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树下没有秘密

第二天九点四十七分。

苏未晚已经第三次看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母亲煮的面。

两分钟以后。

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苏母坐在对面剥毛豆,头也没抬。

“等谁呢?”

“没等谁。”

“哦。”

苏未晚低头吃面。

“就是看时间。”

“墙上有钟。”

“……”

她抬头。

墙上的钟确实很大。

九点五十分。

苏母继续剥毛豆。

“时安不是十点来吗?”

苏未晚筷子停住。

“你怎么知道?”

“刚才倒垃圾碰见了。”

“……”

“他说等会儿找你。”

“他跟你说的?”

“嗯。”

苏未晚忽然觉得陆时安这个人很奇怪。

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三个字能解决绝对不用四个字。

碰见她妈倒挺会聊天。

“你们还说什么了?”

苏母抬头。

“不是不关心吗?”

“我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答。”

“妈。”

苏母终于笑出来。

“没说什么,就问你醒了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早醒了,还换了两次衣服。”

苏未晚:“……”

“我什么时候换两次衣服了?”

“刚才那件白的不是?”

“那件袖子脏了。”

“哦。”

母亲拖长声音。

苏未晚放下筷子。

“不吃了。”

“面还剩一半。”

“饱了。”

“等一下。”

苏母叫住她。

“干什么?”

“头发。”

“头发怎么了?”

“后面翘起来了。”

苏未晚下意识伸手。

摸了两下。

母亲看着她。

突然笑。

苏未晚终于反应过来。

“妈!”

“好了好了。”

苏母笑得毛豆都掉了两颗。

“逗你的。”

苏未晚头也不回地上楼。

身后传来母亲一句:

“十点别迟到!”

她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

过了两秒。

自己也笑了。

真是疯了。

九点五十八分。

陆时安出现在苏家门口。

苏未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和苏父说话。

她脚步慢了一下。

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

陆时安来找她,从来不用提前打电话。

推开院门。

喊一句:

“叔叔,未晚在吗?”

然后苏父会往楼上喊:

“晚晚,时安找你!”

那时候她总嫌父亲声音太大。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现在没人喊了。

陆时安站在院子里。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

相机没带。

手里只有一串钥匙。

苏父看见她。

“下来了?”

“嗯。”

陆时安也转过来。

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

“走。”

苏父问:

“去哪?”

陆时安回答:

“槐树那边。”

“哦。”

苏父点点头。

完全没有追问。

苏未晚反而觉得奇怪。

“爸,你都不问我们去干什么?”

苏父看她。

“你不是二十五了吗?”

“……”

很好。

一家人现在都会拿这句话堵她。

她转身。

“走了。”

陆时安跟上。

出了院门以后,苏未晚才问:

“你爸怎么样?”

“早上医生查过房,没什么问题。”

“今天不用陪?”

“我妈在。”

“哦。”

陆时安看她。

“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

“真的?”

“为什么不真的?”

“你小时候有心事就睡不着。”

苏未晚看他。

“你能不能不要总拿小时候判断我?”

陆时安安静了一下。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苏未晚反而愣住。

陆时安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乐巷里。

九月的上午,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烈。

巷子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他们,会多看两眼。

有人认出了苏未晚。

“晚晚回来啦?”

“嗯,陈奶奶。”

老人又看看陆时安。

“时安?”

“陈奶奶。”

“哎哟,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苏未晚正准备解释。

陆时安已经说:

“碰巧。”

“哦哦。”

陈奶奶笑得意味深长。

“小时候你们天天一起跑,现在都这么大了。”

苏未晚赶紧拉了一下陆时安衣角。

“走了。”

走出去很远。

她才松手。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

没说话。

“你笑什么?”

“没笑。”

“明明笑了。”

“可能心情好。”

“有什么好高兴的?”

陆时安看向她。

“不知道。”

苏未晚不理他。

继续往前。

老槐树很快出现。

比记忆里更高。

树干粗得一个人已经抱不过来。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里玩。

夏天躲太阳。

秋天捡叶子。

陆时安还曾经试图爬上去。

结果摔下来,手肘破了一大片。

苏未晚哭得比他还厉害。

后来陆时安反过来哄她。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东西在哪?”

她问。

陆时安没有回答。

绕到树后。

这里以前有一面矮墙。

现在已经拆了一半。

墙根长满杂草。

陆时安蹲下来。

拨开草。

苏未晚站在旁边。

“你不会真的埋东西了吧?”

“嗯。”

“什么时候?”

“高三。”

苏未晚愣住。

“你一个人?”

“嗯。”

“我怎么不知道?”

陆时安抬头。

“你要是知道,还叫秘密吗?”

“……”

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没法反驳。

陆时安从墙边找到一块松动的旧砖。

搬开。

下面露出一小块已经发黑的塑料。

苏未晚蹲下来。

“真有?”

“嗯。”

陆时安把土扒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已经很旧了。

外面套了三层。

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信封。

苏未晚忽然不说话了。

陆时安把泥拍掉。

站起来。

“给你。”

她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的。”

“我以前放的?”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的?”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是写给你的。”

风吹过树叶。

沙沙作响。

苏未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什么时候写的?”

“高考前。”

“为什么埋在这里?”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本来想毕业那天给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架了。”

“所以你就埋了?”

“嗯。”

苏未晚觉得不可思议。

“正常人不是应该扔掉吗?”

陆时安笑了一下。

“舍不得。”

三个字。

很轻。

她却突然安静下来。

陆时安把密封袋递过去。

这一次她接了。

塑料已经有些发脆。

里面的信封保存得倒还好。

正面只有三个字。

苏未晚。

十七岁的陆时安写的。

字比现在青涩一点。

她认得。

“现在看?”

她问。

陆时安停了几秒。

“你自己决定。”

“你不看?”

“本来就不是写给我的。”

苏未晚看着他。

“你不怕里面写了什么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的?”

陆时安沉默。

然后说:

“怕。”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那还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苏未晚低头。

拆开第一层塑料。

第二层。

第三层。

最后拿出信封。

封口还在。

她的手指停在上面。

突然有一点不敢拆。

很奇怪。

明明已经知道大概会是什么。

可那毕竟是八年前。

一个十七岁的陆时安。

在他们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写给她的东西。

“陆时安。”

“嗯?”

“如果我看了以后笑你怎么办?”

“你小时候笑我的还少?”

“那不一样。”

“没事。”

“如果特别幼稚呢?”

“十七岁,本来也没多成熟。”

“如果——”

陆时安打断她。

“苏未晚。”

“干什么?”

“看吧。”

她抬眼。

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

有一小块落在他肩膀上。

这一幕和很多年前忽然重合。

苏未晚低头。

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

甚至比她想象中短很多。

第一行:

苏未晚:

她往下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封信。

因为你就在隔壁班,我如果真的有话,好像应该直接告诉你。

但我最近发现,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

我爸说,人长大以后要先想自己能不能承担一件事,再决定要不要开始。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大学会去哪里。

更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留在长乐巷。

所以有一阵子,我觉得离你远一点比较好。

但是没有用。

我还是会看你有没有来学校。

晚自习会看你那边的灯有没有亮。

下雨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带伞。

你和别人说话,我还是会不高兴。

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苏未晚读到这里,手指已经不自觉捏紧纸角。

下面还有。

高考以后,我想认真问你一次。

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你愿不愿意不要把我忘掉。

如果你愿意,我也不会。

还有——

后面被划掉了。

很重。

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字。

苏未晚盯着那一道墨迹。

“这里是什么?”

陆时安站在旁边。

“忘了。”

她抬头。

“你怎么什么都忘?”

“八年了。”

“前面都记得,就这一句忘?”

陆时安没说话。

苏未晚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

还是看不清。

“是不是坏话?”

“不是。”

“那是什么?”

“真忘了。”

“陆时安。”

“嗯。”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食指。”

陆时安动作停住。

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食指关节。

两个人同时低头。

空气安静了。

苏未晚慢慢抬头。

“你还说忘了?”

陆时安放下手。

有一点无奈。

“小时候的习惯你倒记得。”

“别转移话题。”

“……”

“这里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苏未晚盯着他。

陆时安终于叹气。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划掉了。”

“划掉就不能说?”

“嗯。”

“什么逻辑?”

“十七岁的陆时安不想让你知道。”

苏未晚怔了一下。

然后问:

“那二十五岁的陆时安呢?”

话出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

风忽然变得很轻。

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苏未晚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她想收回来。

已经来不及。

陆时安看着她。

很久。

久到她几乎想转身。

然后他说:

“他也有自己的话要说。”

苏未晚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陆时安却摇头。

“不是今天。”

她立刻皱眉。

“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是拖。”

“那是什么?”

“我不想用这封信。”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那是十七岁的我写的。”

“嗯。”

“他喜欢谁、想说什么,是他的答案。”

苏未晚没有说话。

“但我们已经二十五了。”

他说。

“苏未晚,我不想拿八年前的一封信,让你替现在做决定。”

她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把那句话说完。

不是因为胆小。

至少现在不是。

陆时安继续:

“你说得对。”

“什么?”

“我们都不是以前的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有我不知道的八年。”

“我也一样。”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再告诉你什么——”

他停顿一下。

“我希望是因为现在。”

苏未晚看着他。

“不是因为长乐巷。”

“不是因为小时候。”

“也不是因为我们以前差一点在一起。”

风吹过。

信纸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苏未晚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

十七岁的陆时安不会说这些。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

喜欢就藏起来。

害怕就退后。

家里出了事,就把所有人推开。

可是现在。

他站在这里。

承认过去。

也承认他们之间隔着八年。

没有试图用一句“我一直喜欢你”把所有事情抹平。

苏未晚低下头。

重新看那封信。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抬头。

“没了?”

“没了。”

“我大早上换——”

苏未晚猛地停住。

陆时安眉梢动了一下。

“换什么?”

“没什么。”

“衣服?”

“没有。”

“阿姨说——”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陆时安终于笑了。

苏未晚转身就走。

“苏未晚。”

“不认识。”

“等等。”

“不等。”

他追上来。

“信不要了?”

她回头。

“当然要。”

“那拿好。”

“知道。”

两个人重新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那家已经关门的小卖部门口时,苏未晚突然停下。

“陆时安。”

“嗯?”

“我也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她看着他。

“我们会在一起吗?”

陆时安没有像以前一样沉默。

几乎没有犹豫。

“会。”

苏未晚愣住。

她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再问一次。”

“我还拒绝呢?”

“继续。”

苏未晚笑。

“你十七岁可没这么不要脸。”

陆时安也笑。

“所以错过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长乐巷的阳光里。

这一次,没有人避开。

过了一会儿。

苏未晚问:

“后悔吗?”

陆时安看着她。

“以前后悔。”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刚好让苏未晚能看清他的眼睛。

“因为后悔改变不了十七岁。”

他说。

“但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苏未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陆时安却已经往前走。

“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

“陆时安。”

他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字面意思。”

“字面什么意思?”

“自己想。”

“陆时安!”

他笑着往前。

苏未晚追上去。

“你现在真的很烦。”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他把她昨天在咖啡馆说过的话还给她。

苏未晚一时没话。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长乐巷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

陆时安忽然停下。

“下午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一个地方?”

苏未晚警惕地看他。

“又挖东西?”

“不是。”

“又是什么十七岁的秘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说:

“工作。”

“你的?”

“嗯。”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有。”

苏未晚皱眉。

“什么意思?”

陆时安没有马上解释。

“我在临州做的那个旧城摄影项目,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有一批东西出了问题。”

“什么东西?”

“照片。”

“照片找摄影店。”

“不只是照片。”

他说。

“还有信、旧报纸、档案。”

苏未晚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陆时安继续:

“项目原来合作的修复师临时退出了。”

“所以?”

“所以我昨天第一次去你工作的地方,本来不只是为了见你。”

苏未晚看着他。

“你想找我?”

“嗯。”

“工作?”

“嗯。”

“你怎么不早说?”

陆时安沉默两秒。

“后来觉得,先喝咖啡比较重要。”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看着她。

“苏老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苏未晚莫名有一点不习惯。

“干什么?”

“有没有兴趣接个项目?”

“多少钱?”

陆时安明显愣了一下。

苏未晚终于笑起来。

“看什么?”

“没什么。”

“成年人聊天不是先问工作,再问工资吗?”

陆时安也想起了咖啡馆里的对话。

笑了。

“下午带你看。”

“先说价格。”

“不会亏待你。”

“甲方都这么说。”

“那你开。”

“看完再开。”

“好。”

苏未晚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转身。

“陆时安。”

“嗯?”

“所以我们以后要一起工作?”

“如果你接。”

“多久?”

“至少三个月。”

她没有说话。

三个月。

意味着他们不会再靠偶遇。

不会再靠顾星如。

也不会只是偶尔喝一次咖啡。

他们会真正进入彼此现在的生活。

陆时安似乎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

很多年前。

他们从来不需要约下一次见面。

因为第二天推开门,就会看到彼此。

后来他们用了八年,才重新坐到一张桌子旁。

而现在。

苏未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十七岁的信。

又看向眼前二十五岁的陆时安。

她把信重新折好。

放进包里。

“下午几点?”

陆时安笑了。

“三点。”

“别迟到。”

“这句话应该我说。”

“那你说。”

“苏未晚。”

“嗯?”

“下午三点。”

他停顿一下。

“我等你。”

苏未晚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

“好。”

她转身往家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原地。

阳光穿过长乐巷的树叶,落了他一身。

和十七岁的时候很像。

又完全不一样。

苏未晚突然明白。

老槐树下面真正埋着的,从来不是一个秘密。

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来得及交出去的喜欢。

现在它终于被挖出来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准备回到十七岁。

因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变了。

不是——

你那时候喜不喜欢我?

而是——

二十五岁的我们,还会不会重新喜欢上彼此?

这一次。

他们都有时间慢慢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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