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年关将近,杭城的寒风里难掩勉强的新春气息。街头巷尾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贴着红纸,零星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响起,却被日军巡逻队的马蹄声、呵斥声打断,那份年味掺着乱世的惶恐,显得格外悲凉。
宋家老宅里透着一股冷清。宋伽晚连日来忙着处理产业转移香港的事情,早出晚归,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宋绍庭和温云舒老两口,还有几个佣人。
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驱散不了老两口心底的牵挂与孤寂。
温云舒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腊梅树,神色恍惚。如今,儿子住在平民区,卢蕊身体孱弱,日子过得艰难,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满心都是牵挂。
“绍庭,你说伽书这孩子,最近过得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充满担忧。
宋绍庭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杆烟杆,没有点燃,他何尝不牵挂儿子,自从宋伽晚与宋伽书决裂,宋伽书便搬去了平民区,他们老两口想去看看,却又怕触怒女儿,也怕儿子难堪。
这些日子,看着女儿整日忙碌操劳,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们更是不敢多提宋伽书,只能把牵挂埋在心底。
“应该……还好吧,”宋绍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是,我们这做父母的终究放心不下。眼看就要过年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该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用的,也了却一桩心事。”
温云舒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眼看就要过年了,不能让孩子们在外头受委屈。我们去看看他,给他带些年货,再给他点钱,让他好好给那姑娘补补身体,也好好过个年。”
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决定,趁着伽晚不在家,立马出发去看望宋伽书。温云舒连忙起身,匆匆走进内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她给宋伽书准备了几件厚实的棉衣,准备了补身体的燕窝和阿胶,还有一些糖果点心,满满当当装了一个箱子,又从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钱,仔细叠好,再取了一支钻石手表和一条镶红宝石金手链放进手包里,放的时候还朝身后看了看,似乎是怕被宋伽晚知道。
宋绍庭则起身,吩咐管家叫司机备车。可管家却一脸为难地说道:“老爷,夫人,大小姐一早就让司机开车去码头,处理物资转运的事情了,说是要尽快把一批茶叶运到香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样啊……”宋绍庭眉头紧皱。他知道宋伽晚最近事情繁多,司机被派去办事也是情理之中。可他们一心想去看看儿子,实在不想再等下去。
温云舒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听到管家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说道:“没关系,没有汽车我们就坐黄包车去。平民区也不算太远,坐黄包车也能过去,我们早点去,早点回来,不让伽晚知道,就不会让她担心了。”
宋绍庭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他能感觉到夫人的心意已决,而且,他也实在牵挂儿子,便不再犹豫:“好,那就坐黄包车去。你身子骨不好,咱们让车夫少点颠簸,路上小心些,我们快去快回。”
管家连忙劝阻:“老爷,夫人,现在外面不太平,日军到处巡逻,还经常有□□的事情发生,你们坐黄包车出去太危险了,还是等司机回来,或者等大小姐回来,再去吧。”
“无妨,”宋绍庭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我们小心些,避开日军的巡逻队,很快就到了。”温云舒也附和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要去见儿子的期待,丝毫没有察觉到潜藏的危险。
管家见劝不动老爷和夫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门口叫了两辆黄包车。黄包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神有些惶恐,显然也怕这乱世之中的意外,但是为了生计,也只能出门拉客。
宋绍庭扶着温云舒小心翼翼地坐上黄包车,管家把箱子和包袱放在另一辆黄包车上。一路上温云舒紧紧挽着宋绍庭的手臂,脸上满是期盼。宋绍庭神色凝重,时不时叮嘱黄包车夫,慢一些,小心一些,避开日军。
黄包车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城北平民区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街巷萧条,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能看到日军的巡逻队,老两口便连忙让黄包车夫停下,在角落里等巡逻队走过,再继续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夹杂着一些年味,显得诡异又压抑。
约莫一个小时后,黄包车驶到了城南大街。城南大街曾经是杭城最繁华的街巷,如今却一片狼藉,不少商铺的门窗被砸得粉碎,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货物和杂物。
“不对劲,我们还是绕路走吧。”宋绍庭心中一紧,连忙对黄包车夫说道,语气有些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这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想让自己夫人陷入危险之中。
可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呵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哭喊声。
只见一伙手持步枪的日军正围着几家商铺,肆意□□烧,他们面目狰狞,嘴里喊着晦涩的日语,手里的步枪时不时朝着空中射击,现场一片混乱,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黄包车夫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停留,不等老两口说话便猛地丢下黄包车,转身拼命地朝着巷子里跑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车夫!车夫!”宋绍庭连忙呼喊,可黄包车夫早已跑得没了踪影。老两口被突然丢下,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从黄包车上下来,紧紧靠在一起,神色惶恐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浑身不停地颤抖。
温云舒紧紧抓住宋绍庭的手,往他怀里靠过去,声音颤抖:“绍庭,怎么办?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车夫跑了,日军还在这里,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宋绍庭紧紧握着夫人的手,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别怕,云舒,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日军走了,我们再想办法回去。”
说罢,他扶着温云舒想要朝着旁边的小巷子躲去。
他们刚走了两步,就被几个日军发现了。日军停下手中的打砸,朝着老两口的方向走来,满面狰狞的笑容,嘴里喊着不知所谓的语言,眼神充满恶意。很快,老两口就被日军团团包围。
温云舒吓得浑身发抖,胸膛紧紧贴着宋绍庭,躲在他的身后,双手紧紧抓住宋绍庭的衣角,眼底满是恐惧,几乎要哭出来。
宋绍庭挡在温云舒的身前,挺直了脊梁,虽然神色惶恐却强装镇定地看着眼前的日军,努力开口说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想要去看儿子,你们放我们走吧。”
为首的日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他上下打量着老两口,又看了看温云舒腋下夹着的那只镶嵌着金线和宝石纽扣的手包,眼中闪过贪婪。
他走上前,一把夺过温云舒的手包,打开一看,看到里面的钱、钻石手表和红宝石金手链,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把东西还给我们!”宋绍庭见状,心中一急,连忙上前想要夺回手包,“那是我们给儿子准备的东西,求你们还给我!”
刀疤日军见状,脸色变得凶狠,猛地一把推开宋绍庭。宋绍庭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推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绍庭!”温云舒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扶起宋绍庭,却被旁边的日军死死拦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摔在地上的宋绍庭,泪水涌了出来,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宋绍庭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愤怒地看着刀疤日军:“你们这些强盗!光天化日之下强取豪夺,还动手打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他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
刀疤日军被宋绍庭的话激怒了,脸上的狰狞越发明显,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刺刀,指着宋绍庭,嘴里叽里呱啦地喊这,言语中满是杀意。
周围的日军纷纷举起步枪,对准了老两口,现场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老两口。
宋绍庭没有退缩,慢慢走过去,挡在温云舒的身前,眼神坚定没有畏惧。他感觉自己今天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可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能让温云舒受到伤害。
“云舒,别怕,”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温柔,也带着决绝,“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和伽晚好好过日子。”
温云舒哭得浑身颤抖,发丝散乱,她不住的摇着头,哽咽着说道:“不,绍庭,我不跟你分开,我们要一起回去,我们要一起过年……”
话音未落,刀疤日军怒吼一声,举起刺刀朝着宋绍庭的胸口狠狠刺了过去。
宋绍庭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刺刀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地面。
“绍庭!”温云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在混乱的街巷里分外刺耳。她紧紧抱住宋绍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滑落,“绍庭,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去看医生,你一定会没事的!”
宋绍庭靠在温云舒的怀里,脸色变得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温云舒的脸颊,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道:“云舒……别难过……好好活着……照顾好伽晚……还有伽书……”
说完,宋绍庭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不甘。他到死都在牵挂着自己的儿女。
抚摸着宋绍庭冰冷的尸体,温云舒崩溃了。她抱着宋绍庭失声痛哭,哭声凄厉绝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悲痛都发泄出来。
她与宋绍庭相伴一生,相濡以沫,如今,老伴儿却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死在了日军的刺刀下,她怎么能不悲痛,怎么能不绝望?
悲痛过后是无尽的愤怒。温云舒缓缓抬起头,泪水湿透了脸颊,眼神却变得无比凶狠,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刀疤日军拼命扑了过去,嘴里嘶吼着:“你们这些畜生!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为我绍庭报仇!”
刀疤日军见状,狰狞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丑陋无比的脸上,他没有把温云舒放在眼里。轻轻一侧身,避开了温云舒的扑击,然后,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温云舒的胸口。
温云舒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渗出了一缕血迹,她没有放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冲向日军。
刀疤日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再次举起刺刀,朝着温云舒的胸口狠狠刺了过去。这一次,温云舒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她看着宋绍庭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刺刀刺入胸口的瞬间,温云舒的身体微微一震,随着刺刀的猛力抽出,她缓缓倒了下去,朝着宋绍庭的方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嘴里喃喃自语:“绍庭……我来了……我们……一起去看伽书……一起过年……”
话音未落,温云舒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日军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两口,随即拿起温云舒的手包和黄包车上的箱子,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还有老两口冰冷的尸体。
混乱渐渐平息,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两口,脸上布满同情与恐惧,却没有人敢上前。
寒风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落在老两口的尸体上。
那辆被黄包车夫丢弃的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座上似乎还残留着温云舒的体温。他们终究没有等到去见儿子的那一刻,没能和儿子一起过年,就这样,死在了去找儿子的路上,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不甘,永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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