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栖河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时隔几天都在忙实验,他都快忘记无心者这个人了,直到对方的一条消息再次勾起了他对伪徒的探究。
【River】:不好意思,刚刚在洗澡,没有及时看到消息,请问你还在吗?
【无心者】:嗯。
【River】:你发我那张照片,说明你也能看见吧?你有和你的朋友说过吗?我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见。
照片?
黎遗翻找着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却是什么都没发现,要么显示链接已失效,要么被林珂删除了。
贴吧里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深夜精虫上脑,打着求助的旗号找小姑娘聊/骚的玩意儿。
River开头两句搭讪,让黎遗有把他打入精虫队列的倾向。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台式电脑根本没法拍照,那照片又是什么呢?
这事不简单。
听River话里的意思,“无心者”发出的照片更多的是藏着隐晦深层的含义,这个时候装傻反问很容易露馅。对面急于求证,黎遗不作答,看River会不会忍不住再漏点底。
荀栖河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复,无心者消失了几天又突然出现,一上线就被他连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遇到这种事,对方应该跟他一样懵逼无措。照上线时间来看,无心者很可能还是个学生党,荀栖河纠结了一阵,觉得自己不该给孩子制造焦虑。
【River】:打扰了,可能是我最近忙过头了,年纪大了老眼昏花hhhh,别在意。
还挺警觉的。
黎遗的迂回战术就换来这么一句,对方左一个“不好意思”,右一个“打扰了”,原先那点猜疑生出了愧疚,有点欺负老实人了。
【无心者】:不介意的话,加个微信吧。
荀栖河求之不得,复制了无心者发来的微信号,把他添加进了列表。
River的微信名和贴吧ID同名,头像是个大写的“發财”的“發”字,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两个人相互道了“你好”过后,默契地没再发消息,各自在对方的列表里躺尸。
第二天是难得的周末,荀栖河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你搁哪呢?”付明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这么早什么事?”
付明瑞听着对面含糊不清的语调,俨然是没睡醒,音量高了几分:“说好今天帮周桥搬家的啊,你睡过头了!”
什么时候说好了,荀栖河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那天在他家喝酒的时候,周桥说康宁新城要查封,然后他准备搬到报社的员工宿舍去,我那会儿说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帮他搬家,你也没反对啊。”
那是没反对吗,是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见过让死人表态的吗!
反正是醒了,荀栖河夹着手机把衣服穿好,对付明瑞说:“你等我一下。”
简单洗漱完,荀栖河打了个车去学校接付明瑞,接着两个人再一块儿去周桥家。
康宁新城的楼底下围了不少人,全然不同于他们那天来时的萧条模样。有穿制服的监管,有租客和业主,还附带一群充当气氛组的吃瓜群众。
“又查又查!上次来就大张旗鼓的,结果什么也查不出来,我们这儿本来就是郊区,你们三天两头来查,房价跳水跳得不要命了,叫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过日子呢!”
为首的大妈自认理直气壮,半点不怕来查案的监管,指着鼻子就是一通骂。
监管似乎也回话解释,但是距离过远,声音也不如大妈中气十足,气势上就短了一大截。
保安亭里没人,应该是去捧人场看热闹了,一场年度大戏的吸引力战胜了人对伪徒的恐惧,这个时候也不嫌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了——毕竟后者是虚的,只有吵架的乐子是现成的。
作为新闻人该有的素养,付明瑞放缓了脚步打算听听各位父老乡亲的己见,荀栖河拽了他一把说:“赶紧走,等他们注意到我们就麻烦了。”
周桥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能搬完。荀栖河和付明瑞俩人到他家门口时,周桥已经关上了门,把箱子都搬到楼道里了。
“就这些吗?”荀栖河问。
周桥一脸歉然:“真是麻烦你们了。”
“嗐,别这么说。”付明瑞抱起剩下的箱子说。
他们弄得差不多了,周桥在手机上打了辆车,三个人到了楼下,吵闹声依旧丝毫不减。
“9楼的小谢是文化人,脾气好,配合你们查这查那的。可到头来呢,房子被说是凶宅,租不出去烂手里,膈应死了。”
一男一女两个监管轮番上阵周旋:“这你们放心,只要各位配合我们的调查,政府该有的补贴是一分也不会少的。”
“现在的形势怎么样大家都清楚,我们来排查也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积极配合的市民能得到市里的嘉奖。”女监管忙不迭地补充说。
监管吃亏就吃亏在生得晚,容易让人钻法律空子,明明和刑警是同级的,可被骂被打连袭警都算不上,对居民来说几乎没有威慑力。方璇一个刚进社会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阵仗,跟回合赛似的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空头支票开出去,钱到位了自然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少有几个不依不饶的,在看到出来的周桥后也转移了矛头。
“诶,那个!那个是605的男人不!”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众人立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可不就是他吗!女人是伪徒被抓走了,现在男人也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们这些被迫牵连的房东。
“瞧着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小孩在这儿工作不容易,你们安安稳稳住不行吗?非要惹出事来弄得大家都不好过。”
“就是啊,你说走就能走,我们祖孙几代人都住在这套房子里,这不是害人吗!”
楼下闹得沸沸扬扬,周桥不可能不知情。荀栖河后知后觉,原来麻烦是在这里。
也不知道周桥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一周前还能跟监管谈判,现下面对一群神经病纯粹是发泄的指责,竟也能让他自省到愧疚。
崇华人是很排外的,荀栖河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害谁了?你成伪徒了吗?看着不太像人。”荀栖河盯着指责的男人看,丝毫不怯场,厉声质问道,“你怎么不说是房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害了人家小情侣?”
“租房合同还没到期,使用权还是归我们所有。”荀栖河目光转向方璇,“监管同志,怎么调查你们说了算,我们全力配合,最好连带着人也一起查查。”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挑事的业主仗着本地人身份自觉高人一等,真碰上个能说会道的又不敢硬碰硬了,急得面红耳赤,在后面用方言骂着脏话。付明瑞的箱子抱在胸前,把挡路的人群撞开:“都让让啊,我是穷鬼,撞死不赔。”
从周桥的员工宿舍出来,付明瑞憋了一路彩虹屁终于一口气吹出来:“我靠,太牛逼了哥们,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那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扫射,还得是本地人最了解本地人呐。”
荀栖河心里并无大捷的快感,反而没来由地烦躁,皱着眉反驳说:“我又不是本地人。”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付明瑞耸了耸肩妥协。
崇华市公安局,黎遗打开讯问室的门,拉开郑识誉旁边的椅子。
“你也是警察?”坐在郑识誉对面的黄毛抬头看着他,“啧啧”两声,“怎么穿一身基佬紫,好骚包哇。”
郑识誉无奈地敲了敲桌子:“老实点,这里是警察局,谁跟你嬉皮笑脸的。”
“就是很骚包啊。”黄毛再次感叹。
黎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他在监管局接到老郑的电话,说抓到了他提供的业绩,中午回门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屁颠屁颠地往隔壁跑。
监管的制服和警察的没什么差,仅在颜色上做了区分,黎遗自觉紫色穿在身上还挺显年轻的,谁知道在小年轻眼睛里就成了骚包。
“你头发也挺骚包的。”黎遗扬了扬下巴,礼尚往来道。
“是吧?”黄毛笑了一下,“你还挺有眼光的。”
这俩还聊起来了,郑识誉清了清嗓子维持纪律,严肃问话:“你在网上说自己是程冉的高中同学?把你知道她的事讲一讲。”
“我吗?”黄毛指了指自己,“我初中都没毕业,就是个臭卖香水的。”
“确实,”黎遗说,“你这香水的确很臭。”
劣质的香水味充斥着狭小的房间,黎遗向来闻不惯这种刺激性很强的味道,忍不住戴上口罩。
“刚夸你骚呢,咋这么没品。”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这话......”郑识誉想说这种老生常谈不用他多说了,但鉴于这小子初中肄业,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向他普法,“诽谤、侮辱,最高能判五年,你这次牵扯的还是伪徒案,这是发国难财,江明旭你懂不懂?”
“我......我还是未成年。”江明旭以为最多只是蹲几天局子,听到郑识誉说要坐牢有些慌了神,瞬间亮出底牌。
黎遗垂眸瞥了眼桌上的身份证,这小子长得是真着急,17岁看起来跟27岁似的:“超过16岁就能负刑事责任了,你的小皮包公司连这都没告诉你吗?倒卖劣质香水致人过敏,再加上趁火打劫发国难财,你自己掂量掂量。”
好说话的骚包警官突然变得不苟言笑,江明旭是真被唬住了:“我就只是吹吹牛逼而已,谁还没在网上吹过牛逼了。”
“才17岁,干点什么不好,帮着人坑蒙拐骗把一辈子搭进去蠢不蠢?”郑识誉跟着黎遗打配合。
“没钱......没人敢要童工的,”江明旭没了神气,低着头小声说,“直播不用签合同,一场能打二百块钱。”
被抓之前陈姐和他说,想赚钱不丢人,卖个货而已,东西又不是你产的,每个人体质又不一样,谁知道过敏是怎么来的。再说赚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要给公务员交税?在他们面前老百姓才是衣食父母,你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年纪小,批评教育一下就完事儿了,最多最多蹲几天局子,到时候等公司来捞你。
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这是国难财。
“……我伏法。”江明旭声音发哽。
“行了行了,好在有人及时举报,你直播间里的香水也没卖出去几瓶。让你娘老子来交罚款,回去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浪子回头的戏码到此为止,郑识誉并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
“没有娘老子,可以自己交吗?”
郑识聿做笔录的手一顿,点了点头说“可以”。
出了讯问室,黎遗在门口点了支烟。
“难呐,个个儿都难。”郑识誉也借机出来吹吹风,“没钱活不下去,有钱也不见得好过。”
“别多想了,月底业绩本来就不好干。”黎遗看着烟头上的火星子,缓缓吐出烟圈。
“收罚款算他妈哪门子的业绩。”郑识誉心里窝火,踹了一脚门口的石墩子。他那天见黎遗气定神闲,以为是拿到了什么大头线索,搞了半天就这么屁大点事也值得他们刑警大队审问?
黎遗这老狗蔫儿坏,指挥起他们抓刺头、压热度来是一点不客气,敢情业绩是给他冲的。
“苍蝇再小也是肉,”黎遗勾了勾唇,剩下半根烟没心思抽了,踩灭了烟头,“改天请你吃饭。”
“用不着。”郑识誉觑了他一眼,叹着气说,“有时候我在想,从我入行到现在,真的有在看着这个社会越来越好吗?”
互联网的兴起并没有带动经济转型,电商公司每年找很多辍学的小孩,抓到就推小孩出来背锅,这种案子像是永远都抓不完的线虫,在看不见的地方繁殖生长,顺带把伪徒这趟水搅得越来越浑。
黎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回到监管局,方璇已经从康宁新城凯旋。这位实习监管今天第一次没有师父带着,独自完成调查。
黎遗从她背后看去,方璇正在看悬疑视频。浏览记录里是“十大刑侦悬案”、“十大灵异事件”、“十大未解之谜”。
方璇看得很入迷,黎遗一出声吓得她从工位上弹起来:“师父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这么认真,看出什么结果了吗?”黎遗问。
“别提了,一个靠谱的都没有。”方璇的鼠标挨个儿扫过一众浏览记录,“这个,是借尸还魂,下面这个是走进科学。”
“最后这个呢?”
“这个是小说推文……”
果真是一点不靠谱。
“那帮老头老太真不是吃素的。”方璇扶额倒起苦水,“今天上午我和许惟求爷爷告奶奶,可怜可怜我们那丁点儿的绩效,他们一点不买账。我脑袋上的汗都流到背上了,这个时候救世主从天而降,舌战群儒,我俩才勉强完成任务。”
第一案事发,黎遗和康宁新城的人打过交道,什么德行不用多说,无非就是伸手要钱。方璇所谓的救世主估摸着是事不关己,早就想跑路的租客,黎遗也没在这方面细问:“接着说。”
“不出意外,什么也查不出来。其实我一直怀疑周桥说的那个戒指,伪徒在替换的时候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能注意到未免也太变态了。我就想不明白了,它要真厉害到能把人完完全全Ctrl加C,为什么不一直装到底呢,故意露出怪表情干什么?它也有恶趣味吗?”
这些问题黎遗早就见怪不怪,几个月前公安局集思广益也没能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别的不知道,”黎遗指着她的电脑屏幕说,“但你要能以一己之力破案,我力荐你上今年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方璇眨眨眼,打算朝这个目标发展之前,先向前辈取取经:“对了师父,于世杰案是怎么处理的?”
被敲定为伪徒案的第一卷,也叫作于世杰案。
“我想想,”黎遗揉了揉眉心,沉思片刻,“那还真称得上是开天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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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众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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