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乐巷会消失吗

苏未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右手。

看了两秒。

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九月的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被子上落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手当然还是那只手。

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偏偏记得昨晚。

雨快停的时候,陆时安的小指先碰到她。

很轻。

像在问。

然后她没有躲。

再然后——

苏未晚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

不能想了。

二十五岁的人因为牵一次手失眠到凌晨一点,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手机就在枕边。

她摸过来。

七点四十二。

微信没有新消息。

苏未晚盯着陆时安的头像看了几秒。

昨晚最后的聊天停在十一点十三分。

【到了。】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没了。

非常正常。

正常得像昨晚那十几米的路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

洗脸。

刷牙。

换衣服。

等她收拾完再看手机——

八点零六。

还是没有消息。

苏未晚皱了皱眉。

昨天明明说好今天九点接她。

八点十分。

八点十五。

八点二十二。

她终于点开聊天框。

【你还活着吗?】

没发。

删掉。

【今天还去工作室吗?】

也删掉。

最后只剩:

【几点?】

她正准备发送。

手机先震了一下。

陆时安:

【今天不用来工作室。】

苏未晚怔住。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临时有事。】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昨晚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一下淡了。

【什么事?】

这次过了快一分钟。

陆时安才回复。

【项目出了点变化。】

【晚点告诉你。】

苏未晚盯着“晚点告诉你”五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回复:

【好。】

想了想。

又补一句:

【陆叔叔那边没事吧?】

【没事。】

【已经准备出院了。】

苏未晚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医院。

她把手机放下。

楼下刚好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晚!”

“干什么?”

“下来吃饭!”

“来了。”

她打开房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折回来。

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陆父上午办了出院。

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控制血压。

少熬夜。

定期复查。

药不能停。

陆母拿着一个塑料袋,把药一盒一盒装进去。

嘴里一直念:

“早就跟你说别天天喝酒。”

陆父坐在床边换鞋。

“我一年能喝几次?”

“你那叫几次?”

“应酬。”

“人家不喝就不能应酬了?”

“行行行。”

“还有盐。”

“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陆时安站在旁边,把出院资料装进文件袋。

陆父抬头看他。

“你不用在这儿了。”

“下午回临州。”

“工作?”

“嗯。”

“忙你的。”

陆时安没回答。

手机亮了一下。

许清禾。

【甲方那边确认了,上午十点开线上会。】

【规划文件我发你邮箱。】

下面又来一条。

【长乐巷那部分比原方案严重,你先看。】

陆时安目光停住。

他点开文件。

手机屏幕太小。

图纸上的红色区域挤在一起。

他放大。

再放大。

很快。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长乐巷历史街区综合更新项目。

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

一期拟实施建筑腾退、道路拓宽及公共空间改造。

陆时安继续往下。

一张规划示意图出现。

绿色是保留。

黄色是修缮。

红色是拆除。

他手指停住。

长乐巷东侧大片区域都是红色。

其中包括——

陆家。

苏家。

以及巷口那排已经经营了几十年的旧铺面。

陆时安没有继续滑。

病房里,陆母还在数药。

“这个一天几次?”

陆父说:“两次。”

“医生刚才明明说三次。”

“那是另一盒。”

“你看,你自己都记不清。”

他们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时安却忽然想起昨天。

苏未晚站在老槐树下面。

手里拿着十七岁的那封信。

她问他: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我们会在一起吗?

他说:

会。

昨天的长乐巷阳光很好。

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

一切都像小时候。

好像这里永远不会变。

可现在。

手机屏幕上。

他们两家的位置都被涂成了红色。

上午十点。

线上会议开始。

陆时安坐在医院一楼的咖啡厅。

耳机里传来项目负责人的声音。

“原本我们的影像计划只是城市记忆专题,现在情况有变化。”

屏幕共享打开。

规划图再次出现。

“临州老城区一期更新范围已经基本确认,长乐巷在里面。”

有人问: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只是前期公示和意见征集,正式实施预计还要几个月。具体时间看后续。”

“全部拆?”

“不是。”

负责人切换页面。

“这个要说清楚。不是简单拆迁。部分历史建筑会保留修缮,部分危房和道路节点涉及拆除,还有一些居民需要腾退。”

许清禾问:

“那影像项目呢?”

“扩大。”

负责人说。

“我们准备从单纯摄影记录,升级成民间档案保存项目。”

陆时安终于抬眼。

“什么意思?”

“照片不够。”

对方回答。

“一个地方真正消失的时候,消失的不只是建筑。”

屏幕上出现一张旧照片。

几十年前的长乐巷。

没有现在的水泥路。

孩子站在路边。

屋檐下挂着衣服。

“我们准备面向居民征集老照片、家书、票据、日记、证件、旧报纸,包括口述史。”

“能数字化的数字化。”

“需要修复的,尽量抢救。”

“最后做一个完整的城市记忆档案。”

许清禾沉默两秒。

“工作量会很大。”

“所以需要扩大团队。”

负责人继续。

“尤其纸质资料修复这一块,我们现在缺专业人员。”

陆时安没有说话。

对方忽然问:

“陆老师,你前两天不是找到一个修复师吗?”

“嗯。”

“苏老师?”

“对。”

“她愿意长期参与吗?”

陆时安看着屏幕。

“还没问。”

“尽快问一下。”

“好。”

会议继续。

陆时安却有些走神。

他想到苏未晚。

想到她坐在窗边,戴着手套,把一封已经破损的旧信一点一点展开。

她说:

这个不能直接揭。

这个要先控湿。

这个别碰。

她对那些已经破掉的东西,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可是陆时安知道。

苏未晚可能还不知道。

这一次需要她修的。

不只是陌生人的过去。

还有她自己的长乐巷。

中午十一点四十。

苏未晚正在帮母亲择菜。

院门突然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抬头。

陆时安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母先看见他。

“时安?”

“阿姨。”

“你爸出院了?”

“嗯,刚送回去。”

“怎么样?”

“没事,后面按时吃药就行。”

“那就好。”

苏母把手上的水擦了擦。

“吃饭了吗?”

“还没。”

“正好留下吃。”

“不用了。”

“什么不用。”

苏未晚坐在小凳子上。

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她看陆时安。

“不是说晚点告诉我?”

陆时安也看她。

“所以来了。”

“电话不能说?”

“当面说比较好。”

苏未晚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冒出来。

母亲看看他们。

“你们聊,我去做饭。”

“妈——”

“豆角给我。”

苏母把盆端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

陆时安没有马上坐。

苏未晚指了指旁边。

“你站着干什么?”

他这才拉开椅子。

坐下。

文件袋放在桌上。

苏未晚看了一眼。

“项目?”

“嗯。”

“昨天那些东西有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把文件拿出来。

没有绕弯。

“长乐巷要改造了。”

苏未晚第一反应是:

“不是一直在修吗?”

“这次不一样。”

“什么意思?”

陆时安把规划图放到她面前。

苏未晚低头。

刚开始没看懂。

直到看见熟悉的街道名称。

以及大片红色。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红色是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拆除?”

她自己看到了图例。

陆时安点头。

苏未晚手指沿着图纸往下。

老槐树。

巷口。

陆家。

最后停在苏家的位置。

也是红色。

她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传来切菜声。

咚。

咚。

咚。

母亲还不知道。

或者知道?

苏未晚忽然抬头。

“我爸妈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最终范围。”

“那你怎么知道?”

“项目方今天通知。”

“确定了?”

“还在公示和意见征集,不代表最后方案完全不变。”

“所以有可能不拆?”

陆时安看着她。

没有给一个虚假的答案。

“有。”

“但可能性不能确定。”

苏未晚重新低头。

看那张图。

很奇怪。

她第一反应并不是舍不得房子。

房子旧了。

墙会漏雨。

卫生间很多年前才改过。

巷子窄。

消防车进不来。

下大雨的时候还会积水。

从理性上讲。

改造甚至是一件好事。

可是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自己站在二楼窗边。

对面就是陆家的屋顶。

小时候她推开窗就能喊:

“陆时安!”

然后另一扇窗会打开。

如果这里没有了呢?

不是陆时安搬走。

不是她去别的城市。

而是那扇窗本身不存在了。

她忽然问:

“老槐树呢?”

陆时安顿了一下。

“在道路调整范围边缘。”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保不保留。”

苏未晚看着他。

“树也要拆?”

“树不是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声音第一次有一点急。

陆时安安静下来。

“现在还没确定。”

又是没确定。

苏未晚低头。

手指压在图纸上。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笑了一下。

“挺奇怪的。”

“什么?”

“我明明很多年没回来。”

她看向院墙。

墙角有一小块青苔。

“大学以后,每年回来也没几次。”

“有时候我妈让我回来,我还嫌高铁麻烦。”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里可能没有了。”

她停顿一下。

“我怎么突然就舍不得了。”

陆时安没有说:

没关系。

也没有说:

以后还可以回来。

因为这些话都没有意义。

他只是坐在旁边。

陪她看那张图。

过了很久。

苏未晚问:

“什么时候?”

“最快几个月以后。”

“这么快?”

“嗯。”

“居民呢?”

“会有安置方案。”

“陈奶奶呢?”

“不知道。”

“巷口修锁的刘叔呢?”

“不知道。”

“文具店呢?”

“不在一期范围。”

“老槐树呢?”

“苏未晚。”

她停下来。

陆时安看着她。

“我真的不知道。”

苏未晚终于不问了。

她低下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有点乱。”

“没事。”

这一次。

她没有讨厌这两个字。

午饭的时候。

苏父苏母终于也知道了。

苏母的反应比苏未晚想象中平静。

“迟早的事。”

苏未晚抬头。

“你不舍得?”

“舍不得有什么用?”

苏母夹了一块鱼。

“这房子都多少年了。”

“你小时候楼上漏雨,你忘了?”

“没忘。”

“冬天水管还冻过。”

“嗯。”

“去年隔壁巷着火,消防车都开不进来。”

苏未晚不说话。

苏父倒是一直看那张规划图。

看了很久。

才说:

“槐树最好留下。”

苏未晚看他。

“爸。”

“嗯?”

“你也舍不得?”

苏父笑了一下。

“那棵树比你年纪大多了。”

“我知道。”

“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就在。”

苏母在旁边说:

“你小时候还在上面摔过。”

“我?”

“不是你。”

苏母看了一眼陆时安。

“他。”

陆时安:“……”

苏未晚忍不住笑。

“我记得。”

“你还哭。”

陆时安看她。

“你哭得比我厉害。”

“因为你流好多血。”

“就破了一块皮。”

“小时候觉得很多。”

桌上的气氛终于轻了一点。

可笑完以后。

苏未晚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

葡萄架。

墙。

门口那块被她小时候用粉笔画过无数次的石板。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些东西。

原来人真的很奇怪。

以为一样东西永远都在的时候。

根本不会认真看它。

只有知道可能要失去。

才突然发现。

自己其实记得每一个角落。

吃完饭。

陆时安没有马上走。

两个人去了老槐树。

昨天才来过。

今天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苏未晚站在树下。

仰头。

树叶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响。

“它到底多少年了?”

“听我爸说,快七十年。”

“这么久?”

“嗯。”

“那应该算古树吧?”

“没到标准。”

“差几年?”

“不知道。”

苏未晚围着树走了一圈。

“能申请保护吗?”

“可能可以评估。”

“那我们去申请。”

陆时安看她。

“现在?”

“为什么不?”

“苏未晚。”

“嗯?”

“不是所有旧东西都能留下。”

她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着树。

“有些房子确实已经不适合继续住。”

“有些道路必须改。”

“城市会变。”

“所以?”

“所以记录它,不一定是为了阻止它变化。”

苏未晚皱眉。

“你当然这么说。”

陆时安看她。

“什么意思?”

“你是摄影师。”

她说。

“你拍下来就觉得留下了。”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照片和真的东西一样吗?”

陆时安沉默。

苏未晚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一点冲。

但她没有马上道歉。

“你带我去工作室。”

“让我修那些照片、信、报纸。”

“为什么?”

“因为东西坏了以后,人还是会想办法留下。”

“那现在为什么轮到长乐巷,就变成‘城市会变’?”

陆时安看着她。

“修复和拒绝变化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那你——”

“可是能救为什么不救?”

苏未晚第一次打断他。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重逢以后。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见不同。

不是吃醋。

不是过去。

不是谁喜欢谁。

而是一件与爱情无关的事。

陆时安没有哄她。

“如果为了保留一栋已经危险的房子,让住在里面的人继续承担风险呢?”

“我没有说所有都留。”

“那标准是什么?”

“至少应该评估。”

“现在就在评估。”

“那我们也可以提出意见。”

“当然可以。”

陆时安说。

“但不能因为这里是我们的长乐巷,就默认它必须原样留下。”

苏未晚看着他。

“我们的?”

陆时安顿住。

她也愣了一下。

刚才争得太认真。

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词。

我们的长乐巷。

陆时安没有改口。

“嗯。”

他说。

“我们的。”

苏未晚刚才那点气突然断了一下。

可她还是别开脸。

“你别以为换个词我就不跟你争。”

“没想。”

“我还是觉得能留的应该尽量留。”

“我同意。”

她转回来。

“你刚才不是——”

“我反对的是全部原样保留。”

陆时安说。

“不是反对保存。”

“……”

苏未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确实有点情绪化。

但她不准备承认。

至少现在不。

“那你今天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她问。

陆时安把一直带着的文件袋递给她。

“这个。”

里面是另一份资料。

第一页写着:

长乐巷民间影像与纸质档案征集计划(暂定)

苏未晚慢慢往下看。

居民旧照征集。

家庭影像数字化。

口述史。

旧报纸。

票据。

日记。

书信。

文献修复。

她的手停住。

陆时安说:

“项目扩大了。”

“以前只是摄影。”

“现在想把居民手里的东西一起保存下来。”

苏未晚没有抬头。

“需要修复师?”

“嗯。”

“多久?”

“至少到改造启动。”

“几个月?”

“可能半年。”

“工作量?”

“很大。”

“钱呢?”

陆时安报了一个数字。

苏未晚终于抬头。

“这么多?”

“项目预算。”

“你没给我开后门?”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陆时安笑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跟甲方谈。”

“那当然。”

苏未晚继续翻。

翻到最后。

项目名称还是暂定。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标题:

临州老城区城市记忆保存计划。

她看了很久。

忽然问:

“陆时安。”

“嗯?”

“如果最后真的留不下来呢?”

陆时安知道她问的不是项目。

他抬头看老槐树。

阳光穿过枝叶。

在地上落下一大片细碎的影子。

“那就好好告别。”

苏未晚没说话。

“不是拍张照片就算告别。”

他继续。

“我们去找住在这里的人。”

“听他们讲以前的事。”

“把他们愿意留下的东西整理出来。”

“能修的修。”

“能拍的拍。”

“能记录的记录。”

“至少有一天这里真的变了。”

陆时安看向她。

“还有人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

苏未晚低头。

看手里的计划书。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参加?”

“今天上午才知道项目扩大。”

“以前呢?”

“以前也想。”

“为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即回答。

苏未晚抬头。

“因为我专业?”

“这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呢?”

陆时安看着她。

“因为是长乐巷。”

“所以?”

“我觉得应该有你。”

这句话太轻。

却比昨晚那些暧昧的话更让她安静。

不是: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是:

我喜欢你。

而是——

这件关于他们共同来处的事情里。

应该有她。

苏未晚重新看向计划书。

过了很久。

“我接。”

“确定?”

“嗯。”

“合同都没看。”

“回去看。”

“价格不谈?”

“当然谈。”

陆时安笑。

“刚才不是答应了?”

“答应参与,又没答应你开的价格。”

“行。”

“还有。”

“什么?”

“老槐树的评估资料给我。”

陆时安看她。

“你还没放弃?”

“为什么放弃?”

苏未晚伸手拍了拍树干。

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

“你负责接受变化。”

“我负责能救一个是一个。”

陆时安沉默几秒。

竟然点头。

“也行。”

“什么叫也行?”

“挺公平。”

苏未晚终于笑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下午。

他们做了项目扩大后的第一次走访。

第一家就是陈奶奶。

老人听了半天。

才弄明白他们要什么。

“旧照片?”

“对。”

“多旧?”

“都可以。”

“我年轻时候的算不算?”

“当然算。”

陈奶奶立刻来了精神。

“等着。”

她进屋。

十分钟以后。

抱出来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面又是一个铁盒。

苏未晚看见铁盒的时候。

和陆时安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世界上的老人似乎都喜欢把重要东西放在铁盒里。

陈奶奶打开。

照片很多。

黑白的。

彩色的。

边缘已经卷起来。

最下面还有几封信。

“这个能看吗?”

苏未晚问。

陈奶奶拿起来。

戴上老花镜。

“这个啊。”

她突然笑。

“我老头子写的。”

“陈爷爷?”

“嗯。”

“什么时候?”

“还没结婚的时候。”

苏未晚来了兴趣。

“情书?”

“什么情书。”

陈奶奶嘴上嫌弃。

却把信拿得很小心。

“那时候哪敢写情书。”

“就写天气。”

“写吃饭。”

“写他今天上班碰到什么人。”

“无聊得很。”

陆时安在旁边问:

“还留这么多年?”

陈奶奶看他一眼。

“无聊才要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低头摸了摸信封。

“真说喜欢啊爱的,记在脑子里就行。”

“这些小事才容易忘。”

“他以前写信告诉我,厂里食堂那天烧了红烧肉,他抢到最后一块。”

“现在人没了。”

她笑了一下。

“我连他声音都快记不清。”

“可一看这个。”

“我就知道那天他吃了什么。”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苏未晚低头看那些信。

最上面一封已经裂开。

右下角有明显的水渍。

“这个坏了。”

她说。

陈奶奶点头。

“前年屋顶漏水。”

“还能修吗?”

苏未晚戴上手套。

没有轻易碰。

看了一会儿。

“能。”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不过不会变得跟新的一样。”

陈奶奶摆摆手。

“谁要新的。”

苏未晚一怔。

老人笑。

“旧东西修成新的干什么?”

“能看就行。”

“坏过就坏过。”

“又不丢人。”

苏未晚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她低头。

很轻地说:

“也是。”

陆时安站在她身后。

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离开陈家的时候。

已经快傍晚。

苏未晚抱着第一批资料。

陆时安拿着相机。

两个人沿长乐巷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墙照得发黄。

路边有人做饭。

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车铃响了两声。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苏未晚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

她停下来。

“等一下。”

陆时安回头。

“怎么?”

她拿出手机。

对着巷子拍了一张。

陆时安看着她。

“你不是说照片和真的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那还拍?”

“因为——”

苏未晚看着屏幕里的长乐巷。

想了一会儿。

“怕以后忘。”

陆时安没有笑她。

只是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巷子。

咔嚓。

一声快门。

苏未晚转头。

“你拍什么?”

“工作。”

“我在里面吗?”

“在。”

“删掉。”

“不删。”

“陆时安。”

“项目资料。”

“你少来。”

陆时安低头看相机。

苏未晚凑过去。

照片里。

长乐巷被夕阳照得很亮。

一个小孩骑车经过。

老人坐在门口。

远处是老槐树。

而她抱着一摞旧信。

站在画面正中间。

没有看镜头。

她突然不说删了。

陆时安问:

“怎么样?”

苏未晚看了一会儿。

“还行。”

“那就是喜欢。”

又是这句话。

她抬头。

“陆时安。”

“嗯?”

“以后多拍一点吧。”

他愣了一下。

“长乐巷?”

“嗯。”

苏未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

“还有。”

“什么?”

她没有回头。

“偶尔也让别人拍拍你。”

陆时安安静下来。

“为什么?”

苏未晚这才回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他。

“因为如果以后大家看这些照片。”

“总不能所有人都在。”

“只有你不在吧。”

陆时安没有回答。

这句话莫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毕业照。

运动会。

春游。

班级活动。

他确实很少出现在照片里。

后来做摄影也是。

去过很多地方。

拍过很多人。

相册里却很少有自己。

好像只要负责记录。

就不需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陆时安。”

“嗯?”

苏未晚举起手机。

“站过去。”

“干什么?”

“拍你。”

“我有什么好拍?”

“项目负责人第一天。”

“没必要。”

“快点。”

“苏未晚——”

“你刚才还说记录很重要。”

“……”

他没办法反驳。

只能站到老槐树旁边。

“这里?”

“往左。”

陆时安挪了一点。

“太左了。”

又回来。

“你到底会不会拍?”

“闭嘴。”

苏未晚举着手机。

屏幕里的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白衬衫。

黑裤子。

身后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巷子。

他显然不习惯被拍。

表情甚至有一点僵。

苏未晚忍不住笑。

“陆老师。”

“嗯?”

“笑一下。”

“不会。”

“摄影师不会笑?”

“拍照和笑有什么关系?”

“那我数三二一。”

“苏未晚。”

“三。”

“……”

“二。”

陆时安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苏未晚按下快门。

咔嚓。

她低头看照片。

忽然觉得很好。

不是因为构图。

她甚至不懂什么构图。

只是因为——

陆时安终于也在长乐巷的照片里。

“给我看看。”

他走过来。

苏未晚立刻锁屏。

“不给。”

“为什么?”

“拍得不好。”

“那删了。”

“不删。”

她把他昨天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陆时安看着她。

笑了一下。

“行。”

“留着。”

那天晚上。

苏未晚把陈奶奶的第一批资料登记完。

准备睡觉的时候。

忽然又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找到下午那张照片。

陆时安站在老槐树下。

笑得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往前滑。

昨天。

她在工作室窗边。

陆时安拍她。

再往前。

长乐巷。

铁皮盒。

旧照片。

好像他们最近所有事情都和“留下”有关。

可直到今天。

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留下不是理所当然的。

有些东西会坏。

有些人会走。

有些房子会拆。

有些树也会消失。

甚至记忆。

也会慢慢变得不准确。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时安。

【还没睡?】

苏未晚: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一分钟前更新。】

她这才想起来。

刚才顺手发了陈奶奶家那张老照片。

【马上。】

陆时安:

【嗯。】

苏未晚想了一下。

【陆时安。】

【在。】

【如果长乐巷真的拆了怎么办?】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两分钟。

手机重新亮起。

【会舍不得。】

苏未晚盯着这四个字。

不是:

没关系。

不是:

不会拆。

也不是:

我们想办法保住。

只是承认。

会舍不得。

她回复: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

陆时安:

【所以从明天开始,好好看。】

苏未晚:

【看什么?】

【以前觉得永远都在,所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她安静下来。

窗户就在旁边。

苏未晚起身。

推开。

夜里的长乐巷很安静。

老槐树在远处。

陆家的屋顶就在对面。

路灯还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灯。

她突然发现。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角度。

因为从小看到大。

所以觉得没什么值得看的。

现在却连墙上一道裂缝都觉得熟悉。

手机又亮了。

陆时安: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九点。】

苏未晚笑了一下。

【接我?】

对面停了几秒。

【嗯。】

她的手指停住。

昨晚那十几米的雨路突然又回到脑子里。

苏未晚低头。

【那别迟到。】

【好。】

她正准备关手机。

又来了一条。

【苏未晚。】

【干什么?】

【今天那张照片发我。】

她当然知道是哪张。

【不是不喜欢被拍?】

【突然觉得可以留一张。】

苏未晚看着屏幕。

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继续逗他。

打开相册。

发送。

照片传过去。

很快。

陆时安:

【拍得一般。】

苏未晚瞬间坐直。

【???】

【那你删。】

对面:

【不删。】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

第三条消息出现。

【有人第一次认真拍我。】

苏未晚看着那句话。

很久没有动。

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哦。】

发完以后。

她自己都觉得太敷衍。

可再说什么,好像都显得奇怪。

她放下手机。

重新看向窗外。

长乐巷还是那个长乐巷。

至少今晚还是。

可她知道。

从今天开始。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总以为——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以后再解释。

以后再回来。

以后再说喜欢。

以后再认真看一看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可真正长大以后才会发现。

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两个字。

可能就是——

以后。

苏未晚站在窗边。

看了很久。

这一次。

她没有急着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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