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苏未晚站在临州旧城区一栋三层小楼下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17号。
又低头看手机。
陆时安上午发给她的定位就是这里。
没有错。
可眼前这栋楼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工作室。
一楼是家修锁店,门口挂着一串钥匙。
二楼窗户半开,晾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
只有三楼窗户上贴了一张很小的白纸。
上面写着:
「南岸影像」
苏未晚拍下来。
发给陆时安。
【你确定没把我卖了?】
消息几乎秒回。
【三楼。】
【我知道。】
【上来。】
苏未晚站着没动。
【没电梯?】
陆时安:
【没有。】
她抬头看三楼。
【甲方连电梯都没有?】
对面沉默几秒。
【苏老师辛苦。】
苏未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加钱。】
【可以。】
她刚准备收手机。
又来一条。
【箱子别拿,我下来。】
苏未晚愣了一下。
她今天确实带了一个工具箱。
不算特别重。
她还没回复,楼道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很快。
陆时安从里面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
胸前挂着工作证。
和上午站在长乐巷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给我。”
他伸手。
“我自己能拿。”
“楼梯窄。”
“所以?”
“所以给我。”
苏未晚没有坚持。
把箱子递过去。
陆时安接过去。
很自然。
她跟在他后面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苏未晚忽然说: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合作方都这样?”
他回头。
“哪样?”
“帮人拿东西。”
陆时安想了一下。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
“比如女合作方。”
他脚步停了一下。
苏未晚差点撞上去。
“你突然停什么?”
陆时安回头看她。
“你在调查甲方?”
“……”
“我只是评估工作环境。”
“哦。”
他继续往上走。
苏未晚看着他的背影。
莫名觉得这个“哦”非常讨厌。
三楼比她想象中大。
整层打通。
靠墙放着很多摄影器材。
桌上堆着照片、文件夹、硬盘。
墙上贴满了不同城市的旧街照片。
有人在电脑前剪片。
有人整理底片。
陆时安一进去,就有人喊:
“陆老师。”
苏未晚脚步顿了一下。
陆老师。
她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他。
很奇怪。
在她的记忆里,陆时安永远只是陆时安。
或者小时候被老师点名:
“陆时安,上来写这道题。”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别人叫他“陆老师”。
陆时安把她的工具箱放到桌边。
“给你介绍一下。”
几个人抬头。
“苏未晚,纸质文献修复。”
然后又对她说:
“这是项目组。”
“你好。”
“苏老师好。”
“陆老师终于把人请来了。”
最后一句是一个女人说的。
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未晚回头。
一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从里间出来。
短发。
白衬衫。
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很漂亮。
不是那种第一眼特别张扬的漂亮。
而是干净、利落。
她走过来。
把其中一杯直接递给陆时安。
“你的。”
陆时安接过去。
“谢谢。”
“没糖。”
“嗯。”
女人这才看向苏未晚。
“你好,我叫许清禾,项目的图片编辑。”
她伸手。
苏未晚也伸手。
“苏未晚。”
“知道。”
许清禾笑。
“陆时安提过。”
苏未晚微微一顿。
“提过我?”
“嗯。”
她正想问。
陆时安已经开口:
“资料呢?”
许清禾看他一眼。
“里面。”
“先看资料。”
“行。”
她又看向苏未晚。
“苏老师,这边。”
三个人往里面走。
苏未晚落在最后。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陆时安手里的咖啡上。
没糖。
她记得。
昨天在咖啡馆。
陆时安点的是美式。
她还以为只是随便。
原来他真的已经习惯了。
而眼前这个女人甚至知道——
不加糖。
不知道为什么。
苏未晚忽然觉得那杯咖啡有点碍眼。
需要修复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
项目组正在做临州老城区影像档案。
除了近几年拍摄的照片,还从居民手里征集到大量老照片、家书、报纸和票据。
很多保存条件不好。
发霉。
虫蛀。
折损。
有一部分甚至已经粘连。
苏未晚戴上手套。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很快被工作压下去。
她拿起一张照片。
“这个不能直接揭。”
旁边工作人员停手。
“为什么?”
“乳剂层已经受损了,再硬分会掉。”
她把照片放到灯下。
“先控制湿度。”
“这里还有霉。”
“我看到了。”
她低头检查。
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陆时安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见工作中的苏未晚。
和平时不一样。
她平时说话有时候很快。
会笑。
会故意堵他。
会因为一点小事瞪他。
可现在很安静。
手很稳。
甚至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一点。
“这几张单独放。”
“为什么?”
“纸张酸化程度不一样。”
“这个呢?”
“先别碰。”
工作人员立刻停下。
苏未晚伸手。
“镊子。”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一把镊子已经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
“谢谢。”
说完才发现递东西的是陆时安。
她抬头。
“你怎么还在?”
“学习。”
“你学这个干什么?”
“以后少犯错误。”
“摄影师也管修复?”
“项目负责人管。”
苏未晚看他。
“所以你还是我领导?”
“理论上。”
她把镊子放下。
“那我要重新报价。”
陆时安笑。
“可以。”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未晚这才意识到。
周围好几个人都在看他们。
她低头。
“工作。”
众人立刻散开。
陆时安也准备走。
苏未晚忽然叫他。
“等等。”
“怎么?”
她伸手。
陆时安没反应。
“咖啡。”
“嗯?”
“离资料太近了。”
陆时安低头。
咖啡确实放在桌边。
他拿起来。
“这里不能放饮料。”
“知道了。”
“出去喝。”
“好。”
陆时安真的拿着咖啡走了。
许清禾站在不远处。
看完全程。
等他走出去。
她才笑了一下。
“第一次。”
苏未晚抬头。
“什么?”
“有人敢这么管他。”
“……”
“我们以前让他别把咖啡放器材旁边,他都当没听见。”
苏未晚低头整理照片。
“可能因为这是文献。”
“可能吧。”
许清禾笑了笑。
没再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
苏未晚刚才那点不舒服。
突然又没了。
四点半。
第一批资料整理完成。
苏未晚摘掉手套。
手指已经有点酸。
陆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许清禾拿着文件过来。
“休息一下?”
“好。”
两个人走到外面阳台。
旧城区的屋顶一层一层铺开。
远处是新城区的高楼。
许清禾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
“陆时安说你很厉害。”
苏未晚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找修复师的时候。”
许清禾靠在栏杆边。
“我们本来有合作方,临时出问题了。他第一个想到你。”
苏未晚喝了一口水。
“他怎么知道我做这个?”
“好像看过你的文章。”
“文章?”
“对。”
苏未晚愣住。
她确实发表过几篇专业文章。
但都是非常小众的行业期刊。
连她父母都没看完过。
“他说什么?”
许清禾想了一下。
“他说——”
她模仿陆时安平时的语气。
“她应该可以。”
只有五个字。
很像陆时安。
苏未晚低头。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
“你们认识很久?”
“嗯。”
“多久?”
“八岁。”
许清禾明显愣了一下。
“青梅竹马?”
苏未晚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邻居。”
“哦。”
许清禾拖长声音。
又是这个“哦”。
苏未晚突然觉得陆时安身边的人都很讨厌。
她正准备说什么。
楼下忽然有人喊:
“清禾!”
许清禾探头。
“干什么?”
“你男朋友来了!”
苏未晚:“……”
她动作停住。
许清禾已经笑着往里走。
“来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嗯?”
“我跟陆时安没什么。”
苏未晚整个人僵住。
“我没问。”
“我知道。”
许清禾笑。
“但你刚才看咖啡的眼神,挺明显的。”
“……”
“我男朋友会给我送饭。”
她往楼下指了指。
“比陆时安好用。”
苏未晚耳根一下热起来。
“我真的没有——”
“知道。”
许清禾摆摆手。
“走了。”
她消失在楼梯口。
苏未晚一个人站在阳台。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她捏得有一点变形。
她低头看。
慢慢松手。
脸还是热。
太丢人了。
她刚才居然真的在意那杯咖啡。
而且还被看出来了。
苏未晚闭了闭眼。
想直接从三楼跳下去。
当然只是想想。
五分钟后。
陆时安回来。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阳台。
“怎么了?”
“没怎么。”
“脸怎么红了?”
“热。”
陆时安抬头看天。
九月。
阴天。
二十二度。
他很识趣地没有说。
走过来。
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
“吃的。”
苏未晚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蛋糕。
还有一杯饮料。
她看了一眼标签。
桂花乌龙。
三分糖。
去冰。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猜的。”
“你怎么不猜美式?”
陆时安看她。
“你不是嫌苦?”
“昨天我喝了。”
“硬喝的。”
“……”
苏未晚无法反驳。
因为昨天那杯美式确实不好喝。
她拿起饮料。
喝了一口。
刚好。
陆时安问:
“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喜欢。”
“谁教你的?”
“你小时候。”
苏未晚看着杯子。
忽然问:
“许清禾跟你合作多久了?”
话一出口。
她就后悔了。
陆时安却没有马上回答。
“一年多。”
“哦。”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很喜欢问她。”
苏未晚抬头。
“我问什么了?”
“咖啡。”
“……”
“现在又问合作多久。”
“我是合作方,了解团队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陆时安点头。
“应该了解。”
苏未晚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快上天了。”
陆时安低头。
确实压了一下。
苏未晚看见以后更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
“没有。”
“我还没说。”
“那你说。”
“……”
她说不出来。
难道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醋?
疯了。
她喝了一大口桂花乌龙。
“算了。”
陆时安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她有男朋友。”
苏未晚差点呛到。
“咳——”
陆时安立刻伸手拍她后背。
“慢点。”
她咳了好几下。
终于缓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怕你误会。”
“我为什么误会?”
陆时安看着她。
苏未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三秒。
陆时安先移开。
“那就当我多嘴。”
“本来就是。”
“嗯。”
他点头。
可嘴角又在笑。
苏未晚气得拿吸管戳杯盖。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
陆时安终于没忍住。
笑出了声。
“陆时安!”
“嗯。”
“你再笑?”
“不笑了。”
“你明明还在笑。”
“控制不住。”
“……”
苏未晚转身就走。
陆时安跟上。
“去哪?”
“工作。”
“还没休息完。”
“休息完了。”
“蛋糕呢?”
“不吃。”
“为什么?”
“没胃口。”
“那我吃?”
苏未晚猛地回头。
“你敢。”
陆时安停住。
看着她。
然后很慢地点头。
“好。”
“给你留着。”
苏未晚这才转回去。
走了两步。
自己先笑了。
她突然觉得。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真的比十七岁讨厌很多。
可是。
好像也比十七岁更让人没有办法。
晚上七点。
工作终于结束。
其他人陆续离开。
苏未晚整理工具。
陆时安在电脑前导照片。
整个工作室慢慢安静下来。
她收好最后一把镊子。
“我走了。”
“等一下。”
“又怎么?”
“看个东西。”
陆时安招手。
苏未晚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是一组今天刚整理出来的照片。
老街。
老人。
关掉的商店。
墙上的旧广告。
一辆停在巷子里的自行车。
她一张张看。
“这些都是你拍的?”
“嗯。”
“挺好。”
“只有挺好?”
“陆老师想听什么?”
陆时安笑。
继续往后翻。
忽然。
苏未晚停住。
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
不是别人。
是她。
下午四点。
她坐在窗边整理一张旧照片。
低着头。
阳光刚好落在她手上。
她完全不知道有人拍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下午。”
“为什么拍我?”
“顺手。”
苏未晚看他。
“你再说一遍?”
陆时安停顿。
“觉得画面好。”
“所以?”
“就拍了。”
“删掉。”
“不删。”
“未经本人同意。”
“那现在问。”
他转过头。
距离突然很近。
苏未晚这才发现。
两个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她甚至能闻到陆时安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
“苏未晚。”
“干什么?”
“这张照片。”
陆时安看着她。
“可以留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工作室里只剩他们。
苏未晚忽然有一点不敢看他。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
“哦。”
陆时安转回去。
点击。
收藏。
苏未晚看到那个动作。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故意问:
“你经常拍合作方?”
“不会。”
“那你拍我干什么?”
陆时安的手停在鼠标上。
过了两秒。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
“看到想留下来的东西。”
他说。
“就拍。”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也没有解释。
照片里的她低着头。
并不知道镜头存在。
可拍照片的人显然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下午许清禾说的话。
——他第一个想到你。
又想起那杯桂花乌龙。
三分糖。
去冰。
以及刚才那句:
——她有男朋友。
苏未晚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她好像真的开始在意。
在意谁知道陆时安喝什么咖啡。
在意谁和他工作了一年。
在意他有没有拍过别人。
甚至在意——
他为什么要留下她的照片。
这不是十七岁的苏未晚。
至少她不能再用十七岁解释。
因为现在。
她已经二十五岁。
而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喜欢就躲开的少年。
“陆时安。”
“嗯?”
“你以前的女朋友。”
陆时安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怎么?”
“也是摄影圈的?”
“不是。”
“漂亮吗?”
“……”
“怎么不说?”
“苏未晚。”
“嗯?”
“你今天问题有点多。”
她立刻转身。
“不想说算了。”
刚走一步。
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苏未晚整个人停下。
陆时安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的手没有用力。
只是下意识拉住她。
皮肤接触的地方却一下变得很明显。
两个人谁都没动。
一秒。
两秒。
陆时安先松开。
“抱歉。”
苏未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心跳却莫名快了。
“没事。”
空气突然变得有一点奇怪。
刚才所有玩笑都消失了。
陆时安站在她身后。
过了很久。
才回答刚才的问题。
“挺漂亮。”
苏未晚心里莫名一沉。
“哦。”
“人也很好。”
“哦。”
“我们在一起两年。”
“你不用介绍这么详细。”
“是你问的。”
“……”
她想走。
陆时安继续:
“但是分手跟你没关系。”
苏未晚猛地回头。
“我?”
“嗯。”
“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陆时安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
“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
苏未晚怔住。
“误会什么?”
“误会我这些年没有认真生活。”
他说。
“或者觉得,我一直在等谁。”
工作室很安静。
苏未晚忽然想起他们简介里都不会写出来的那些年。
她有林知谦。
陆时安也有别人。
他们都不是站在原地等对方回来的人。
陆时安继续:
“我喜欢过她。”
“认真谈过。”
“分开以后也难过过。”
苏未晚没有说话。
“但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告诉我?”
她问。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如果以后——”
他停住。
苏未晚心跳忽然快起来。
“以后什么?”
陆时安沉默几秒。
最后只是说:
“没什么。”
苏未晚皱眉。
“你又来。”
“什么?”
“说一半。”
“这次真不能说。”
“为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还没到时候。”
“又是没到时候。”
“嗯。”
“那什么时候到?”
陆时安笑了。
“你开始想知道的时候。”
“我现在就在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好奇。”
他看着她。
声音很轻。
“等你真的想知道。”
苏未晚没有接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
不是因为他会说什么情话。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十七岁的陆时安什么都不说。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会说。
却永远停在刚好让她心乱的位置。
“我要回家了。”
她说。
“我送你。”
“不——”
那个“用”字到了嘴边。
苏未晚忽然想起第十三章。
最后改口。
“好。”
陆时安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笑。
“嗯。”
下楼的时候。
楼梯很暗。
声控灯坏了一盏。
苏未晚走在前面。
到二楼转角。
脚下没看清。
踩空半级。
“啊——”
身后一只手立刻扶住她的腰。
苏未晚整个人僵住。
陆时安也停住。
他的手掌隔着很薄的衣料贴在她腰侧。
另一只手扶着她手臂。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回头的时候。
鼻尖差一点碰到他的下巴。
谁都没有说话。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陆时安先松开。
“站稳了吗?”
“嗯。”
苏未晚扶住栏杆。
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谢谢。”
“慢点。”
“知道。”
她继续往下。
这一次。
陆时安没有走在后面。
而是走到她旁边。
到最后一段楼梯。
灯还是坏的。
苏未晚正准备摸手机。
一只手伸过来。
没有牵她。
只是停在她手边。
掌心向上。
陆时安说:
“看不见就扶一下。”
苏未晚低头。
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
食指上还有小时候留下的一小块疤。
她认识这只手很多年。
小时候拉过。
过马路拉过。
骑自行车摔倒的时候也抓过。
后来很多年没有碰过。
苏未晚犹豫了一秒。
把手放上去。
陆时安没有握紧。
只是轻轻托住。
带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一楼灯亮起来。
苏未晚立刻松开。
陆时安也没有挽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走出楼门以后。
两个人之间忽然比平时安静很多。
夜风吹过。
苏未晚把手插进口袋。
那只手却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走出去很远。
陆时安忽然问:
“明天还来吗?”
“工作没做完,当然来。”
“几点?”
“九点。”
“我接你。”
“不用。”
陆时安看她。
苏未晚也看他。
两秒以后。
她叹气。
“随便。”
陆时安笑。
“好。”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陆时安。”
“嗯?”
“你今天真的很烦。”
“知道了。”
“还有。”
“什么?”
苏未晚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
“许清禾明天来吗?”
陆时安停住。
然后。
很慢地转过头。
苏未晚立刻后悔。
“我就是问工作安排。”
“来。”
“哦。”
“她男朋友也来。”
“……”
陆时安终于笑出了声。
苏未晚转身。
“我自己回去。”
“苏未晚。”
“不认识。”
“你走反了。”
她停住。
低头看地图。
真的走反了。
身后笑声更明显。
苏未晚闭了闭眼。
今晚第二次产生了从三楼跳下去的冲动。
她转身。
从陆时安身边经过。
“闭嘴。”
“我没说话。”
“也不准笑。”
“好。”
陆时安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
苏未晚低头。
发现两个人的影子偶尔会叠在一起。
又分开。
再叠在一起。
她没有再往旁边躲。
——
那天晚上回到家。
苏未晚洗完澡,躺在床上。
本来已经准备睡觉。
手机忽然亮了。
陆时安发来一张照片。
就是下午那张。
窗边。
她低着头修一封旧信。
阳光落在手指上。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发给你。】
苏未晚保存。
然后回复:
【拍得一般。】
陆时安:
【那删了?】
她立刻:
【你敢。】
消息发出去以后。
苏未晚盯着屏幕。
三秒。
五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想撤回。
已经晚了。
陆时安:
【好。】
紧接着。
【不删。】
苏未晚把手机扣到床上。
整个人钻进被子。
过了一会儿。
又伸手把手机摸回来。
打开相册。
那张照片已经在里面。
她放大。
缩小。
又放大。
最后注意到照片右下角。
玻璃反光里。
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
陆时安。
举着相机。
镜头对着她。
苏未晚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相册。
打开微信。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仍然是:
【不删。】
她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放到枕边。
关灯。
黑暗里。
苏未晚忽然想起许清禾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跟陆时安没什么。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半分钟以后。
又翻回来。
看着天花板。
然后终于承认了一件让她觉得非常丢人的事情。
今天下午。
她确实吃醋了。
而且——
知道许清禾有男朋友的时候。
她居然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就有点麻烦了。
因为十七岁的苏未晚可以骗自己。
二十五岁的苏未晚。
已经没有那么好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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