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的走廊,两人沉默了一阵子。云初月并不觉得很安静,她自从穿书之后,五感就变得十分灵敏,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隔壁门板后面信庭风喃喃自语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司徒澜却只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体内轰鸣。
不可思议。这是她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师尊……真的是这样看我的吗?认为我嫉妒苏青羽,故意打压她?
震惊和委屈之后,下一种情绪是恐惧。
是这样吗?我害怕那个苏青羽?我害怕她的天赋,害怕她受到师尊的宠爱,所以……
这个念头在心里打转,但却像蒙了层白纱一般,模模糊糊,始终不肯现身。司徒澜感觉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得快要破了。
“你心里不服,”云初月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模样,道,“说给我听。”
“徒儿……”司徒澜竭力想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但因为心里委屈,喉头却是发紧,讲出来的话也不自觉地含上酸意:“……师尊是不是已经认定,九师妹的才能比徒儿更高。”
云初月却像是笑了一下,语气平和:“你又是怎么认为的呢?她的才能比你高吗?如果苏青羽的才能比你高,又会怎样?我就会偏袒她、打压你?”
司徒澜顿了一顿,勉强道:“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司徒澜道:“我的意思是,师尊难道真的认为我……我嫉妒她的天赋,所以就去冤枉她,欺负她?”
云初月道:“你并没有故意冤枉她。”
司徒澜咬了咬嘴唇:“绝对没有。”
云初月又道:“但你确实有冤枉过她。比如,将杂役锁在剑堂这件事,就不是苏青羽做的。”
声音平静但笃定,显然是已经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司徒澜只有沉默。
不是苏青羽做的,那……还能是谁……
她心里有些明白,这件事情还有很多牵扯,拔起一株花生,根茎和泥巴都会带出来。那种隐约的恐惧又开始爬升。这是一个陷阱吗?而自己是一个毫无察觉的帮凶?
她冤枉了苏青羽,她要跟那家伙道歉。司徒澜觉得心烦意乱。
“你处理峰内事务的时候,一向谨慎细心,但涉及苏青羽的这些事情处理得却草率,实际上,出错不止一次。”云初月讲得直白,语气中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在修炼时常常跟苏青羽较劲,为师不反对。但是,你有没有让这种竞争影响你对她的态度?你对她的态度又会不会影响你的判断?”
司徒澜脸上的红晕稍退,努力让心情平静了一些,只道:“是徒儿失察。”
云初月看看她,也不坚持,温和道:“苏青羽确实有天赋,在你们几人中,她的修行时间是最短,修为增长却是最快,而且今后只会更快。”
隐隐的酸意又涌上喉头,司徒澜有些难过地别开视线。
“但今天的事与她的天赋无关,”云初月继续道,“我和你说这么说,是因为你的天赋。你擅长规划,又能服众,我是要你……”
她稍微沉吟一下,略带探究地看了看司徒澜的脸色,缓缓道:
“我培养你,是希望你有能力做清月峰的下一任峰主。”
……下一任峰主。
“啊?师尊!”司徒澜猛地抬头。
我吗?司徒澜目瞪口呆,方才平复的心情又波涛汹涌了起来,之前不断夺走她注意力的的血流声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一片耳鸣。她的思绪一片空白,羞愧和委屈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完全冲走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
“我的十个徒儿里面,还有比你合适的人选?”
司徒澜本来已经恢复白皙的脸又红润起来。师尊是相信我的,师尊说……
“徒儿一定加倍努力,争取尽快……不,我的意思是,绝对不会辜负师尊的期望!”话一出口,才发现说错了什么,几乎是口不择言,差点就要当场篡位,这回从脸到耳朵都红透了。
“好了,我知道,”云初月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才多大,慢慢来吧。”
司徒澜攥着衣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师尊看重我,我……很开心。”刚才那副激动过头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太失态了,但心中一股暖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平常总是模仿原主的样子,绷着一张脸,做出冷淡自持的样子,现在终于彻底破功,看着倒是比之前靠谱多了。
“关于九师妹的事情,”司徒澜停顿了一下,“徒儿会重新调查。”
“嗯。”云初月微微颔首,“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分组的事情,明天之内做完。”
“是。”司徒澜应道,随即躬身行礼。
她转身离开,脚步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云初月慢慢踱到走廊的尽头,倚窗而立,却是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司徒澜的神态,她知道先前自己想得有点错了。少年人气性最大,话说到这个地步,不得不画个大饼挽回一下。
【宿……主……】沉默观察好几天的系统终于又开口讲话,机械音有点幽怨。
【放。】云初月心不在焉。
【原来你还是会关心人的。】系统憋闷道。
【你想说什么?】云初月有点不耐烦地皱眉。
【宿主你……为什么……偏偏……】系统支支吾吾地纠结起来,【……为什么对我就这么冷淡啊!我从没接过你这么不客气的宿主啊……】
【哦?】云初月冷淡态度不改,只问:【从来没有?】
【……没有啊!】系统像下定决心般,视死如归道:【人家也尽力想帮上你的忙了,但是宿主你不是凶我就是打断我的话,人家都不敢说话了!】
【你尽力想帮我的忙了?】云初月手捏在窗沿,不由冷笑,【你之前说,针对苏青羽的是对她天赋感到恐慌的司徒澜和其它门徒?】
夜风又起,木制的窗沿在她指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是。】差点忘了这一茬。系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声音明显虚了下来。
【针对的方法是诬陷她,惩罚她?】
【呃,这个……不是……】系统汗如雨下。
【那是在修炼时与她较劲、在坏事发生时第一个考虑她的嫌疑?】
【……算是吧。】
【那你说的其他门徒是谁?】
【……】系统默然,半晌之后,无力道:【宿主不是已经知道了。】
【呵呵。】云初月又是冷笑:【不能说,是吗?你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情报能有多害人?你想让我冤枉司徒澜?】
【没有……我……没想那么多……】系统低落道:【我确实……被禁止提供一些关键信息,但……我也想,尽量提示宿主……】
【另外。】云初月并不理会,直接打断:【莫名其妙地把我带到别人的书里,一出现就威胁我不完成你给的任务就会魂飞魄散,和拐卖人口有什么区别,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对我有恩情吗?我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要人对你客气,你有这个立场吗?】
她的手指已经从窗沿上离开,转身侧对着窗户,双臂抱在胸前,修长的指尖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轻点,横杆上似有木屑轻轻飘落。
【……】系统目瞪口呆,好久之后,艰难地说:【我……没有想过这些。】
云初月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系统纠结一会,又道:【宿主……其实您在原世界……我、我不能说,但真的不是我造成的。我……我只是,呃,上头的任务,但我……以后会,多加思考,呃……尽力协助宿主……】
【……好。】
系统又陷入了沉默。云初月在窗前静立,任由夜风拂过面颊。三星在南,夜已深了。客栈外灯火稀疏,远山如黛,四野寂静。风声很轻,但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传来远处夜归人的脚步声,或是某家店铺关门时的木板撞击声。
脑海中回想着刚才与司徒澜的对话,那个少女从震惊到委屈,从恐惧到激动的神情变化,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还有她最后离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感激,以及说要重新调查时的认真模样。
这些情绪,这些反应,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几乎忘记这只是一本小说里的世界。
云初月轻叹一声,突然道:【抱歉。我不该发这么大火。】
【嗯?啊……】系统有点茫然,【没,没事……】
系统不知道,但云初月自己清楚,让她烦躁的其实是那句无心的感慨:原来你还是会关心人的。
我没有在关心谁,云初月调整呼吸,暗自想道。语言和文字只是工具,我教育司徒澜,是为了留下一个可用之人……这些……毕竟都是书中人物。
我不在乎……
不必在乎。
另一边,苏青羽在房内打坐,一本心法摆在面前,五心朝天双眼紧闭,默念静功法诀。灵力缓缓运转,按照惯常熟知的那条路径在体内游走,她逐渐收敛神识,沉入内景……
刹那间,灵台方寸之中风起云涌,一时只觉心绪如麻、内力乱流,灵气横泄衣袂狂舞,窗棂震颤书页自翻,苏青羽连忙抽神而出,猛地睁大双眼,顿时惊出一身汗来。
失败了。
和静功功法无关。竟是完全无法入定!
她喘了口气,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便听到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师尊!”
“怎么了?”吱呀一声木门推开,门外那人一袭紫色衣裙,表情微微诧异,哪里是云初月。凌烟雨早就听见房里动静,本有些犹疑不定,对她上下打量一番,看见那本静功心法,才略放下心来,手中拿出一物,轻轻晃了两晃:“是我。”
正是先前在叶宅驱鬼时拿到的那一枚双鱼玉佩。
“九师妹,你看这个……”凌烟雨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在苏青羽对面坐下,将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中间,轻声问道:“……觉得眼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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