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塞维夫妇养女的身份，薇塔住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公寓，房间占据视野最开阔的顶层。站在窗户边向外远眺，能将整个中心城的繁华盛景一览无余。

不透光的黑色建筑、巨大显示屏高低错落、低空飞船和物流机器人在高楼间穿梭、人形投影低头注视每个脚步匆匆的行人。

和旧世纪不同，中心城是一个完全人为打造的伊甸园，有别于外城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天空。

那是由亿万片灯幕组成的虚假之天，就像水晶球外侧的一圈玻璃罩。在这里时间是凝固、停滞不前的，没有所谓的四季轮回，更没有复杂的天气变化。

明天的季节天气如何，完全取决于人们的投票结果。

很显然，昨天是阴天党赢了。因为外面正在下雨，豆子声噼里啪啦，混杂了轰隆隆雷声。

薇塔并不喜欢阴雨连绵的天气，没有阳光的照射，会让她情绪很down。

A-1003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他脚步声轻缓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陷在沙发里，蜷曲着身子小小一团的薇塔。

这是一种很标准的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他启动掌心的温敏装置，温柔地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想做些什么吗？”

薇塔不知道。

她的生活千篇一律，除了工作似乎再无其他。

以前塞维夫妇还在时，他们会带她去周边游玩。为了满足上等公民的生活需求，中心城二区设有运动场、水族馆和游乐场，甚至有气候地形的模拟场馆。

每到周末，一些上等公民便会选择去人造沙滩赏海景晒日光浴。也有人会去人造草原，骑马跑步，呼吸所谓“新鲜空气”。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象，但他们依旧乐在其中。

很荒谬不是吗？

甚至还有专门的家庭医疗机器人上门，对他们的身体状况进行诊断。

因为一个健康的人类，每周必须遵循严格的日照、运动和休闲娱乐时长，每日所摄入的食物热量，维生素含量也需严格按照标准执行。

新世纪，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关系达到另一种微妙的平衡。人类不再运用人工智能获取便利，而是依照人工智能的要求来约束自身。

薇塔厌恶这种“主人”与“宠物”的颠倒关系。

可反抗的结果是什么呢？

如果“触怒”人工智能，她大概率无法通过心理测评，只能被迫滚去中心城外自生自灭了。

一想到这，薇塔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A-1003眉头轻轻皱起，“很冷吗？”

他调高中央空调温度，温热的手抚上薇塔裸露在外的肌肤，直到触及她手肘处粗糙的痂痕，身体猛地顿住。

“你受伤了。”他用肯定的语气说。

“只是因为空气太干燥了。”薇塔抽回手臂抱在胸前。

依旧是一个很抵触的防御姿态。

A-1003不明白缘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表皮组织修复软膏，指腹蘸取一点，轻轻涂抹在薇塔的伤口上。

药膏冰冰凉凉，刺得薇塔一激灵，瘦削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A-1003抬头，用深蓝的眼眸注视了她一眼，“放轻松。”

他微微弓着脊背，身体和薇塔靠得很近，额前的碎发几乎垂到她眼睑上。

只要薇塔稍微一低头，便能瞧见他脸颊至脖颈一线，如玻璃般微青的肌肤。

这已经超过社交的安全距离。

薇塔挣扎了下，刚想往后挪挪，手腕被A-1003紧紧攥住，“别动。”

他眉头蹙得愈发紧，显得神色过于严肃。

薇塔果然安静下来。

A-1003睫毛颤了颤，掌心贴合处，清晰感受着薇娅蓬勃跳动的脉搏，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又快又重。

也许只是他多心了。

她很健康。

俯下的阴影很快退开，A-1003给了她充分的相处空间。

“想看场电影吗？”他提议道。

人类经常这样做。下雨天阴郁潮湿，很适合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温馨甜蜜的爱情片。

薇塔采纳了他的意见。

“想看什么样的题材？”A-1003在数据库里检索着。

新人类已经不再有演员这个职业，只需要输入特定的关键词，一部电影便可以在短短几秒钟内生成。

薇塔没有回应他的话，快速站起身，脚步声蹬蹬地上了阁楼。A-1003跟了上去，看她推开走廊最末端的一扇门，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那是一件很脏乱的储藏室，颇老旧的木质天花板，墙壁班驳脱落，吊灯上沾满了灰，各种物件也毫无规律地四处摆放着。

那是什么？

A-1003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类似喇叭状的东西，底下还有一张圆圆的托盘，相比其他灰扑扑的陈设，红木底座被人擦拭得干净锃亮，钢划片被明显用过的痕迹。

他在信息库中搜索对比，结果显示那是一台旧世纪的唱片机。

看上去笨重又繁琐，为什么能受到旧世纪人类的青睐？A-1003忽然发觉自己还有东西需要学习。

“找到了！”

薇塔高兴地转过身，手里拿着碟片和一台小型的投影仪。

片名《本杰明巴顿奇事》

一部旧世纪的电影。

新人类对旧世纪的东西管控十分严格，尤其针对过去的书籍、电影、艺术作品等一系列文学相关的创作。为避免引发无谓的争议和挑起骚乱，通常会交由废弃物申报中心，进行统一销毁处理。

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因为过去五十年内，中心城三区和外城衔接的边缘地带，出过数次大大小小的反叛暴动。

一些自称为先驱者的中等公民，会煽动极个别思想并不成熟的上等公民，去追求所谓革命，所谓平权，所谓人文艺术……总之一切阻碍人类文明发展的空想假说。

他们过激且愚蠢的行径，也成功触怒了人工智能终端Phanes，一个以延续人类种族发展为核心任务的高级AI。在他的指令下，反叛者被全面清剿。

薇塔还记得在中央公园的广场上，他们并排着跪在绞刑架前，有男有女，看上去都还很年轻，即便面对死亡，脸上依旧毫无惧意，昂扬着头，振臂高呼：“为了新世界！为了人类平等的权益！”

在行刑最后一秒，有人捂住了薇塔的眼睛。

“别看，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该来的地方。他们就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让过度的思考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薇塔似懂非懂。

她想旧世纪的东西大概就是色泽鲜艳的毒药，就像潘多拉魔盒，致命却也极具吸引力。

也因此，才有像伊桑一样源源不断的人，对旧世纪的人类生活充满好奇，私自将挖掘出来的“文物”保留下来，储存在这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博物馆”里。

电影的剧情和A-1003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以为这是部温情的爱情片，直到变成婴儿的本杰明在年迈的黛西怀中安详睡去，他听到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A-1003转过头，默不作声的注视着。

薇塔起先还舒展着身体，像张开翅膀的鸟，不时端起果汁喝两口，不知何时起，她开始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倾向于另一侧，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耸动。

她的情绪在剧烈波动。

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中心城的上等人已经逐渐剥离了情感，因为过于感性的想法会干扰他们做出理性的判断。

同时，一些劣质的情绪化冲动，也极有可能影响人类繁衍。

就在A-1003犹豫着要不要上报医疗中心。

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恳求：“你可以拥抱我吗？”

薇塔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但汹涌的情绪犹如浪潮拍岸，将她一个猛子打翻在地，湿咸又辛涩的潮水漫入喉咙，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塞维夫妇去世后，她愈发无法控制无处排解的情绪。

“你可以拥抱我吗？”薇塔又重复了一遍，她无助地仰起头，像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孩童。

A-1003罕见地犹豫了几秒，大脑似乎有一刹那短路，而后目光僵硬地落在她湿红的眼角上，一瞬间深绿的眼眸如湖水将他淹没。

警告！

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过度激活，皮质醇含量水平激增。状态通常数个小时或数周可以缓解，但若持续超过一个月并伴随社会功能退化，需警惕长哀伤障碍或抑郁症的可能。【1】

A-1003没有反应。

二级警告！

是否转接医疗服务中心？

A-1003自动忽略了这条警报，他听到自己说：“拥抱有助于舒缓你的情绪吗？”

薇塔点头。

A-1003弓下腰身，投影微弱的光被挡在身后，肌肉壮硕的肩背俯下来，阴影如织起的一张巨网，将蜷缩起来的薇塔温柔又毫无保留地拢在其中。

这是一个无关**的拥抱。

A-1003长久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感受她身体细微的颤动，和胸前那抹不断扩散的潮湿。

【1】引用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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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