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帘半掩,昏沉的光线落在宋伽晚身上。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文件,都是产业转移香港的相关手续。
密密麻麻的账目、物资转运清单、香港那边的联络函,每一份都关乎着她和身边人的生路。
宋伽晚坐在办公桌后,长发盘在脑后,台灯暖黄的光折射在她的珍珠耳环上,又在没有多余表情的脸颊上印上一点亮痕。
眼底深处的疲惫,被她用极致的冷静强行压了下去。钢笔笔尖在文件上快速滑动,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力道沉稳。
窗外,杭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寒风拍打着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微微抬眼,从半掩的窗帘看向窗外,外面是萧条的街巷,一个人也没有。
“大小姐,这是香港那边传来的复函,确认了物资接收的地点和时间,您过目。”张经理轻轻推开门,走近办公桌,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宋伽晚点点头,拿起复函,逐字逐句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抬眼对张经理说道:“辛苦你了,张经理。你安排下去,让转运物资的人手加快速度,务必在一周内将所有重要物资运到码头,不能有任何闪失;另外,准备好员工的遣散费,按工龄核算,足额发放给每一位员工,好好安置他们。”
“是,大小姐,我立刻去安排。”张经理应声,但是并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大小姐,您也多休息休息,这些日子您太累了,身体会熬不住的。”
宋伽晚看着张经理,抬手抚了抚头发,而后慢慢开口:“我没事,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不能松懈。你快去办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将所有的疲惫都藏在了她的铠甲之下。
张经理无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宋伽晚继续处理着文件,可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眼下最重要的是产业转移、发放员工遣散费,不能被这些莫名的情绪影响,父母还在老宅等着她,她还要带着家人和小吟离开杭州,她不能倒下。
可这份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放下钢笔,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一口气喝下,温热的茶水没有驱散心底的寒意与不安。
杯子还没放下,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惨白,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浑身不停地颤抖,语无伦次的念叨着:“大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出大事了!大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了宋伽晚。她猛地站起身,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朝管家走去:“管家,慌什么?是不是老宅那边出了什么事?”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泪水从指缝中不停滑落,语气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小姐……老爷……夫人……他们……他们被日本人杀害了……”
“被日本人杀害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宋伽晚的脑海中炸开,将她所有的冷静与坚强彻底击碎。手上的杯子嘭的一声掉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管家身侧。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管家的哭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又急促,好像要冲破胸膛。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今天早上还和她坐一起吃早饭的父母会这样突然离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没有一丝血色,惨白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不……不可能……”宋伽晚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你骗人……我爹娘怎么会被日本人杀害?你一定是弄错了……”
她踉跄着一步步走到管家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管家的胳膊,用力摇晃着,眼神空洞,语气急切:“你告诉我,你是骗人的,对不对?我爹娘没事,他们还在老宅等着我,对不对?你快说啊!”
管家被她摇晃得浑身发抖,哭得更加厉害,哽咽着说道:“大小姐,我没有骗人……是真的……我已经派人去确认过了,老爷和夫人今天上午坐黄包车去平民区看少爷,在城南大街遇到了打砸的日本人,被日本人包围了……老爷为了保护夫人,被日本人用刺刀刺死了,夫人也……也被日本人杀害了……他们的尸体,我已经让人从城南大街抬回老宅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伽晚的心上。她抓着管家胳膊的手缓缓松开,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她丝毫没有感觉到,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的脊背微微弯曲,双手放在身侧,指尖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地毯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光亮,似乎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是宋氏的掌舵人,是那个冷静果决、无所不能的宋伽晚,是那个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能在乱世中撑起一片天的人。
宋伽晚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可如今,她拼命想要保护的父母,却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日本人残忍杀害,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像个迷路的孩子,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悲痛之中,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耳边的哭声,窗外的寒风声,仿佛都离她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绝望。
管家跪在地上,看着摔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宋伽晚,心中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大小姐看似强硬冷漠,实则内心柔软,老爷和夫人的离世,对她来说无疑是天崩地裂的打击,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大小姐,您别吓我啊……”管家哽咽着,想要上前扶起宋伽晚,却被宋伽晚无意识地推开了。
宋伽晚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不是不难过,不悲痛,而是这份悲痛太过沉重,太过巨大,大到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大到让她只能用沉默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管家压抑的哭声,还有宋伽晚沉重的呼吸声。
昏沉的光线落在她孤寂的身影上,更显得她无比无助。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冷静果决的宋伽晚,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孤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依旧呼啸着拍打窗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宋伽晚仍然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神色空洞,没有哭,没有说话。
管家跪在地上看着她,老泪纵横却无能为力。
宋伽晚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地上,从黄昏坐到半夜。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父母不在了,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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