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陌生人的日常

苏未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再次见到陆时安的。

普通到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天气。

九月的临州刚刚开始有一点秋意。

太阳仍旧很亮,风却已经不像八月那样黏在皮肤上。修复室里开着恒温空调,空气里永远有一种旧纸张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下午三点十二分,苏未晚刚处理完一页破损的旧报纸。

师姐忽然从门口探进脑袋。

“未晚。”

“嗯?”

“楼下有人找你。”

苏未晚没有抬头。

“谁?”

“不认识。”

“男的女的?”

“男的。”

她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师姐倚着门框,故意补了一句:“挺帅。”

苏未晚抬头。

“找错人了吧。”

“他说苏未晚。”

“……”

“还说以前认识。”

苏未晚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补纸压好。

“让他等一下。”

“你真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

师姐看了她两秒。

“行。”

门重新关上。

苏未晚盯着桌上的旧报纸。

右上角那一处虫蛀的缺口刚刚补好,还需要压平。

她低头整理工具。

镊子。

毛刷。

小刀。

吸水纸。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可等她第三次把已经放好的镊子重新挪位置时,她终于停住。

临州。

以前认识。

男的。

她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

只是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不愿意承认。

苏未晚摘下手套。

洗手。

照镜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头发扎得很随便。

于是伸手重新理了一下。

理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莫名其妙。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两秒。

“神经。”

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大厅人不多。

前台旁边放着几盆绿植,门外阳光斜斜地落进来。

苏未晚一眼就看见了他。

陆时安站在玻璃窗边。

黑色短袖,深灰长裤。

相机包搭在肩上。

他正在低头看一张宣传册。

几年不见,他比记忆里高了一点。

或者只是肩背更挺了。

头发剪短了。

侧脸轮廓也比十七岁的时候更清晰。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没有动。

这一刻竟然没有她想象中的戏剧性。

没有心跳声突然放大。

没有什么多年以后终于重逢的失控感。

只是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原来陆时安现在长这样。

很奇怪。

她明明见过他无数次。

八岁。

十二岁。

十五岁。

十七岁。

她记得他小时候磕掉半颗门牙的样子。

记得他初中时长得太快,校服裤子总短一截。

记得高三那年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做题。

可眼前这个人,她确实不认识。

至少,不完全认识。

陆时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他先笑了一下。

“苏未晚。”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被他念出来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太熟悉了。

熟悉得把这几年一下压短。

“陆时安。”

她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星如说的。”

“她?”

“嗯。”

苏未晚心里把顾星如骂了一遍。

陆时安像是看出来了。

“她让我别说。”

“你还是说了。”

“忘了。”

“……”

还是那个德行。

她低头。

嘴角却莫名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临州的?”

“上个月。”

苏未晚抬头。

“这么久?”

“嗯。”

“没听我妈说。”

“我也没告诉家里几次。”

话到这里,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大厅里有人推门出去。

玻璃门开合时带进一阵风。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几年没见,好像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可真正站到一起,却发现那些问题都太大。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为什么一直没联系。

大学怎么样。

工作累不累。

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都变成一句很普通的:

“你来找我有事?”

陆时安顿了一下。

“算有。”

“什么?”

“请你喝咖啡。”

苏未晚看着他。

“这也算事?”

“对我来说算。”

她没有接话。

陆时安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

“下班了吗?”

“还没。”

“几点?”

“六点。”

他点头。

“那我等你。”

苏未晚愣了。

“你等我?”

“嗯。”

“两个多小时?”

“没事。”

“你很闲?”

陆时安看着她。

“今天挺闲。”

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熟悉感。

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上兴趣班,他在外面等。

她被老师留下补作业,他坐在校门口踢石子。

后来十七岁以后,他忽然不等了。

所以现在重新听到这句话,竟然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可以先去忙。”

“不忙。”

“随你。”

她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厅五点半关门。”

陆时安点头。

“知道了。”

苏未晚:“……”

她忽然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她在赶人。

最后什么也没说。

继续上楼。

回到修复室以后,师姐第一时间凑过来。

“谁?”

“朋友。”

“普通朋友?”

“以前邻居。”

“青梅竹马?”

苏未晚停住。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师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是?”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空调太热。”

“二十二度。”

“……”

苏未晚戴上手套。

“不聊天了。”

可接下来两个小时,她的效率明显降低。

并不是一直想到陆时安。

她甚至刻意没有想。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下意识看一下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四点五十五。

五点三十一。

六点整。

她第一次觉得一下午过得这么慢。

下班以后,她收好东西。

走出楼门时,陆时安果然还在。

只是已经从大厅移到了外面的长椅上。

手里拿着相机。

正在看照片。

她走过去。

“你真等了?”

陆时安抬头。

“嗯。”

“没无聊死?”

“拍了点东西。”

“什么?”

他把相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棵树。

修复馆门口那棵很普通的梧桐。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地上全是细碎的影子。

苏未晚看了两秒。

“你还是喜欢拍这些。”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

陆时安也没说话。

“还是。”

这个词有点奇怪。

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几年。

像她仍然知道他的习惯。

苏未晚把视线移开。

“走吧。”

附近有一家咖啡馆。

临街。

位置不算大。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单的时候,陆时安问她:

“还喝拿铁?”

苏未晚愣了一下。

“你记得?”

“嗯。”

“我现在喝美式。”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嫌苦。”

“人会变。”

她说。

陆时安低头看菜单。

“也是。”

最后两个人都点了美式。

咖啡上来以后,苏未晚喝了一口。

确实苦。

可她早已经习惯。

“你现在做摄影?”

她先开口。

“嗯。”

“全职?”

“差不多。”

“拍什么?”

“纪实多一点。”

“赚钱吗?”

陆时安笑。

“第一句话问工作,第二句话问工资。”

“成年人聊天不都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

“我小时候还问你数学作业写完没有。”

“现在也可以问。”

“……”

苏未晚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人完全陌生。

可只聊了几句话,那些旧习惯就一点点冒出来。

好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打开的房间,窗帘拉开以后,灰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东西旧了。

人也变了。

“你呢?”陆时安问。

“什么?”

“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苏未晚低头看咖啡杯。

“挺喜欢。”

“修东西?”

“嗯。”

“以前没想过你会做这个。”

“我以前自己也没想过。”

“累吗?”

“眼睛累。”

“那你还近视吗?”

苏未晚抬头。

“什么叫还近视?”

“小时候戴眼镜不是假性近视?”

“早好了。”

“哦。”

“你记这些干什么?”

陆时安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喝咖啡。

苏未晚看着他。

忽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以前没见过。

她张了张嘴。

差点问出来。

最后还是忍住。

那些年里他发生过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手腕上的疤。

喜欢喝的东西。

工作的城市。

住过的房子。

认识过的人。

她没资格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地问。

陆时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

苏未晚转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

街道上光线一点点暗。

咖啡馆开始有人开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话题都很轻。

大学。

毕业。

临州。

共同认识的人。

唯独没有碰那几年最重要的部分。

像两个人都默认那是一块不能随便踩进去的地方。

直到陆时安忽然问:

“你还和林知谦联系吗?”

苏未晚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时安会知道。

“顾星如告诉你的?”

“以前知道一点。”

“哦。”

她低头搅咖啡。

“分了。”

陆时安没有追问。

只是点头。

“嗯。”

苏未晚忽然有点想笑。

“你就嗯?”

“那我该说什么?”

“没有。”

“祝你分手快乐?”

“算了。”

她笑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过了几秒,苏未晚也问:

“你呢?”

“我什么?”

“没谈过?”

陆时安看她。

她立刻补充:

“随便问问。”

“谈过。”

苏未晚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

“哦。”

“大学的时候。”

“哦。”

“后来分了。”

“哦。”

陆时安忽然笑。

“你怎么也只会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没有。”

他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苏未晚瞪他。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同时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是真的错过了很多年。

多到彼此都已经认真喜欢过别人。

多到就算现在坐在这里,也不能假装那些生活没有发生。

窗外开始下雨。

很细。

雨丝打在玻璃上。

苏未晚看了一会儿。

“临州最近怎么总下雨。”

陆时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你以前喜欢下雨。”

“小时候喜欢。”

“为什么?”

“可以不用上体育课。”

陆时安笑。

“我记得。”

苏未晚回头。

“你为什么什么都记得?”

这句话问完,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也没有什么都记得。”

他说。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低头喝咖啡。

已经凉了。

他们本来可以就这样结束。

喝完咖啡。

说再见。

交换一个已经有很多年没使用过的联系方式。

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可大概有些事情,一旦重逢,就很难真正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未晚低头看着杯沿那道褐色水痕。

忽然开口。

“陆时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眼。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空气一下安静。

陆时安脸上的笑淡了。

外面雨声很轻。

苏未晚甚至有点后悔。

她本来没打算今天问。

甚至这些年她都告诉自己已经不在乎。

可真正面对这个人,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是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

很固执。

一定要一个答案。

陆时安没有回避。

只是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

苏未晚一怔。

“陆叔叔?”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杯子。

“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欠了钱。”

苏未晚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陆家那几年不太好。

只是那时候陆时安从来没说。

她只记得他突然不再买以前喜欢的球鞋。

不再和同学出去吃东西。

甚至连学校春游都说没意思,不想参加。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不想。

只是没钱。

“老师打电话到家里以后,”陆时安慢慢说,“我爸知道日记的事,发了很大的火。”

苏未晚抬头。

“他说什么?”

陆时安停了一下。

“很多。”

“比如?”

他却摇头。

“算了。”

“陆时安。”

“苏未晚。”

他看着她。

“今天先不说这个。”

她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说,会显得像在解释。”

“你不就是在解释吗?”

“不是。”

他停了几秒。

“至少我不想让你觉得,当年所有事情都是因为别人。”

苏未晚愣住。

陆时安低声说:

“我自己也有问题。”

咖啡已经凉了。

苏未晚低头看着杯沿那一道很浅的褐色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时安也是这样,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就会先低头。

十七岁的时候她不懂。

她只觉得他不肯说。

不肯解释,不肯挽留,甚至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吝啬。

后来隔了那么多年,她才慢慢发现,有些人的沉默并不代表无话可说。

只是那些话压得太久,久到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当年你突然不理我,是因为你爸?”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咖啡馆临街,玻璃外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临州下午下了一场很短的雨,路面还湿着,梧桐叶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过了几秒,他才说:“不全是。”

苏未晚抬眼。

“那时候家里确实出了点事。”他说,“我爸知道学校打电话以后,发了很大的火。”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继续。

苏未晚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陆时安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我十七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苏未晚也笑了。

“听起来不像你。”

“是吗?”

“你十七岁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说。”

陆时安看着她。

“所以什么都没解决。”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有些事大概就是这样。

隔着五六年再回头看,会发现当年那些以为天大的委屈,其实只需要坐下来,好好说十分钟。

可偏偏那时候谁都没有。

苏未晚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杯。

“那个女生呢?”

陆时安愣了一下。

“什么?”

“高三那年,”她说得很慢,“经常来找你的那个女生。”

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们甚至连彼此这几年谈过什么恋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她居然还记得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陆时安却看了她很久。

然后问:

“你那时候很在意?”

苏未晚抬头。

“我只是问问。”

“哦。”

他应了一声。

苏未晚皱眉:“陆时安。”

他终于笑了。

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

很轻,却像突然把面前那个已经陌生了许多的男人,又拉回了很多年前。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到底是谁?”

陆时安没有回答。

反而问她:“那学长呢?”

苏未晚一怔。

“什么学长?”

“给你送复习资料的那个。”

她用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居然还记得?”

“嗯。”

“你当时不是根本不在乎吗?”

陆时安看着她。

苏未晚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窗外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正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把十七岁时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一个一个重新捡起来。

她以为他喜欢别人。

他以为她喜欢学长。

两个人谁都没有问。

谁都觉得自己已经从对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然后带着那个错误的答案,走了那么多年。

苏未晚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只是觉得荒唐。

“我们以前是不是挺蠢的?”

陆时安也笑了。

“我比较蠢。”

“你还挺客观。”

“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也没有聪明多少。”

苏未晚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

那你现在呢?

现在还有喜欢的人吗?

这些年有没有哪一个人,让你觉得比长乐巷更像家?

你有没有哪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我?

可这些问题最后一个也没有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

陆时安也没有。

他们只是两个多年没见的旧朋友。

旧到曾经知道彼此最喜欢什么口味的汽水。

陌生到如今连对方住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苏未晚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陆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眼笑了笑。

“下次告诉你。”

“为什么要下次?”

“因为今天说得够多了。”

苏未晚盯着他两秒。

“陆时安。”

“嗯?”

“你以前没这么会吊人胃口。”

“以前也没机会。”

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陆时安却已经转开视线。

好像刚才那句有些暧昧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苏未晚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

她低头去看手机。

六点四十七。

“我该走了。”

陆时安起身:“我送你。”

“不用。”

“下雨了。”

“已经停了。”

“路还是湿的。”

苏未晚看他。

“路湿跟你送我有什么关系?”

陆时安沉默两秒。

“没关系。”

苏未晚差点笑出来。

“那就行。”

她拎起包往外走。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潮湿的空气扑过来,带着雨后树叶很淡的青味。

她走出几步,发现陆时安还是跟了出来。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

“嗯。”

“那你出来干什么?”

“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里?”

“不知道。”

“……”

苏未晚停住脚步。

陆时安也停下。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边。

雨后的路灯昏黄。

街边店铺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流从他们身后经过。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个与长乐巷毫无关系的城市里。

苏未晚忽然有一点恍惚。

以前她总觉得,陆时安这个人应该和长乐巷绑在一起。

巷口的香樟。

夏天的蝉鸣。

学校后门的早餐摊。

傍晚一起骑回家的自行车。

可现在他就站在临州的街头。

陌生城市。

陌生街道。

身上背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相机包。

她忽然意识到。

他们真的已经长大了。

陆时安忽然叫她。

“苏未晚。”

“嗯?”

“还有一样东西。”

他说完,从随身背着的黑色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铁皮盒。

苏未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盒子已经很旧。

边角磨掉了漆。

盖子上原本画着的蓝色小鲸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们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面塞。

糖纸。

电影票。

折坏的纸飞机。

陆时安从旧书上剪下来的插画。

她写了一半嫌太丑又揉掉的纸条。

他们甚至认真讨论过,要把这个盒子埋在长乐巷那棵槐树下面。

等二十岁的时候一起挖出来。

后来谁都忘了。

或者说——

她以为他们都忘了。

苏未晚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在你那里?”

“搬家的时候找到的。”

陆时安把盒子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

“你打开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当年说好一起开。”

苏未晚心里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她终于伸手接过来。

铁皮凉凉的。

比记忆里轻。

却又好像很重。

她低头看了很久。

“都多少年了。”

陆时安站在路灯下。

“嗯。”

“你还记得?”

“记得。”

苏未晚没说话。

雨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

树叶沙沙地响。

那一瞬间,她忽然又闻到了长乐巷夏天的味道。

蝉鸣。

柏油路晒过之后的热气。

冰棍化开的甜味。

还有八岁时那个蹲在墙根边,把最酸的话梅糖留给她的少年。

她抬头。

“那现在开吗?”

陆时安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今天不看。”

“为什么?”

“苏未晚。”

“嗯?”

“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总得留一点东西,给下次见面。”

苏未晚怔住。

这句话没有表白。

甚至说不上有多暧昧。

可她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陆时安后退半步。

“到家告诉我。”

他说。

“走了。”

“你不送了?”

陆时安看她。

苏未晚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明明刚才还嫌他跟着。

陆时安唇角动了动。

“你不是说不用?”

“……”

苏未晚抱紧盒子。

“随便问问。”

“嗯。”

“赶紧走。”

“好。”

他真的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苏未晚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

走出去很远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皮盒。

街边便利店的灯光落下来。

蓝色小鲸鱼已经掉漆掉得几乎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

这个盒子最开始其实不是用来装回忆的。

是小时候某一年春节,陆时安妈妈买的饼干盒。

饼干吃完以后,陆时安问她:

“扔吗?”

她说:

“不扔。”

“那放什么?”

八岁的苏未晚想了半天。

非常认真地说:

“放以后。”

陆时安当时还笑她。

“以后怎么放进去?”

她生气。

“就是以后会用的东西。”

现在想想,实在很傻。

可这么多年过去。

那些所谓的“以后”,居然真的全部留在里面。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苏未晚拿出来。

是陆时安。

只有两个字。

【别开。】

苏未晚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回复。

【凭什么?】

对面很快变成“正在输入”。

又消失。

过了很久,消息才过来。

【等我。】

苏未晚盯着那两个字。

街边人来人往。

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出租车停下,又开走。

这个城市仍然按照它原来的速度运行。

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其实等过陆时安很久。

等他解释。

等他主动来找她。

等高考结束。

等暑假。

等离开长乐巷以前,他突然跑过来说一句:

“苏未晚,我们谈谈。”

可他从来没有来。

后来她慢慢就不等了。

人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她去了新的城市。

认识新的人。

上课。

考试。

实习。

毕业。

也认真喜欢过一个人。

甚至差一点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很远。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陆时安一句话,整晚睡不着的小姑娘了。

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

苏未晚低头。

打字。

【我考虑一下。】

陆时安:

【考虑什么?】

【考虑听不听你的。】

过了十几秒。

【那你慢慢考虑。】

她看着那句话。

没有再回复。

到家以后,她把铁皮盒放在客厅茶几上。

洗澡。

吹头发。

收拾衣服。

给母亲回电话。

做完所有事情。

十一点二十七分。

苏未晚坐到沙发上。

铁皮盒就在面前。

她伸手。

指尖搭在盖子边缘。

只要稍微用一点力。

就能打开。

她盯着那只褪色的小鲸鱼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收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

只是时间。

十一点三十一。

苏未晚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二十五岁。

居然真的因为某个人两个字,没有打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盒子。

她起身。

把盒子拿进卧室。

放在床头。

关灯。

躺下。

五分钟以后。

睁眼。

翻身。

十分钟以后。

又翻回来。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

陆时安没有再发消息。

苏未晚把手机扣回去。

闭眼。

脑子里却全部是下午的画面。

楼下。

咖啡馆。

雨。

那个女生。

学长。

还有那句:

——总得留一点东西,给下次见面。

她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

床头的铁皮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未晚看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那时候,他们都肯多问一句。

会不会不一样?

她以前总觉得答案是会。

后来长大以后,又觉得也许不会。

因为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可今晚。

她第一次觉得。

过去怎么样,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陆时安回来了。

不是十七岁的那个陆时安。

是一个她已经不完全认识的人。

而最可怕的是——

她居然开始有一点想知道。

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样。

窗外风吹过。

树叶轻轻响。

苏未晚重新闭上眼。

那一夜,她没有打开铁皮盒。

也很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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