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点四十七分。
苏未晚已经第三次看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母亲煮的面。
两分钟以后。
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苏母坐在对面剥毛豆,头也没抬。
“等谁呢?”
“没等谁。”
“哦。”
苏未晚低头吃面。
“就是看时间。”
“墙上有钟。”
“……”
她抬头。
墙上的钟确实很大。
九点五十分。
苏母继续剥毛豆。
“时安不是十点来吗?”
苏未晚筷子停住。
“你怎么知道?”
“刚才倒垃圾碰见了。”
“……”
“他说等会儿找你。”
“他跟你说的?”
“嗯。”
苏未晚忽然觉得陆时安这个人很奇怪。
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三个字能解决绝对不用四个字。
碰见她妈倒挺会聊天。
“你们还说什么了?”
苏母抬头。
“不是不关心吗?”
“我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答。”
“妈。”
苏母终于笑出来。
“没说什么,就问你醒了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早醒了,还换了两次衣服。”
苏未晚:“……”
“我什么时候换两次衣服了?”
“刚才那件白的不是?”
“那件袖子脏了。”
“哦。”
母亲拖长声音。
苏未晚放下筷子。
“不吃了。”
“面还剩一半。”
“饱了。”
“等一下。”
苏母叫住她。
“干什么?”
“头发。”
“头发怎么了?”
“后面翘起来了。”
苏未晚下意识伸手。
摸了两下。
母亲看着她。
突然笑。
苏未晚终于反应过来。
“妈!”
“好了好了。”
苏母笑得毛豆都掉了两颗。
“逗你的。”
苏未晚头也不回地上楼。
身后传来母亲一句:
“十点别迟到!”
她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
过了两秒。
自己也笑了。
真是疯了。
九点五十八分。
陆时安出现在苏家门口。
苏未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和苏父说话。
她脚步慢了一下。
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
陆时安来找她,从来不用提前打电话。
推开院门。
喊一句:
“叔叔,未晚在吗?”
然后苏父会往楼上喊:
“晚晚,时安找你!”
那时候她总嫌父亲声音太大。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现在没人喊了。
陆时安站在院子里。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
相机没带。
手里只有一串钥匙。
苏父看见她。
“下来了?”
“嗯。”
陆时安也转过来。
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
“走。”
苏父问:
“去哪?”
陆时安回答:
“槐树那边。”
“哦。”
苏父点点头。
完全没有追问。
苏未晚反而觉得奇怪。
“爸,你都不问我们去干什么?”
苏父看她。
“你不是二十五了吗?”
“……”
很好。
一家人现在都会拿这句话堵她。
她转身。
“走了。”
陆时安跟上。
出了院门以后,苏未晚才问:
“你爸怎么样?”
“早上医生查过房,没什么问题。”
“今天不用陪?”
“我妈在。”
“哦。”
陆时安看她。
“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
“真的?”
“为什么不真的?”
“你小时候有心事就睡不着。”
苏未晚看他。
“你能不能不要总拿小时候判断我?”
陆时安安静了一下。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苏未晚反而愣住。
陆时安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乐巷里。
九月的上午,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烈。
巷子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他们,会多看两眼。
有人认出了苏未晚。
“晚晚回来啦?”
“嗯,陈奶奶。”
老人又看看陆时安。
“时安?”
“陈奶奶。”
“哎哟,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苏未晚正准备解释。
陆时安已经说:
“碰巧。”
“哦哦。”
陈奶奶笑得意味深长。
“小时候你们天天一起跑,现在都这么大了。”
苏未晚赶紧拉了一下陆时安衣角。
“走了。”
走出去很远。
她才松手。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
没说话。
“你笑什么?”
“没笑。”
“明明笑了。”
“可能心情好。”
“有什么好高兴的?”
陆时安看向她。
“不知道。”
苏未晚不理他。
继续往前。
老槐树很快出现。
比记忆里更高。
树干粗得一个人已经抱不过来。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里玩。
夏天躲太阳。
秋天捡叶子。
陆时安还曾经试图爬上去。
结果摔下来,手肘破了一大片。
苏未晚哭得比他还厉害。
后来陆时安反过来哄她。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东西在哪?”
她问。
陆时安没有回答。
绕到树后。
这里以前有一面矮墙。
现在已经拆了一半。
墙根长满杂草。
陆时安蹲下来。
拨开草。
苏未晚站在旁边。
“你不会真的埋东西了吧?”
“嗯。”
“什么时候?”
“高三。”
苏未晚愣住。
“你一个人?”
“嗯。”
“我怎么不知道?”
陆时安抬头。
“你要是知道,还叫秘密吗?”
“……”
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没法反驳。
陆时安从墙边找到一块松动的旧砖。
搬开。
下面露出一小块已经发黑的塑料。
苏未晚蹲下来。
“真有?”
“嗯。”
陆时安把土扒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已经很旧了。
外面套了三层。
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信封。
苏未晚忽然不说话了。
陆时安把泥拍掉。
站起来。
“给你。”
她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的。”
“我以前放的?”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的?”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是写给你的。”
风吹过树叶。
沙沙作响。
苏未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什么时候写的?”
“高考前。”
“为什么埋在这里?”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本来想毕业那天给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架了。”
“所以你就埋了?”
“嗯。”
苏未晚觉得不可思议。
“正常人不是应该扔掉吗?”
陆时安笑了一下。
“舍不得。”
三个字。
很轻。
她却突然安静下来。
陆时安把密封袋递过去。
这一次她接了。
塑料已经有些发脆。
里面的信封保存得倒还好。
正面只有三个字。
苏未晚。
十七岁的陆时安写的。
字比现在青涩一点。
她认得。
“现在看?”
她问。
陆时安停了几秒。
“你自己决定。”
“你不看?”
“本来就不是写给我的。”
苏未晚看着他。
“你不怕里面写了什么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的?”
陆时安沉默。
然后说:
“怕。”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那还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苏未晚低头。
拆开第一层塑料。
第二层。
第三层。
最后拿出信封。
封口还在。
她的手指停在上面。
突然有一点不敢拆。
很奇怪。
明明已经知道大概会是什么。
可那毕竟是八年前。
一个十七岁的陆时安。
在他们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写给她的东西。
“陆时安。”
“嗯?”
“如果我看了以后笑你怎么办?”
“你小时候笑我的还少?”
“那不一样。”
“没事。”
“如果特别幼稚呢?”
“十七岁,本来也没多成熟。”
“如果——”
陆时安打断她。
“苏未晚。”
“干什么?”
“看吧。”
她抬眼。
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
有一小块落在他肩膀上。
这一幕和很多年前忽然重合。
苏未晚低头。
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
甚至比她想象中短很多。
第一行:
苏未晚:
她往下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封信。
因为你就在隔壁班,我如果真的有话,好像应该直接告诉你。
但我最近发现,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
我爸说,人长大以后要先想自己能不能承担一件事,再决定要不要开始。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大学会去哪里。
更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留在长乐巷。
所以有一阵子,我觉得离你远一点比较好。
但是没有用。
我还是会看你有没有来学校。
晚自习会看你那边的灯有没有亮。
下雨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带伞。
你和别人说话,我还是会不高兴。
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苏未晚读到这里,手指已经不自觉捏紧纸角。
下面还有。
高考以后,我想认真问你一次。
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愿不愿意不要把我忘掉。
如果你愿意,我也不会。
还有——
后面被划掉了。
很重。
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字。
苏未晚盯着那一道墨迹。
“这里是什么?”
陆时安站在旁边。
“忘了。”
她抬头。
“你怎么什么都忘?”
“八年了。”
“前面都记得,就这一句忘?”
陆时安没说话。
苏未晚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
还是看不清。
“是不是坏话?”
“不是。”
“那是什么?”
“真忘了。”
“陆时安。”
“嗯。”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食指。”
陆时安动作停住。
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食指关节。
两个人同时低头。
空气安静了。
苏未晚慢慢抬头。
“你还说忘了?”
陆时安放下手。
有一点无奈。
“小时候的习惯你倒记得。”
“别转移话题。”
“……”
“这里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苏未晚盯着他。
陆时安终于叹气。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划掉了。”
“划掉就不能说?”
“嗯。”
“什么逻辑?”
“十七岁的陆时安不想让你知道。”
苏未晚怔了一下。
然后问:
“那二十五岁的陆时安呢?”
话出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
风忽然变得很轻。
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苏未晚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她想收回来。
已经来不及。
陆时安看着她。
很久。
久到她几乎想转身。
然后他说:
“他也有自己的话要说。”
苏未晚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陆时安却摇头。
“不是今天。”
她立刻皱眉。
“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是拖。”
“那是什么?”
“我不想用这封信。”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那是十七岁的我写的。”
“嗯。”
“他喜欢谁、想说什么,是他的答案。”
苏未晚没有说话。
“但我们已经二十五了。”
他说。
“苏未晚,我不想拿八年前的一封信,让你替现在做决定。”
她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把那句话说完。
不是因为胆小。
至少现在不是。
陆时安继续:
“你说得对。”
“什么?”
“我们都不是以前的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有我不知道的八年。”
“我也一样。”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再告诉你什么——”
他停顿一下。
“我希望是因为现在。”
苏未晚看着他。
“不是因为长乐巷。”
“不是因为小时候。”
“也不是因为我们以前差一点在一起。”
风吹过。
信纸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苏未晚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
十七岁的陆时安不会说这些。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
喜欢就藏起来。
害怕就退后。
家里出了事,就把所有人推开。
可是现在。
他站在这里。
承认过去。
也承认他们之间隔着八年。
没有试图用一句“我一直喜欢你”把所有事情抹平。
苏未晚低下头。
重新看那封信。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抬头。
“没了?”
“没了。”
“我大早上换——”
苏未晚猛地停住。
陆时安眉梢动了一下。
“换什么?”
“没什么。”
“衣服?”
“没有。”
“阿姨说——”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陆时安终于笑了。
苏未晚转身就走。
“苏未晚。”
“不认识。”
“等等。”
“不等。”
他追上来。
“信不要了?”
她回头。
“当然要。”
“那拿好。”
“知道。”
两个人重新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那家已经关门的小卖部门口时,苏未晚突然停下。
“陆时安。”
“嗯?”
“我也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她看着他。
“我们会在一起吗?”
陆时安没有像以前一样沉默。
几乎没有犹豫。
“会。”
苏未晚愣住。
她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再问一次。”
“我还拒绝呢?”
“继续。”
苏未晚笑。
“你十七岁可没这么不要脸。”
陆时安也笑。
“所以错过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长乐巷的阳光里。
这一次,没有人避开。
过了一会儿。
苏未晚问:
“后悔吗?”
陆时安看着她。
“以前后悔。”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刚好让苏未晚能看清他的眼睛。
“因为后悔改变不了十七岁。”
他说。
“但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苏未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陆时安却已经往前走。
“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
“陆时安。”
他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字面意思。”
“字面什么意思?”
“自己想。”
“陆时安!”
他笑着往前。
苏未晚追上去。
“你现在真的很烦。”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他把她昨天在咖啡馆说过的话还给她。
苏未晚一时没话。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长乐巷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
陆时安忽然停下。
“下午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一个地方?”
苏未晚警惕地看他。
“又挖东西?”
“不是。”
“又是什么十七岁的秘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说:
“工作。”
“你的?”
“嗯。”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有。”
苏未晚皱眉。
“什么意思?”
陆时安没有马上解释。
“我在临州做的那个旧城摄影项目,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有一批东西出了问题。”
“什么东西?”
“照片。”
“照片找摄影店。”
“不只是照片。”
他说。
“还有信、旧报纸、档案。”
苏未晚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陆时安继续:
“项目原来合作的修复师临时退出了。”
“所以?”
“所以我昨天第一次去你工作的地方,本来不只是为了见你。”
苏未晚看着他。
“你想找我?”
“嗯。”
“工作?”
“嗯。”
“你怎么不早说?”
陆时安沉默两秒。
“后来觉得,先喝咖啡比较重要。”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看着她。
“苏老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苏未晚莫名有一点不习惯。
“干什么?”
“有没有兴趣接个项目?”
“多少钱?”
陆时安明显愣了一下。
苏未晚终于笑起来。
“看什么?”
“没什么。”
“成年人聊天不是先问工作,再问工资吗?”
陆时安也想起了咖啡馆里的对话。
笑了。
“下午带你看。”
“先说价格。”
“不会亏待你。”
“甲方都这么说。”
“那你开。”
“看完再开。”
“好。”
苏未晚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转身。
“陆时安。”
“嗯?”
“所以我们以后要一起工作?”
“如果你接。”
“多久?”
“至少三个月。”
她没有说话。
三个月。
意味着他们不会再靠偶遇。
不会再靠顾星如。
也不会只是偶尔喝一次咖啡。
他们会真正进入彼此现在的生活。
陆时安似乎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
很多年前。
他们从来不需要约下一次见面。
因为第二天推开门,就会看到彼此。
后来他们用了八年,才重新坐到一张桌子旁。
而现在。
苏未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十七岁的信。
又看向眼前二十五岁的陆时安。
她把信重新折好。
放进包里。
“下午几点?”
陆时安笑了。
“三点。”
“别迟到。”
“这句话应该我说。”
“那你说。”
“苏未晚。”
“嗯?”
“下午三点。”
他停顿一下。
“我等你。”
苏未晚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
“好。”
她转身往家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原地。
阳光穿过长乐巷的树叶,落了他一身。
和十七岁的时候很像。
又完全不一样。
苏未晚突然明白。
老槐树下面真正埋着的,从来不是一个秘密。
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来得及交出去的喜欢。
现在它终于被挖出来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准备回到十七岁。
因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变了。
不是——
你那时候喜不喜欢我?
而是——
二十五岁的我们,还会不会重新喜欢上彼此?
这一次。
他们都有时间慢慢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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