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御神度术

云初月从凌烟雨房里出来,径直上楼,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下。她抬手敲了敲,那门板吱嘎响了一声,往里转了一点——原来根本没关严。

“上篇言渊黎之理,下篇述太虚灵音,此法与玄元心经相合,若能参透其中关窍,或可……嗯?这段推演确实颇有道理,枯荣生灭道这么小众的术法,作者倒是有心……”

里面传来一阵连珠炮般的喃喃自语,间或夹杂着翻页或书写的声响。

“心居神明,神明居心,二者互为表里……这边的思路虽然类似,但后文却又完全相反……”

好像没听见敲门声。

云初月一手扶着门把,一手又敲了两下,出声道:“阁主。”

里面的自言自语声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转身的声音,随后是一句茫然的:“啊?”

技术宅……

云初月懒得多言,轻轻一推,把门转开:“是我。”

“噢噢,云峰主!”

房内乱得惊人,书卷委地,一片狼藉,几案上堆满了笔墨纸砚和各种奇怪的测灵器物,甚至连床上都垒着许多摇摇欲坠的古籍。信庭风放着床不坐,伏在地上,保持着一个面对古籍奋笔疾书的姿势。见她来了,竟下意识地把那本书往怀里拢了拢,一副保护的姿态,像个四肢着地的动物。

“云峰主昨晚带来的这本我已经看过了,很有意思!不是任何已知的典籍,也没有署名和标题,但是其中记载的秘术机关等,有一些我甚至从未听说过,如果加入主峰的典藏,那绝对是宝贵的……”

“送你了。”云初月挥挥手,在满地的纸张间隙中像猫一样轻巧地踮脚走过,随后单膝蹲跪在信庭风旁边一小块空处,瞥了一眼她的笔记。字迹时而飞扬如草叶凌厉,时而猥琐如蚯蚓乱爬,根本看不懂。

“只是关于这本书,还有点事想问阁主,阁主现在有空吧?”

“啊?真的?”信庭风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她原本以为云初月是来把书要回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大方,直接赠送,这位清月峰主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嘛。她立刻放松了戒备,从那个母鸡护崽的姿势中舒展开来,跪坐起身,语气热切道:“太感谢了!有空,有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成书的时期,作者,门派,都有头绪吗?”云初月开门见山地问。

信庭风摇摇头,将面前的书翻到扉页,指着上面泛黄的纸张:“时期很明确,大概在三百年前,我用法诀测试过,但从墨迹的颜色和纸张的质地也都可以看出来。其中的记录过于繁杂,无法推断具体门派和作者,这字迹我也从未遇见,如果知道它的来源地,或许能做进一步推断。”

“发现地点是零川叶宅,但可能是别人带去的,这点难以确定。”云初月解释道。

信庭风不明所以,只是耸耸肩,示意这个信息对推断并无太大帮助。

“里面记载的内容可靠吗?真实性如何?”云初月又问。

“这本的性质其实更像是研究笔记,”信庭风一边回答,一边随手翻着书页,“其中有些秘术是经过验证的,与我见过的其它记载也是相符,合理可靠;而有些则只是作者的推测和草案,从行文中的用词和语气都能看出区别。总体而言,我认为这位作者还是很严谨的,不会随意记录一些天马行空的内容。”

云初月点点头,探身翻开那本书,直到找到记录御神度的部分。

“御神度术,太阴之法也。情以为引,怒为助力,传度为门,入体成根,令修者心神不宁,日久渐成执念,难以自拔,终成魔障,甚者心性全失,乃至自戕而亡。初得之时尚有自晓,久而不觉,入魔者十之**。”

对御神度的描述并不多,笔记只是简述它是一种促进修为增长的古老秘术,以传度入门,会损人心性,容易走火入魔,此后内容都集中在讨论破解方法。

“这个秘术,阁主看着如何?”云初月问道。

信庭风眉头微皱:“说实话,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御神度术’。如果您所说的苏……那什么小友情况符合这些描述,那确实有可能是这种秘术,但记载得太过简略,难以下定论。”她的手指滑到了下半页,指着另一个术法,“不过这个‘分光化影’我倒是知道,古籍中有许多用它破除心障的记载。只是后来出现了更多简便无害的方法,分光化影术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云初月不禁皱眉。按照书中叙述,作者一直在寻找破除御神度的方法,常规的直接去除传度的方法都不起作用,分光化影术虽然有效,但也只能起到暂时压制的作用。具体来说,这种方法需要一个心神极为稳定的修士分出一缕神识,置入受度者的识海中,形成一种心神约束,在受度者情绪失控时进行压制和引导。但这缕神识会随着时间缓慢消耗,且施术者本身也会因此承受一定的神识损耗。从长远来看,这并非根除之法,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施展分光化影术的时候,是否伴随强光,周遭灵气会形成漩涡流动?”

信庭风微微抬头,惊讶地看她一眼:“正是如此!云峰主对这个术法有研究?”

云初月只是摇摇头,并不多言。“云峰主”对这个术法没有研究——至少在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对这个术法毫无了解。云初月虽然没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对于这些知识性的信息和技能都是全部继承的,至于刚刚的问题,其实只是来自她自己的记忆而已。

线索已经齐全,对于原主的死亡真相,云初月心中已有结论。不仅如此,关于原书之后的剧情主线——那个可恶的酥油茶在开马甲申签的时候故意语焉不详——她也有了一些基本的推测。

“两章?一章?其实也很近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把反转章节交上来,说不定我就能死得好看一点了呢?”

因为别人写自己的黑文而气死,传出去未免还是显得太小心眼了。如果让酥油茶听说,不知是会觉得大仇得报,还是对她心怀愧疚呢?

罢了,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阁主,看这里。”云初月把书页小心地扒开,露出线装古书缝线处,用指甲轻轻一刮,带出一点细小的纸屑。

“咦?”信庭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这是……”

她仔细观察着那些纸屑,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间结出一个复杂的法诀。片刻后眉头微皱:“这里被撕下了一页,而且就在最近!”

她又检查了前后文的连接处:“位置很巧妙,前文断在那里显得很自然,后文又恰好是新开的一篇……”她抬头看向云初月,“云峰主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云初月耸耸肩,凉凉道:“可能是我的某个徒儿太顽皮吧。”

信庭风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对这个回答并不太在意。她已经开始专注地翻阅书中其他章节进行对照,很快找到两处内容,指给云初月看:“你看,这两节和御神度这部分结构非常相似。照此推断,被撕掉的那页应该记载了分光化影术处理御神度的具体情况与效果。这些都是珍贵的实验记录啊,唉真是可惜可惜......”

这个修仙世界还挺讲究科学的,云初月揉了揉微微作痛的太阳穴,只问道:“照阁主看来,这个方法实施起来会有什么问题吗?比如,有没有致死的可能?”

“致死?”信庭风明显有些惊讶,“原理上讲应该不会有这种风险。如果真有这么严重的失败后果,作者也不会这样记录,不符合全书的风格。”她思考片刻,又补充道:“至于可能的问题......这度术本来就存在于神识之中,行法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排斥反应,比如造成修者无意识的抵抗之类的。”

云初月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她又伸手翻到书中其他几处,指出了更多纸屑残留的地方。

“这些也是最近......”信庭风检查后,不禁惊道,“啊,这两处竟然都撕下了不止一页。”她不住摇头,啧啧感叹,脸上流露出那种典藏师特有的惋惜神色,“真是暴殄天物啊!云峰主,你那徒儿是哪个,这些缺页还能找回来吗?”

“等时机到了,或许可以。”云初月语气平淡,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多谢阁主,叨扰已久,我告辞了。”

“噢噢,这么快就要走?”信庭风有些意犹未尽,指着书中几处标记,热情地说道,“云峰主不看看这个‘玄息无间法’、‘万道归流真意’……这些也都很有意思啊!”

云初月只是简短回道:“下次吧。”

她避开地上堆叠的书卷,几步便走出了那个几乎无法落脚的房间,顺手带上门,留下信庭风一人跪坐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短暂地怔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这么直接的拒绝,真是不给面子。不过她早已习惯被人嫌弃自己的学术热情,很快便摇摇头,重又热火朝天地投身于古籍研究之中。

司徒澜在客栈里不停地转悠,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短短几日不见,师门中的局势竟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听柳青岚说,苏青羽不仅修为突飞猛进,师尊还亲自指导她战策、让她保管那枚珍贵的残片,处处倚重,连大师姐凌烟雨都相形见绌。刚刚她还亲眼目睹那个丫头抱着师尊特意传授的心法秘籍,一脸得意地踱步而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司徒澜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若是凌烟雨或者柳青岚受宠,她都能接受,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苏青羽?

那丫头虽然修炼天赋确实不错,但分明就是心术不正!司徒澜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苏青羽迟早会给师尊带来灾祸……

呸呸呸,师尊可是堂堂玄剑宗清月峰峰主,武功盖世,这个小毛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又回想起今早柳青岚吞吞吐吐的样子,言下之意是苏青羽自从得到残片立功后,已然与从前判若两人,不但对同门趾高气扬,甚至还会大呼小叫地闯入师尊房间……

司徒澜更烦躁了。师尊也不在房间,师尊到底去了哪里?她在客栈楼上楼下乱转,却始终寻不见踪影。

云初月推门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司徒澜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

“凭什么是那个苏青羽……到底给师尊灌了什么**汤……”

苏青羽?**汤?云初月一时有点迷茫,说我吗?我不是刚把她骂哭一次?

木门的轻响惊动了司徒澜,她猛地回头,看见云初月站在门口,连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道:“师尊!徒儿一直在找您。”

“嗯。”云初月平静地点点头,“你来了。有什么事?”

司徒澜心虚地顿了顿,决定先汇报正事:“这几日峰内一切如常。徒儿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三十名修士留守,由主持日常事务。其余一百一十四人已经全部安顿在城外营地,分为内外两圈驻扎,外围设有三重警戒阵法……”

她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峰中事务的安排、人员的部署以及各项资源的调配。云初月其实对这些琐事并不熟悉,但神色不变,只是时不时地点头,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汇报完毕,她思索片刻,吩咐道:“接下来会有战事,需要把人员分成十人左右的小队,各队战力要相对平衡。”

司徒澜闻言,眼睛一亮:“徒儿已有几个方案:一是按修为高低梯次搭配,每队都有压阵高手和辅助人员;二是依据剑法相性分组,便于战时灵力共鸣;三是考虑性格互补,减少内部争端……”

她不假思索地列出几种分组模式,每种都有其优缺点,条分缕析,思路缜密。

云初月听着,颇为欣赏地点点头,选了一种战力略有差异但便于灵活调配的方案,心中暗道:这孩子办事能力确实不凡,这么会安排事,省了多少麻烦。不过,在欺负同门这方面……

这段时间苏青羽状况不稳定,再像之前那样行事,这个二师姐怕是要挨小孩揍了。

“对了,”司徒澜只听云初月突然换了话题,语气依然平淡,“刚才听到你提起苏青羽?”

司徒澜表情一僵,斟酌着回答:“听说师尊最近......很照顾九师妹。”

云初月不置可否,只说:“最近她有点状况,我会带在身边。你就专心和各位长老一起管理峰中事务,等几位峰主和掌门的指示。”

“可是,”司徒澜忍不住说,“现在正值关键时刻,九师妹向来任性,恐怕会给师尊添不少麻烦。”

“哦?”云初月随意道,“你说说,是有多任性?”

司徒澜愣了一下,觉得师尊竟然有点回护的意思,不禁有点委屈:“几件大事师尊都知道的,小的那些我没有麻烦师尊,像把杂役锁在剑堂、引火符乱扔点燃竹林之类,九师妹什么祸都闯过。”

“这些事情归类为任性,你认为她是故意?”云初月问道。

“……徒儿一开始也……”司徒澜的表情黯淡了下来,咬了咬牙,语气带着一丝愤懑,“也以为九师妹只是粗心,但她在人前根本不是柳师弟那种笨手笨脚的样子,屡教不改,难道不是故意?之前给师尊熬药,也是……”

“之前药里有问题,你是怎么发现的?”云初月突然问。

“是柳师弟进去打扫发现药没喝,端出来找师尊,我觉得不对看了一眼发现的。”

“杂役那一次呢,具体是怎么回事?”

“轮到九师妹锁门,第二天发现里面关了一个杂役,说自己正在剑堂拿东西时,突然发现有人外面关门。杂役立刻出声阻止,但还是被锁在里面,苏青……九师妹还狡辩说看过没人才关的。”

“杂役看到是苏青羽吗?”

司徒澜愣了一下:“好像没有,但那天就是九……”

“没有被害人指认。”云初月说,“钥匙呢?锁完门后钥匙放在哪里?”

“都是挂在藏经阁门口的钥匙串上。”

“苏青羽锁门后,没有人能拿到钥匙串?”

司徒澜没想过这事,不由得懵了一下:“不……有事要开什么门的时候,各位长老和我们十个师尊的亲传门徒都可以拿走,但晚上各处都没事,理论上不会有人去拿。”

“那就是可以拿。”云初月说,“苏青羽关门的时间和杂役去拿东西的时间呢,符合吗?”

“徒儿不知道。”司徒澜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在她看来这件事情简直是一目了然,为什么师尊突然要问这些细节?这几天苏青羽到底跟师尊说了什么,难道师尊已经不相信自己了吗?

云初月看出她不服,正色道:“司徒澜。”

“徒儿在。”

“这件事情的经过和你的处理,原原本本说一遍。”

“是……”司徒澜回忆道:“去年十一月,杂役小菊清点时发现少了一根扫帚,听说剑堂里似乎有一根,于是前去寻找。”

“听谁说的?”云初月打断。

“柳师弟。”司徒澜回答,“柳师弟见到小菊四处寻找什么东西,主动询问,随后告知她自己在剑堂看到一根扫帚。柳师弟还说现在剑堂还没有锁,让她赶紧去。”见云初月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小菊进入剑堂,在剑架后面找到扫帚,突然门被关上,连忙边叫边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落锁的声音,随后拍门,关门的人却没有理睬。根据小菊的说法,只要不是聋子,绝对没有听不见的道理。当天负责落锁的人确实是九师妹,也有多人远远看见她锁上剑堂,当时天气寒冷、杂役衣着单薄,当晚小菊就风寒发热。由于此事明显是故意为之,我罚九师妹一月的份例补偿杂役,扫地一个月,抄写门规二百遍。”

“好。”云初月声音很冷,司徒澜不由得睁大眼睛。有点惶惑地抬起头,只听师尊继续道:“粗看确实如此,但你的话中有一些不合理之处,你知道是什么?”不等回应,又自顾自问道:“柳青岚告诉小菊扫帚在剑堂的时候,苏青羽在场吗?”

“应该……没有?”

“柳青岚不负责锁门,那他怎么知道剑堂没有锁上?”

“柳师弟和九师妹向来关系好,知道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

“他让杂役尽快,说明当时距离锁门的时间很近,他或许可以知道某扇门已经锁上,但苏青羽既然不在,哪一扇门没有锁这样的信息,是如何确认的?”

司徒澜犹豫道:“那……或许九师妹当时也在场,柳师弟毕竟……”她想说好像有点喜欢九师妹,又觉得不妥,只改口道:“二人经常形影不离。”

“是吗?如果这样,苏青羽锁上剑堂时,柳青岚为何又不在场?他知道小菊会去剑堂寻找扫帚,如果二人形影不离,不该提醒苏青羽?小菊喊叫拍门时他不应该听见吗?”

云初月又道:“根据你的话,苏青羽锁上剑堂的时候有许多人目击,既然他们没有提出,那当时应该确实只有她一人。那么假设是苏青羽故意把杂役锁在剑堂,她有什么目的?难道她不知道第二天开门的时候事情就会败露,自己作为昨天锁门的人会受到怀疑?另外,苏青羽锁了剑堂的门,和苏青羽故意把人锁在剑堂,两者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钥匙你们都可以拿到,难道没有可能是苏青羽锁了门之后,有人把门打开,在小菊进入后又再次锁上门?”

司徒澜目瞪口呆:“那师尊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杂役关进剑堂,并陷害九师妹?但是……除了九师妹前科累累、行为不端,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总体来说,证据链不完整,”云初月不理会她的反问,只是继续道,“你就是凭借小菊的主观陈述和苏青羽负责锁门这个事实给她定了罪。你有没有确认小菊进入剑堂的时间和苏青羽锁门的时间是否吻合?有没有了解过当天是不是有其他人拿了钥匙?苏青羽有前科,能作为判断依据吗?假如我杀过一个人,就能默认此后所有的杀人事件都是我做的了?”

司徒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司徒澜。”云初月淡淡道,“苏青羽刚入清月峰,就表现出极高的天赋,与你当年不相上下。你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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