰的谢恕君也不过险胜。
岳沉音想笑:那一招确实厉害,对卫锦心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可谢恕君在她身后轻轻搭把手,再惊天动地的招式也被她轻轻松松地卸掉。
对修者而言修习是吐纳天地灵气,自然需要寻处灵力充盈之地潜心问道。但在谢恕君这儿,不需要这样,只要她想,灵力如爱宠觅主自发涌进谢恕君的灵台丹田,万象皆新,如沐春风,众人为眼前源源不断向擂场涌动的灵力惊掉下巴。
谢恕君灵台空虚,确无修为,只要轻轻一试就能探测出,但与之相应地,她天资卓越,乃是因为引气入体化作灵力的本领当世无双,哪怕是睡觉,她也能自行运转吐纳灵力为己所用,断念山四季常青,便是仰仗谢恕君的灵力供养法阵,维持运转。
毫无悬念,卫锦心接剑,卫冕试剑大会。尽管争议很大,但也没人能多说什么,黄盟主理亏在前,公然敌对刚刚筑基的晚辈,每招都往死出手,即便卫锦心在谢恕君的帮助下接招,这个理谁都不占。
试剑大会结束后,众人前往仙盟休整。仙盟自百余年前由虞霜华提议,开设同修会,既是互相切磋也可广济天下,故而同修会并非得有显赫身份、卓越天资参与,谁都可以参入其中:从天赋异禀到资质平平,从世家门楣至逍遥散修,都能前往同修会同窗问道,区别就是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卖苦力,因而还有部分散修或出走宗门的人则留在同修会做普通学徒,功课时间修学、业余时间打杂,所以各宗各派里,同辈中人几乎都在同修会打过照面,彼此互有相熟之人。
当然,也有卫锦心、张佚这种没参加过同修会的人,晾在人群外,韩嘉乐与牵香门交好,带着施意和她们说个不停。
岳沉音和祁慕歌在堂前不知商议什么,张佚一见到岳沉音,腿脚不听使唤地凑上去非要知道个一二。
卫锦心心不在焉,从升仙台回到仙盟,谢恕君就没露过面,她说想小憩片刻。她一向睡不好,难得提出想多睡会儿,卫锦心不敢打扰,只能干等着。
卫锦心闷闷不乐,抬眼一望,一身素衣的女子立在她跟前,正好挡住视线前方的岳沉音几人,同一时间,一名侍者凑在她们中回报什么事情。
“还没来得及祝贺道友夺魁。”
卫锦心没看清她们那儿的情况,但很快岳沉音随那侍者离开,张佚和祁慕歌则转身进门,到处张望像是寻人。
“……道友、道友?”卫锦心好半晌才回神,她从下往上,发现身前之人原是此前助她的暗香明。卫锦心立刻起身行礼:“不好意思,我方才想些事情入了迷,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多谢的道友相助之恩,我……”话说到一半,卫锦心的眼神又飞出去,暗香明觉察也回头看一眼,发现是卧云观祁长老和岳主事首徒正带着奉月教的尊者匆忙出殿。
“卫道友心有所系,不妨追上去一探究竟?”暗香明的提议点醒卫锦心,她道声失陪立刻跟上去。
那侍者行色匆匆,与岳沉音离去时,沉稳如她竟也脚步慌乱略显失态,祁慕歌又带走以医术见长的奉月教尊者,怎么看都不像小事。
一把年纪的奉灯大士被一左一右架着,即将圆寂的岁数还能体验把健步如飞,紧张得满头大汗,却劝不住火急火燎的两个人。
三人在半路遇到折返的侍者,由她带路去到不起眼的某处偏殿。几人推门而入,寒光乍闪,一把刀照头劈来,几人眼疾手快,火速下蹲避开攻击,一股灵力紧随其后压住那刀,它却不肯输,与岳沉音对峙半刻方不情不愿镇入剑匣。
槅门内一声扑通水响,旋即传出呛水咳嗽。岳沉音封住剑匣,立刻清奉灯大士入内看诊。
此时此刻,坐在槅门内的人正是谢恕君,周遭热雾氤氲,坐在温泉水中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唯独眼下淤青得厉害。
“岳主事大张旗鼓请我,原是为她看诊。”奉灯大士笑眯眯的,说话间已将谢恕君的情况看出个端倪来。
“大士见谅,谢师妹突发异常,嘱咐我我将她安置在僻静处,以免打草惊蛇,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时辰,情况恶化,连她的配刀也失了控。”
奉灯大士人如其名,手持盏漆黑油灯,腰间挂一条针灸布带,头发花白却不见衰老之色,若非走几步大喘气,怕也没人想到竟是个百来岁的老婆子。
奉灯大士常笑,笑时如春风,对着这张如沐春风的脸,浑浑噩噩撑开眼皮的谢恕君没想到她的下句话竟是:“一别经年,看你过得这么惨老身就放心了。”
“……”
谢恕君没心思回话,坐在汤泉中仍然自顾自调息,她坐定那剑匣才会勉强定一定,然而不多时那剑匣又会剧烈抖动,而谢恕君每况愈下。
刀用剑匣,想必是为掩人耳目。
奉灯大士没追问,走上前抓谢恕君的把脉片刻后道:“她的情况确实非同小可,需得运功助她调息,怕是老身一人之力不够用,需请岳掌教再寻人来。”
祁慕歌:“我不可以吗?”
奉灯大士抬眸瞧她:“你自然可以,但你与岳主事一会儿都需运功助我,没人镇刀,难道我们三人坐等那不长眼的刀砍头?”
“以恕君如今的境遇,此事不宜声张……咳咳!”话没说完,浴池中的人猛地咳嗽两声,呕出浓稠的黑血。
——“我来!”
几人正焦灼之际,卫锦心推门而入,主动担镇刀之责:“我也想为师尊做点什么,我来镇刀,张师姐在外放风。”
祁慕歌第一个不同意:“你,你行吗!”
话刚说完,汤池中又冒出啪嗒清响,两口血化在水中,洇红谢恕君周围一圈。
岳沉音眉头紧锁:“形势危急,劳你多出力,若是镇不住及时唤我。”
卫锦心点了头,留守原地镇刀,三人合门坐在槅内;张佚前往门口放风,她站在黑夜里,思绪纷飞,这件事从头到尾隐有怪异之处。
师尊的安排,是否太过仓促?
至于卫锦心,这一切于她而言发生得太快,关于的谢恕君,只从别人描述里窥见一二:谢恕君曾是个天骄,却误入歧途,杀师伤友害同道,而谢恕君从不曾提起那些往事。
咚咚、咚咚。
里面传出呕血声,剑匣震得厉害,覆着匣子的符文闪烁不停,匣口开开合合,那刀又要飞出去!
卫锦心立刻施灵力灌注符文,却如杯水车薪,难敌刀身的灵力暴走。槅门内不知情况如何,奉灯大士道:“再坚持一下,谢恕君、谢恕君你不准运功强压!”倏然——嘭当!里面传出两声倒地巨响。
卫锦心分神听动静,那剑匣力的灵力凶猛暴增,哐一声挣脱束缚,迎着卫锦心眉头正中劈下,卫锦心躲不开,空手接刃,顷刻间一股寒冷的气压威逼而来,卫锦心侧身借力摁刀在桌。
哐哐哐,刀震得更凶!
动静不小,祁慕歌:“卫锦心,你还撑得住吗?”
“放心,”卫锦心咬牙切齿,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还可以!”
说完这话立刻就不行了!
刀似蛟龙般,她根本压不住,灵力顶上来即刻将她撞飞倒地,刀身一转,冲着门重重一击,嘭当巨响,那刀夺门而出!
“卫锦心!”祁慕歌虎躯一震,顿感不好,话没说完却被人横插一嘴:“别分心!”
“别担心,我还压得住!”就在那刀破窗瞬间,卫锦心烧两张符箓增体强力、助益灵力大涨,一脚扣地,一脚蹬门,勉强拉住疯刀。
槅门内,原本是奉灯大士在前,经由方才两个人被震出去,靠着岳沉音在谢恕君身后顶着片刻,由祁慕歌和奉灯大士一左一右为岳沉音护法。奉灯大士观察着谢恕君的变化,“封住她的天关穴,别让她运转灵力!”
闻言,岳沉音点在谢恕君枕骨下,封住穴位。
刀震得动静逐渐缓和,卫锦心立刻拨开剑匣将它封去其中,灌以灵力重起封印符文。
身体内暴动如麻的灵流逐渐归于平和,缓慢没入她的经脉,谢恕君卸力,噗通倒入汤泉中央。
众人松口气,累成狗瘫在地:终于结束了。汤泉里咕噜噜冒起水花,岳沉音趴在池边,想起里面有个人,连忙伸手去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