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崇华市闵川区亨都电子厂。
今晚轮到车间主任值班,他巡视了一圈儿,各个工位草草瞥过一眼,确定没瞅见人影才把灯关上。
拐到最后一个角落,他的手刚碰上开关,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小声音不断,车间主任以为是进了耗子,瞌睡瞬间消了大半,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打算会会这小玩意儿。等走近了才发现是有人在说话。
“我有钱呢,不用给我打......”电气装配工背靠工作台,盘腿坐在地上,手上捆扎着线束,抬高一边肩贴合右耳夹住手机,“没轧坏道,参加比赛学校发奖金的。”
老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装配工偶尔“嗯嗯”两声,很少发表意见,听见那头几声轻闷的咳嗽声才停下手里的活,“妈妈还在咳嗽吗?”
车间主任站在工作台后头听了一阵墙角,叽里咕噜的也没听出来是哪国的方言,“妈妈”两个字倒是很好辨认,不由得嗤笑一声,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吗。
“我挂了个首都医院的号,31号我回来带妈妈上大医院看看。你们不是还没去过首都吗,顺便去玩一圈。”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你妈说首都消费高。再说又是回家又是跑首都的,耽误复习不?我听老李家姑娘说,理工科期末老难了,你先好好上学,家里的事......”
“钱的事你们别管了,”老爹又要开始唠叨,装配工匆匆编了个蹩脚的谎:“每个专业不一样,我们通知期末这周提前考,考完元旦还能多放两天呢,你和妈妈在家等我回来就成。”
挂了电话,装配工拍了拍工作裤上的灰起身,一抬眸和车间主任撞个正着,赶忙把手机塞到兜里。他们车间里规定干活时手机入袋,抓到违规就扣钱,打电话得扣双倍。
“王主任,”装配工被抓包后挠了挠头,心虚地低声解释,“我、我家里有事。”
光线落在装配工略微下垂的眉眼上,稚气未脱。王主任看清了他的脸,还真是年纪小啊,单凭样貌甚至分辨不出是否成年。
车间里几百号人,大部分只混个脸熟,名字和脸对不上的也是大有人在。但这个小装配工,王主任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们亨都电子厂虽说不是什么大公司,可怎么着也是个正规厂,查出来雇未成年工反而得不偿失。
“人之常情,谁家还没个急事了。放心吧,我不记你。”王主任扯出一抹随和的笑,“你是谁带进来的?叫啥名儿?”
装配工半信半疑,看王主任手里确实没拿记录本,自己刚才打电话也躲在监控盲区,这才回答说:“我叫于世杰,十月初成哥带我签的合同。”
于世杰......
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老成提过这么个人,说起这个新人时还特别强调是个大学生,专业对口上手很快,分去了电气装配区,签了一年的合同。
王利当时还纳闷,正经大学生怎么看得上装配工这个职位,起码得是技术岗朝上走。不过老成办事向来精明,便也没再过问。现在看来,是着急用钱的半瓶水了。
挂在天花板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整,空旷的车间里回响着“滴滴滴”的提示音,像是在下逐客令。
王利站着等了一会儿,看于世杰把捆好的线束压好端子接在电柜上,半点不见要收工的意思,出声提醒说。
“人都走光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妈咳了都个把月了,小县城医院一直看不好,好不容易才抢到首都医院的号。”被领导这么一对一监工,于世杰活干得也不爽利,便如实相告,“我和成哥打过招呼的,这两天多干点,元旦能多调休几天。”
和普通流水线相比,装配是个需要集中精力且繁琐的工作。好处是一人一台机子,不用瞻前顾后,时间上也更为弹性。
“放宽心,疫情过后或多或少有些后遗症。我老娘去年查出来小面积白肺,现在早就痊愈了,那精神头比年轻人都好。”
王利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大晚上的也不打算陪着于世杰关夜学,走之前又叮嘱说:“你看差不多了就回去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完事儿了记得把闸拉了啊。”
年纪轻肯吃苦是好事,就是不懂变通,脑子一根筋的。王利随他去了,打了个哈欠回家。
12月29日,闵川区公安分局接到报案,康宁新城二期903室发现一具男尸,初步鉴定结果为突发心源性猝死。
猝死案子年年都有并不稀奇,现场勘查未发现除死者之外第二人的指纹和DNA,门窗完好无被撬痕迹,结合尸检结果,基本能确定是意外死亡。为了走流程,刑侦部还是查了死者死亡前后的监控。
监控视角狭隘、像素低几乎是老小区的通病,康宁新城的楼道里没有装探头,唯一能拍到的画面只有电梯里的那几分钟。
24号11点54分,于世杰从亨都电子厂回到康宁新城,轿厢中只有他一人,面色尽显疲态。于世杰离开电梯后,25号一整天都没再出现他的身影。
但在26号的凌晨两点半,沉寂已久的画面里突然闯进一个人,他按下了9楼的按钮,转头对着摄像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于世杰仰着脸,目光呆滞,两颊像是被人用力扯动,嘴角的开口弧度逐步变大,甚至能照出里头牙口的排列。
正在做排他性调查的刑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情吓了一跳,赶忙核对报告。
26号。根据法医的尸检结果,于世杰已经死亡超过一天了......
案件升级,分局很快上报到刑侦总队,连着尸体一块儿打包送到了市里的法医中心。
“于世杰,男,19岁,两个月前在康宁新城租了套房。”郑识誉审阅着卷宗,“因为是独居,等邻居发现人没了,尸体都臭了。”
“才19岁?”黎遗狐疑道,“年纪这么小,猝死概率不大吧。”
“概率小也得看是怎么干啊,”郑识誉揉了揉眉心,“你看看,连轴转加班了十几个小时,永动机能造出来也遭不住。”
恰巧这时,陈文清带回来两份文件,一份是新的尸检报告,另一份是于世杰的个人信息基础和学籍材料,分发给两个刑警人手一份。
于世杰是从外市考到崇华的,崇科院电气及其自动化专业,念到大二下半学期初因心理问题休学——不过据他的辅导员口述,说是休学,实则就是在学校挂个名,和退学没什么差。虽然就念了一年多,但于世杰的成绩很好,平均绩点能达到4.0往上,除去课业还拿过两项技能大赛奖。
好端端一个成绩突出的学生中途休学,所谓的“心理原因”显然是临时编的借口,经不起推敲。
“于世杰就读的崇华科技学院是民办二本......也就是以前的三本,那学校每年光学费就两三万了。”陈文清解释说,“他们家是双职工家庭,下面还有个读高中的弟弟。本来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也能供他这个大学生,但在今年下半年,他妈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他就瞒着家里人办了休学。”
“辅导员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劝过他可以帮忙申请学校勤工俭学的岗位还有助学贷款,等毕业再还也不迟。但是吧,现在的就业市场......”陈文清说到此处停顿了两秒,面露尴尬,“刚毕业背个十几万的压力太大了。”
“小陈,”入行这么些年,民生疾苦这类听得多了,郑识誉屈指弹了一下纸质文件,打断了陈文清说,“说重点。你确定这份新报告是从法医中心拿回来的吗?”
“是的。”
崇华科技学院和亨都电子厂同在闵川区,陈文清辗转多地最后才绕回市里,自己都没工夫看。
郑识誉拿出分局的尸检报告,把新旧两份并排放在一起。结果大差不差,死亡时间都判定为24日晚至25日凌晨,误差范围不超过6个小时。
陈文清回忆起交接案子时,分局的同事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26号的于世杰很精准地找到了探头,他似乎预料到有人会查这段录像,用极具夸张且轻蔑的笑容凝视着坐在屏幕后的观察者。
像是打破了第四面墙。
有了分局的前车之鉴,郑识誉放录像时,众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于世杰的电梯是从底楼往上坐的,也就是说从他24号回家后又出了一次门,可是放遍了两天的监控都没拍到他外出的踪迹。
“监控前后帧衔接完整,应该没有动过手脚,26号早上人还活着。”黎遗皱着眉说,“法医那边给的什么说法?”
陈文清愣了一下,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两张照片,是尸体被发现时的现场特写。照片里于世杰面无表情,仰首倒在玄关地板上,周围有几片零散的碎瓷片。
分局原先的推断,于世杰回到家后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结果突发心源性猝死,陶瓷杯摔碎的同时人也倒了下去,碎瓷片划伤了后脑,地板上有水渍和死者脑脊液干涸的痕迹。法医通过水渍面积和环境温度推算出的时间,和死者脑衰竭的程度吻合。
第二张照片是脑部特写,和报告里写得一样,于世杰的后脑确实垫了一块碎瓷片。
种种迹象都在说,于世杰的死亡时间是24日晚至25日凌晨。
黎遗看着照片沉默良久,忽然问了句看似不沾边的话:“在厂里干活干到半夜,回家不睡觉先喝水?”
“这算哪门子疑点,”郑识誉不以为意,“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吃喝拉撒。”
“有工夫倒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吗,他不知道。”黎遗把画面调回到于世杰的诡笑,沉声问,“他清楚有人会看监控,那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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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众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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