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破大门的动静不小,不仅惊动外面放风的张佚,沿途巡逻的弟子听到动静撒腿回去汇报异况。
张佚折返入门,正撞见卫锦心摁住剑匣灌封符文,槅门嘎吱响动,是岳沉音推门走出,三个人撞个正着,视线轮转,彼此欲言又止,最后无话可说。
咳咳。岳沉音握拳的手放在唇边,咳出血挂在唇角,张佚立刻扶她坐下:“师尊你怎么样,我请大士给你看诊。”
“不必,”岳沉音拉住她,“一时耗尽灵力的反噬罢了,休息片刻就行,不必麻烦大士。”
好。张佚咽动咽喉,她想应声却遭那只手的温度堵下去,回过身,顺势另一只手覆盖岳沉音拉住她的手背,这样,张佚的一双手彻底捉住岳沉音。
两人俱是一惊。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切,岳沉音心生畏缩,下意识想抽回手,奈何张佚用了力,两人推拒好几个来回才分开。
岳沉音被抓得无措,连声道好几个你字,张佚若无其事,双手落空后泰然为她奉茶:“师尊请喝。”
岳沉音犹豫不决,小半会儿才接过茶,谨慎啜饮。
茶水见底,门外忽然人声鼎沸,匆乱脚步如急雨骤临,殿门嘭当撞开,两个侍者在前,为首的黄有道大有一副抓住对方狐狸尾巴的意思,各宗各派之人在他身后聚集,疑似凑热闹。
“岳沉音!”黄有道眼色轻动,黄既钟即刻跳出人群,指着岳沉音大骂:“数十年前你为罪徒谢恕君做保,如今她私自下山你又暗中担保你会看住她,结果呢!结果就是在众人不知道的角落里她又走火入魔,破毁殿堂!若不是巡夜弟子及时发现,恐怕我等也会像几十年前一样,像你师尊柳唯一那样,平白无故就被杀掉……”
“闭嘴!”岳沉音厉声驳斥,他一番慷慨陈词没说尽,“啪!”一声,岳沉音扬手一挥,隔空掌掴对方,将人掀翻在地。黄既钟不可置信,抬头却撞见岳沉音眼中骤然升腾起熊熊怒火,颞区青筋暴跳。
柳唯一、柳唯一、柳唯一!
柳唯一死了!
岳沉音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用不着他们一个一个、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来提醒她!
“本尊做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再有下次——噗!”岳沉音突然喷出口血,张佚抓住她的手立刻为其渡气。
众人为眼前之事不知所措之时,黄有道横眉一挑:正是好时机!请哼声,上前道:“小杯说话不知分寸,岳主事何必计较?倒是岳主事白日还好好的,怎么看你那师妹小半日,不仅这殿堂跪了,岳主事自己还口吐鲜血呢?”
他拢住笑,阴恻恻道:“难不成是被什么人打伤?”话说一兜子,不过也是醉翁之意罢了,他转转身,视线定格在始终没动静的槅门内,“此人或许正在槅门内吧?岳主事不请人出来么?”
身后众人议论纷纷,卫锦心台臂挡在黄有道前,拦住去路道:“诸位前辈、道友,我与岳掌教、张师姐同在此处,我与师姐都可以佐证岳掌教受伤并非是我师尊所为,不信的话,可以向师姐求证。”
顺着她的手掌所指方向,无数目光转回张佚和岳沉音这边,张佚还在渡气,却应了卫锦心的话点点头道:“确实无关。”
“那岳主事又是怎么伤的?”黄有道不依不饶,“那槅门坐着谁,为何不敢出来相见?是不想还是神志不清不能见人?”
“黄盟主,此处是汤泉,就算里面有人也不会那么快出来相见,不如诸位耐心等等,时间到了自然会出来见面。”
“等?等多久又等到什么时候?”黄有道年纪不小,老嘴一张仍旧咄咄逼人,“等到她情况稳定,佯装正常再出来见人?那它日谢恕君悄无声息走火入魔到处杀人时,又能怎么办?一式神之死,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们卧云观之人包藏祸心、引火烧身么?”
“盟主义正辞严,到底是为仙门众人着想还是因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想趁机发难借此报复?”韩嘉乐是后来者,恰巧撞上这番话,越过人群再次挡在卫锦心身前,与众人对峙,“何况此事尚不明朗,盟主就着急扣帽子泼脏水,有**份罢?”
韩嘉乐收了收下巴,目光巡视一周,定在黄有道面前,缓了态度道:“何不等水落石出后再行定罪?”
黄既钟挨一巴掌,对上向来不对付的韩嘉乐,更加愤愤不平:“我们最后等来的,到底是水落石出还是你们卧云观的又一次掩人耳目!”
瞧清他脸上的五指印,韩嘉乐微微哂笑,露出轻蔑:“好啊,既然你说那人藏在槅门内,那你去开门看看,到底里面是谁,”
这番话说得有恃无恐:“若是你不慎冲撞那走火入魔的歹徒,脑袋掉了,也别怪谁。”
此话一出,刚才还群情激愤,这会儿又退避三舍,不敢上前。急得原地打转的黄既钟被冲昏了头,目光锁定虚弱的岳沉音,恶从胆边生:
“既然里面的人没有走火入魔,那你们卧云观的人也该由卧云观的人请!岳主事身为贵派掌教,由她请人出来一见未尝不可!”
说罢,他伸向岳沉音,就在那手即将碰到她时,横扫一道凌厉霸道的灵气,黄有道眼疾手快,抓人躲开这一击。
此招既出,威震八方,逼得众人退后数步,旋即传来赫赫威声:“放肆!”
格拉一下,槅门被推开,众人劫后余生般胆战心惊,听得动静便整齐划一看往槅门处。
“诸君,这是做什么?”谢恕君披着松垮的罩衫扶门而立,她的头发滴着水,手扶着脖颈,不适地摆摆头,模样胜似餍足而起的恶鬼,“既然是冲我来的,何必为难岳掌教?”
谢恕君素衣青裳,面带倦容,若说和当年和谢恕君有什么区别,大抵就是没睡好,眼底淤青重得像含冤而死的水鬼。
不过,对他们而言,几十年前、几十年后,谢恕君仍然是谢恕君,如泰山般任时间轮转,始终屹立不倒。
谢恕君一现身,卫锦心急不可耐凑到她身边,搭把手将人搀扶住。奉灯大士与祁慕歌先后步入众人视野。大士除却脸色稍显苍白,仍旧笑盈盈:“盟主,老身与故友之徒叙旧切磋,不曾想惊动诸位,实在抱歉。”
奉灯大士与一式神柳唯一是至交,稍有年纪的修者皆知此事,而谢恕君杀师伤友也是真。结合眼前谢恕君**的狼狈模样,想必与奉灯大士有过肢体冲突不假,不管说是切磋也好、刻意刁难也罢,只要谢恕君过得不畅快他就畅快。
奉灯大士年事已高,所在的奉月教又以医术见长,在整个仙门有举重若轻的地位,说话颇具分量,她既然出面调和此事,自然也得给几分薄面。
“既然是误会,”迫于各宗各派的人都在,大庭广众他还得端起盟主的面子,讪笑说,“说开就是,也赖岳主事不肯把话说明白,早说清楚就不用闹成这样。”
哼。韩嘉乐不悦地翻个白眼,一行人眼看达不成目的边只能作罢,纷纷道声告辞或是奉上两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待人散尽,扶门而立的谢恕君膝盖一软,哐当坐倒在地,双眼一闭,汗涔涔又冒了一身,她有些冷,蜷缩在卫锦心怀里将人抓得更紧。
卫锦心心疼极了,将人抱起放在温泉中,教她靠着自己不至于栽倒水中。
门彻底撞开,一直靠着墙昏迷的祁慕歌才露出衣角,施意倒吸一口凉气,比卫锦心还快,大步流星窜倒祁慕歌身边,心急如焚转过头与奉灯大士碰上视线。
“祁歌儿只是灵力耗尽,一时体力不支方才晕倒,老身已经给她喂过药,数个时辰后就会醒来,不必担心。”
岳沉音推了张佚兀自起身,交代她二人道:“你二人进去看看祁长老和谢山座情况如何。”支走张佚和踌躇的韩嘉乐后,岳沉音走向奉灯大士,伸手请她去门口:“大士,请借一步说话。”
人群散尽,喧闹尽消,殿外黑漆漆一片,唯有远处的山头灯火通明。
奉灯大士顿了顿,回忆道,“唯……你先师在世时,我曾为她诊过脉,与现今谢恕君的情况如出一辙,我想此事或只有谢恕君通晓一二,不过她修为散尽,只要不重新修习想必不会再有被反噬的情况。”
“大士,此话何解?”岳沉音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紧皱快连成一条线,“你是说师尊也差点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此事疑点颇多,现今不好下结论。待试剑大会结束后,老身前往卧云观会诊一段时间再行论断不迟。不过,”奉灯大士眯眼,异常警惕告诫岳沉音道:“谢恕君目前的情况,不可小觑!”
这句话恍如警钟,重重敲在岳沉音脑海,神色更为肃然,目光向后落在谢恕君身上,逐渐拉出点阴毒。
那个眼神。
张佚清楚捕捉到岳沉音转瞬即逝的阴恶,她虽然不知道奉灯大士说了什么,但她发现,这会儿不论对方在说什么,岳沉音早已心不在焉,神游方外。
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张佚生怕岳沉音觉察到,偷偷看过一眼迅速撤离,又在岳沉音转移视线后追上去,这次,落在了桌上的剑匣。
它安静躺在那儿,丝毫不见先前的躁动与戾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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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锦心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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