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泡水的家书,我跟着周师傅,前后修了快两个月,总算在周末之前,收了尾。
送还的那天,周师傅特意带上我。委托人是一位姓陈的老太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迎我们进门。周师傅把修复好的信纸,一张张摊在铺了软布的桌上,老太太伸出手,指尖悬在信纸上方,久久没敢落下去。
"这是你老伴儿写的?"周师傅轻声问。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他当年在外地当兵,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全靠写信。前年他走了,这些信被老屋漏的那场雨泡了,我心疼得好几宿没睡着,总觉得是把他这辈子说过的话,又弄丢了一遍。"
她逐字逐句地念着那些勉强能辨认的字迹,念到"望你保重身体,早去早回"那一句,忽然哽咽了,抬头冲我们笑了笑,眼睛却是红的:"你们是不知道,这人年轻时候,嘴笨得很,一辈子没当面说过一句软话,全靠这几张纸,才敢把心里的话,写得明明白白。等他走了,我才后悔,当年该多问他要几封信才好,可惜他人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字,当回事儿地收好。"
临走前,老太太非要往我们手里塞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们空着手走,她儿子在旁边无奈地笑:"我妈这人,谢人的方式,永远是往你手里塞吃的。"我捧着那袋还带着体温的咸鸭蛋,忽然觉得,这份朴素的、说不出口的感激,跟老太太念信时的哽咽,其实是同一种笨拙。
我站在旁边,喉咙一下子发紧,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了长乐巷那扇再也没一起站过的窗户,冒出了陆时安那句"别问了,行吗",冒出了那只我至今没敢打开的铁皮盒子。
原来嘴笨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原来这世上有太多话,都得靠一张纸、一件旧物,才敢郑重其事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也有太多念想,是等失去了,才追悔当初没能好好收着。
从陈老太太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我跟周师傅一路没怎么说话。路过工作室后巷,那只灰白花猫照例蹲在墙根下等我,见我手里没带吃的,也不恼,径自蹭了蹭我的裤脚,才慢悠悠地踱开。周师傅看着,笑道:"修复这行,说到底,教人的不是手艺,是耐心——耐心去等一个东西,慢慢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也别急着替它下结论。"
我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手机先响的是我妈的视频电话。她照例先问我吃饭没有、天冷不冷,唠了几句家常,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前两天碰见陆时安他妈,听说他爸这两年身体不大好,血压高,前阵子还进医院住了几天,好在人没什么大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能有多严重,"我妈摆摆手,"就是上了年纪,身体零件该出毛病了。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
挂了视频,我又拨通了顾星如的电话。她那边一接起来就是一阵热闹的背景音,说是正带着一群小学生排练元旦汇演,抽空躲到楼道里跟我讲话。这两年她考回了本地,在长乐巷附近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忙是忙,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扎实的踏实劲儿。
"临州怎么样?安顿得还顺利吗?"
"还行,今天刚把一批修复的家书交了工,挺有感触的。"我说,"倒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体育老师,处得怎么样了?"
"哎呀你还惦记这个呢,"她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甜,"处着呢,人挺实在的,就是我妈嫌他工资不如公务员,天天念叨。"
"你妈这毛病,跟我妈有得一拼。"我笑了。
"对了,"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妈前几天跟我念叨,说陆时安他妈跟她唠嗑,说时安现在到处跑,干摄影这行,还挺有点名堂,前阵子好像还去外地办了个展。"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含糊地"哦"了一声,没接话,也没提我妈刚才说的,他爸住院的事。
"你俩这都毕业几年了,"顾星如叹口气,"真就一句话都不说了?"
"说什么呢,"我说,"这么多年,连微信都没怎么联系过,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好吗',怪奇怪的。"
"我看你是死要面子。"顾星如毫不客气地拆穿我,"对了,还记得当年我跟你说的,他们实验室那个女生吗?我后来问过一个在陇城读研的同学,说压根没听说他俩有什么,可能真就是我们那会儿瞎猜的。"
我握着手机,说不清心里那股轻轻松了口气的感觉,到底算不算合适。
"你还惦记着他呢吧。"顾星如的声音软下来,"未晚,我不是撺掇你干嘛,就是觉得都这把年纪了,有些事,与其憋着猜来猜去,不如问清楚,好歹落个痛快。"
"再说吧,"我说,"我这边工作才刚上手,没心思想那么多。"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临州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陈老太太念信时那句"当年该多问他要几封信才好",又想起我妈那句轻描淡写的"他爸身体不大好"。
书桌角落,那只用旧毛衣裹着的铁皮盒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是在等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时机。
只是这一次,我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有些事,也许真的不能再这么一拖再拖下去了。
我把手机撂在一边,走到书桌前,第一次没有把那只铁皮盒子塞回抽屉最深处,而是就这么摆在桌面上。灯光底下,能看清盒盖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有的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磕碰的,有的,说不定是这几年,它跟着陆时安辗转各地时,添上去的新痕迹。
我伸手碰了碰那个小小的搭扣,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被摩挲得发亮的触感。这只盒子,从我八岁那年开始装糖纸,到十五岁被交到陆时安手里,再到十八岁那年被他还回来,中间隔了整整十年;而我把它原封不动地锁在抽屉里,不敢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又是整整四年。十年,加四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用了大半个青春,在跟这么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较着一场谁都不肯先认输的劲。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美术馆海报的照片,展期最后一栏印着"周末"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这周六,去看那场展。
写完这行字,我又把目光挪回桌上的铁皮盒子,终究还是没有立刻打开它——只是这一次,我把它从抽屉深处,挪到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约定:等这个周末过后,不管看见的是什么答案,都该给这只盒子,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窗外,临州的夜色渐渐浓了下去,而我心里,却难得地生出一种,尘埃即将落定前,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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