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照片里没有摄影师

林知谦来工作室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苏未晚正在给昨天登记的资料编号。

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

直到许清禾从外面探进来。

“苏老师。”

“嗯?”

“有人找。”

苏未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最近这句话出现得有点频繁。

她抬头。

“谁?”

许清禾往门外看了一眼。

再回头。

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一个挺帅的男的。”

“……”

苏未晚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第一次和陆时安重逢的时候,师姐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她摘掉手套。

“叫什么?”

“林知谦。”

这次不用猜了。

苏未晚起身。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知谦。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

浅灰衬衫,袖口挽起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看起来不轻。

旁边还放着一个旧皮箱。

“这么多?”

苏未晚走过去。

“这还只是一部分。”

林知谦笑了一下。

“昨天回去又翻了一晚上。”

“你外公的?”

“嗯。”

“你怎么搬来的?”

“开车。”

“我问你怎么搬上三楼。”

“抱上来的。”

“没电梯。”

“我知道。”

苏未晚看了一眼箱子。

“重吗?”

“还好。”

她正准备伸手。

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托住纸箱底部。

苏未晚转头。

陆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给我吧。”

林知谦也看向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沉默。

也没有谁故意冷脸。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林知谦先开口。

“陆时安?”

陆时安点头。

“你好。”

“林知谦。”

“知道。”

苏未晚:“……”

她看向陆时安。

“你知道什么?”

“名字。”

“哦。”

林知谦却笑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

这回轮到陆时安停了一瞬。

苏未晚突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两个人中间。

气氛其实很正常。

可越正常越奇怪。

她赶紧指里面。

“先把东西放下。”

陆时安接过纸箱。

林知谦拎起旧皮箱。

三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许清禾坐在电脑后面。

抬头。

看一眼陆时安。

又看一眼林知谦。

然后非常聪明地低下头。

继续工作。

纸箱打开以后。

苏未晚很快就忘了刚才那点尴尬。

最上面是一摞照片。

装在塑料袋里。

边缘已经泛黄。

下面还有几本笔记。

一张折起来的临州老地图。

一只过期很多年的胶卷盒。

以及几封没有封口的信。

苏未晚戴上手套。

“这些都是你外公留下来的?”

“基本是。”

林知谦坐在对面。

“他去年去世以后,我们家一直没整理这些东西。”

“以前住过长乐巷?”

“八六年到八八年。”

“只有两年?”

“差不多。”

苏未晚有点意外。

“为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是老师。”

林知谦说。

“刚毕业那几年,在附近一所中学代课。”

“学校提供不了宿舍,就在长乐巷租房。”

陆时安正在给资料建立初始编号。

听到这里抬头。

“哪所学校?”

林知谦报了一个名字。

苏未晚和陆时安同时愣了一下。

“我们高中以前的旧校区?”

“应该是。”

林知谦点头。

“后来学校搬过一次。”

苏未晚低头看照片。

突然觉得很奇妙。

林知谦的外公。

曾经在他们后来读书的地方教过书。

也曾经住过他们一起长大的巷子。

但这个人早在他们出生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他们过去甚至不知道彼此人生里还有这样一小块重叠。

“你外公喜欢摄影?”

陆时安问。

“业余。”

林知谦说。

“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省了好几个月工资买相机。”

“什么相机?”

“不知道。”

“东西没留下?”

“可能还有。”

“找到的话别自己清理。”

陆时安说。

“旧相机如果长时间受潮,里面可能有霉。”

林知谦点头。

“行。”

苏未晚看着两个人。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原本还担心他们见面会尴尬。

结果一个聊相机。

一个聊资料。

比她想象中正常太多。

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长乐巷入口。

1987年。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路还是土路。

路边没有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

也没有招牌。

远处那棵老槐树已经在那里。

但明显比现在细很多。

苏未晚盯着看。

“原来它以前这么小。”

陆时安也靠近。

“那时候应该才三四十年。”

“看起来跟现在完全不是一棵树。”

“人也是。”

林知谦突然说。

苏未晚抬头。

“什么?”

“小时候的照片和现在看,也不像一个人。”

他说得很随意。

苏未晚却莫名想起铁皮盒里那张照片。

十五岁的陆时安。

头发乱七八糟。

站在她旁边。

和现在确实不像。

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继续翻。

下一张。

是巷子里几个孩子。

有人光着脚。

有人坐在门槛上。

一个小女孩举着冰棍,对镜头笑。

再下一张。

一场大雨。

积水几乎到小腿。

有人卷着裤腿推自行车。

照片背面写着:

1987.7.16,长乐巷积水。

苏未晚看着。

“那时候就淹?”

陆时安:“现在还淹。”

林知谦笑:“几十年没解决?”

苏未晚:“偶尔进步比较慢。”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

继续往后。

一间理发店。

一个正在修自行车的男人。

院子里晾着床单。

老人坐在门口摇蒲扇。

照片没有什么明确主题。

甚至构图也不算多好。

可每一张都像是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夏天里切下来的一小块。

苏未晚终于理解了陆时安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

照片不会告诉你:

1987年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它只会留下:

那天有人在巷口晒被子。

有人骑车经过。

一个孩子吃冰棍。

一场雨让街上积了水。

可几十年后再看。

这些东西反而最珍贵。

“等等。”

陆时安突然说。

苏未晚停住。

“怎么了?”

他抽出其中一张。

照片拍的是一家旧照相馆。

玻璃橱窗。

里面贴着婚纱照和证件照。

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

陆时安却指向玻璃最右边。

“这里。”

苏未晚凑近。

橱窗玻璃上。

有一个非常淡的人影。

一个年轻男人。

举着相机。

因为反光。

五官看不清。

但明显就是拍摄者本人。

林知谦也靠过来。

看了很久。

“我外公?”

“应该是。”

陆时安说。

苏未晚忽然笑。

“终于有一张他自己了。”

林知谦愣了一下。

“好像真的是。”

他接过照片。

看得很认真。

“我们家几乎没有他这么年轻的照片。”

“为什么?”

“他总拍别人。”

林知谦说。

“小时候出去旅游也是。”

“全家都有照片。”

“就他没有。”

陆时安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瞬。

很轻。

没人注意。

除了苏未晚。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林知谦只待了一个多小时。

公司还有事。

走以前,他填完资料授权。

苏未晚送他到楼梯口。

“这些要多久?”

“先数字化。”

“修复的部分要逐件评估。”

“急吗?”

“不急。”

林知谦笑。

“放了几十年了。”

“再多等几个月也没什么。”

苏未晚点头。

“有情况我联系你。”

“好。”

他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未晚。”

“嗯?”

“这个项目挺适合你。”

苏未晚有点意外。

“为什么?”

林知谦想了一下。

“你以前就这样。”

“哪样?”

“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

“你总觉得还能留一下。”

苏未晚怔住。

林知谦没有再解释。

只是笑了一下。

“走了。”

“嗯。”

他下楼。

苏未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挺了解你。”

她转身。

陆时安靠在门边。

不知道来了多久。

苏未晚看他。

“你偷听?”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楼道有回音。”

“哦。”

陆时安点点头。

“嗯。”

两个人对视。

苏未晚忽然笑起来。

“陆时安。”

“怎么?”

“你是不是又吃醋?”

他安静两秒。

这次回答得非常坦然。

“有一点。”

“只有一点?”

“今天一点。”

“为什么今天这么少?”

陆时安走过去。

从她手里接过刚才用过的文件夹。

“因为他说得对。”

“什么?”

“这个项目确实适合你。”

苏未晚愣了一下。

陆时安已经往里面走。

“还有。”

“什么?”

“他送来的东西也很好。”

“……”

她跟上去。

“所以你现在已经成熟到可以夸前任了?”

陆时安脚步停住。

回头。

“谁的前任?”

苏未晚:“……”

“我的。”

“哦。”

陆时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还是有一点介意。”

“你刚才不是——”

“工作和私人分开。”

“……”

苏未晚忽然发现。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确实比十七岁难对付太多。

午后。

项目组开始扫描林知谦外公留下的照片。

扫描仪运转的声音很轻。

苏未晚负责状态登记。

陆时安坐在旁边做影像分类。

做到一半。

苏未晚忽然想起上午那张玻璃反光里的照片。

“陆时安。”

“嗯?”

“你电脑里有多少你自己的照片?”

他没抬头。

“不知道。”

“很多?”

“不多。”

“给我看看。”

他的手停住。

终于抬头。

“看什么?”

“你的照片。”

“有什么好看的?”

“项目调查。”

“调查什么?”

“摄影师为什么不在照片里。”

陆时安看着她。

“这算什么调查?”

“刚才林知谦外公那张照片。”

“全家照片都有他拍。”

“结果自己只在玻璃反光里出现一次。”

她指了指陆时安的电脑。

“你是不是也一样?”

“不是。”

“那给我看。”

“……”

“怎么?”

“有秘密?”

“没有。”

“那打开。”

陆时安看了她几秒。

最后真的把移动硬盘插上。

苏未晚本来只是随口问。

可文件夹出现以后。

她反而认真起来。

文件很多。

按年份。

按城市。

按项目。

最早已经是大学时期。

2019。

2020。

2021。

……

每一个年份下面。

又有很多城市。

成都。

重庆。

青岛。

昆明。

西安。

厦门。

临州。

还有一些国外拍摄。

苏未晚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

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

陆时安到底去过哪里。

“这么多。”

“工作以后更多。”

“大学就开始跑?”

“嗯。”

“一个人?”

“有时候。”

“有时候跟同学。”

陆时安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

苏未晚坐到旁边。

第一组是重庆。

楼梯。

电线。

旧居民楼。

一条很窄的巷子。

第二组是青岛。

海。

老房子。

树影。

孩子骑自行车。

第三组是昆明。

菜市场。

老人。

夏天。

一只猫趴在窗台。

苏未晚看着看着。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照片不好。

恰恰相反。

很漂亮。

可有一些东西。

似曾相识。

她继续往后。

厦门。

一条老街。

墙上爬满植物。

自行车靠着墙。

西安。

旧居民区。

树下面几个老人打牌。

成都。

雨后的巷子。

苏未晚终于停下来。

“陆时安。”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拍来拍去。”

她看着屏幕。

“怎么都是巷子?”

陆时安没有回答。

“还有树。”

“自行车。”

“窗户。”

“老人。”

“小孩。”

“你是不是就会拍这些?”

陆时安笑了一下。

“摄影题材正常。”

“别骗我。”

苏未晚继续翻。

“你去海边也拍巷子。”

“去山里也拍老房子。”

“你是不是——”

她忽然停住。

陆时安看她。

“是什么?”

苏未晚没有马上说。

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

却又觉得说出来太自作多情。

陆时安反而等着。

“怎么不说?”

她低头。

“没什么。”

“苏未晚。”

“干什么?”

“你最近不是最讨厌别人说没什么?”

她被堵住。

过了几秒。

只好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长乐巷?”

陆时安安静了。

工作室里。

扫描仪轻轻响。

有人在另一边打字。

没有人注意他们。

陆时安重新看向屏幕。

很久以后。

“不是找。”

他说。

“那是什么?”

“看到像的地方。”

“会多看两眼。”

“然后呢?”

“多拍两张。”

苏未晚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

我一直在想你。

也不是:

我去了所有地方都在找我们的过去。

只是——

看到像的地方。

会多看两眼。

这反而比任何情话都更像陆时安。

“为什么?”

她明知故问。

陆时安看着其中一张照片。

里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树影落在墙上。

“熟悉吧。”

他说。

“嗯。”

“拍熟悉的东西比较容易。”

苏未晚没有拆穿。

她继续往下翻。

很久。

忽然意识到:

“你呢?”

“什么?”

“怎么都没有你?”

她看完整个2021文件夹。

没有。

2022。

没有。

2023。

还是几乎没有。

偶尔有工作人员合照。

陆时安永远站在边缘。

甚至有时候根本不出现。

“你照片呢?”

“我拍照片。”

“我知道。”

“所以不在里面。”

“谁规定摄影师不能有照片?”

陆时安笑。

“很正常。”

“哪里正常?”

“拿相机的人当然在镜头后面。”

苏未晚停住。

上午林知谦那句话突然回来了。

——全家都有照片,就他没有。

她看着陆时安。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这个项目做完。”

苏未晚说。

“所有老人都有照片。”

“长乐巷有照片。”

“我有。”

“许清禾有。”

“工作人员有。”

“最后打开档案。”

“里面没有你?”

陆时安没说话。

“这算什么?”

“我是拍的人。”

“所以?”

“没必要。”

苏未晚突然有一点生气。

不是很大的气。

却很明确。

“又来了。”

“什么?”

“没必要。”

她看着他。

“你总觉得自己没必要。”

“照片没必要。”

“以前解释没必要。”

“家里的事告诉别人没必要。”

“喜欢一个人说出来也没必要。”

陆时安明显怔住。

苏未晚说完。

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

她原本只是在说照片。

可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

她低头。

“我不是——”

“你说得对。”

陆时安突然说。

苏未晚抬眼。

他看着电脑。

没有逃避。

“以前是。”

“什么?”

“以前确实总觉得。”

“只要事情最后解决了。”

“我在不在里面都没关系。”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继续。

“拍照也是。”

“我喜欢记录别人。”

“自己没什么好拍。”

“为什么?”

陆时安想了很久。

“可能习惯了。”

“什么习惯?”

“站在旁边。”

他说。

很轻。

苏未晚却一下听懂。

陆时安从小就是这样。

集体活动站最后。

别人吵架他在旁边。

家里有事自己扛。

喜欢她也觉得:

只要不影响她就行。

他习惯做那个知道很多、记得很多。

却不进入故事的人。

苏未晚突然说:

“我不喜欢。”

陆时安抬头。

“什么?”

“这个习惯。”

“……”

“你拍了这么多人。”

“如果有一天别人翻这些照片。”

“可能知道某年某月,长乐巷有谁住过。”

“谁结婚。”

“谁搬走。”

“谁在树下面坐过。”

“可是没人知道拍照片的人是谁。”

她指向上午扫描的那张照片。

“就像林知谦外公。”

“如果不是玻璃刚好反光。”

“连他二十多岁什么样都没有留下。”

陆时安看她。

“所以?”

苏未晚拿起手机。

“所以站好。”

“干什么?”

“拍照。”

“现在?”

“对。”

“我在工作。”

“正好。”

“苏未晚——”

咔嚓。

她已经按下快门。

陆时安明显没有准备。

一只手还放在键盘上。

侧过脸。

表情有一点无奈。

身后是一整面旧照片。

旁边电脑屏幕上。

刚好是1987年的长乐巷。

苏未晚低头看。

“挺好。”

陆时安凑过来。

“删了。”

“不删。”

“表情不好。”

“真实。”

“我没准备。”

“更真实。”

“苏未晚。”

“陆老师。”

她学他的语气。

“项目资料。”

陆时安:“……”

苏未晚终于笑出来。

“你也有今天。”

“给我看。”

“不给。”

“我已经看到了。”

“那也不给。”

她把手机收起来。

陆时安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那你会一直拍吗?”

苏未晚动作停住。

“什么?”

“不是说档案里不能没有摄影师?”

“嗯。”

“那以后呢?”

这个“以后”莫名有另外一层意思。

苏未晚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只是说:

“看你表现。”

陆时安笑了一下。

“行。”

“努力。”

下午四点。

林知谦外公那批照片基本扫描完成。

许清禾做了一个临时专题页。

标题暂定:

《两年住客》

苏未晚看到以后觉得很好。

“为什么叫这个?”

许清禾说:

“因为他只住了两年。”

“可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林知谦外公不是土生土长的长乐巷居民。

没有在那里结婚。

没有在那里养老。

甚至后来几十年可能都很少回来。

但他的镜头保存了很多本地人自己没有拍过的画面。

因为住在那里的人总觉得:

明天还会看到。

所以不会拍。

反而是知道自己迟早要走的人。

才更认真地看。

苏未晚盯着那组照片。

突然想到陆时安昨晚说的:

从明天开始,好好看。

以前觉得永远都在。

所以没有认真看过。

她忽然理解了。

晚上。

工作室的人陆续离开。

陆时安还在导出文件。

苏未晚在另一边整理登记表。

许清禾收拾包。

临走前突然回头。

“对了。”

“什么?”

“规划部门下午发了第一批建筑安全评估结果。”

苏未晚立刻抬头。

“长乐巷?”

“嗯。”

“出来了?”

“部分。”

“老槐树呢?”

“树木不是这批。”

“房子?”

许清禾表情有一点复杂。

“你们最好自己看。”

她把文件发到群里。

“我先走了。”

工作室只剩两个人。

苏未晚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打开文件。

十几页。

她快速往下翻。

一栋。

两栋。

三栋。

建筑年代。

结构。

安全等级。

建议处理方式。

翻到第七页。

她停住。

长乐巷37号。

建议:

拆除重建。

附图下面。

是一栋两层老房子。

苏未晚认得。

“这是……”

“老照相馆。”

陆时安也走过来。

就是上午林知谦外公照片里那一家。

1987年的照片。

玻璃橱窗。

婚纱照。

证件照。

还有玻璃反光里,举着相机的年轻男人。

可现在照片上的建筑已经完全不一样。

招牌没了。

玻璃碎了一块。

墙面大片脱落。

二楼甚至有明显倾斜。

苏未晚继续看。

安全等级:

D级。

危险建筑。

建议人员清退。

拆除。

她很久没有说话。

陆时安坐到旁边。

“这个确实很危险。”

“我知道。”

“那——”

“可它是我们今天刚找到照片的地方。”

陆时安没有回答。

苏未晚把1987年的照片重新调出来。

两张放在一起。

一张。

三十九年前。

干净。

完整。

阳光照在橱窗上。

一个年轻人因为玻璃反光,偶然留下自己的样子。

另一张。

现在。

窗户破了。

墙歪了。

建议拆除。

苏未晚突然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所谓旧城改造不是规划图上的红色。

而是一个具体的东西。

今天还在。

可能过几个月。

就没有了。

“能修吗?”

她问。

陆时安知道她不是问照片。

“房子?”

“嗯。”

“D级。”

“我看到了。”

“修的成本可能比重建还高。”

“那也不是绝对不能。”

“苏未晚。”

她抬头。

“什么?”

陆时安没有马上说。

他知道。

他们迟早会碰到这个问题。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苏未晚也从他的沉默里听懂了。

“你觉得应该拆?”

“我觉得先看完整评估。”

“结果已经写了。”

“安全问题不能只看感情。”

“我没有只看感情。”

“那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能不能修?”

苏未晚怔了一下。

陆时安继续:

“因为你习惯救东西。”

这句话没有恶意。

甚至很平静。

可她还是不舒服。

“救东西有问题吗?”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

陆时安看向那栋旧照相馆。

“有时候保存不等于留下原物。”

“又来了。”

苏未晚声音低了一点。

“什么?”

“你又觉得拍下来就算留下了。”

空气一下冷下来。

陆时安没有反驳。

苏未晚也没有继续。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因为意见不同很快找回台阶。

屏幕上。

1987年的照相馆还在阳光里。

而另一份文件已经给它写好了结论:

拆除。

过了很久。

陆时安才说:

“明天去现场吧。”

苏未晚抬头。

“干什么?”

“看。”

“你不是已经觉得应该拆?”

“我没有。”

“你刚才——”

“我说的是。”

陆时安看着她。

“别在没看见以前决定它必须留。”

他停了一下。

“也别在没看见以前决定它必须拆。”

苏未晚安静。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但情绪还没有完全下去。

“几点?”

“九点。”

“自己去。”

陆时安顿住。

“生气了?”

“没有。”

“苏未晚。”

“我说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一般就是有。”

她抬头瞪他。

这人居然拿她的话堵她。

陆时安没笑。

只是很认真地说:

“那我九点在楼下等你。”

“我不一定下来。”

“那我等。”

“等多久?”

“你什么时候下来。”

“我如果不下来呢?”

“那就去跟叔叔阿姨吃早饭。”

苏未晚差点没绷住。

“陆时安。”

“嗯?”

“你现在脸皮真的越来越厚。”

他终于笑了一点。

“有进步?”

“不是夸你。”

“知道。”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但问题还在那里。

谁也没有假装它消失。

回家的路上。

他们没有牵手。

不是因为吵架。

只是都在想事情。

走到长乐巷口。

苏未晚突然回头。

“陆时安。”

“嗯?”

“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里全部没有了。”

“照片真的够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

“当然不够。”

苏未晚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够。

陆时安看向长乐巷。

“照片代替不了房子。”

“也代替不了人。”

“更代替不了你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那为什么还拍?”

“因为不够。”

他说。

“什么?”

“就是因为代替不了。”

“所以才要留一点。”

苏未晚没有说话。

“如果什么都代替得了。”

陆时安继续。

“那人就不会舍不得了。”

巷子里亮着灯。

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有人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去。

远处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苏未晚突然明白。

他们真正争论的。

可能从来不是:

拆不拆。

留不留。

而是——

面对注定会改变的东西,人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习惯修。

陆时安习惯记录。

也许他们都没有错。

也都不够。

回到家。

苏未晚洗完澡以后。

又打开今天拍的那张照片。

陆时安坐在电脑前。

完全没有准备。

表情甚至有一点茫然。

身后全是别人的旧照片。

屏幕上是1987年的长乐巷。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

这可能是她最近拍过最喜欢的一张。

因为照片里的陆时安没有站在旁边。

没有躲在镜头后。

他终于也在故事里。

苏未晚点开编辑。

没有滤镜。

没有修图。

什么都没动。

直接保存。

然后。

她新建了一个相册。

系统提示:

请输入相册名称。

苏未晚想了一会儿。

打下三个字。

陆时安。

手指停住。

太明显。

删掉。

重新输入:

项目记录。

看了两秒。

更心虚。

又删。

最后。

她输入:

长乐巷。

保存。

照片被放进去。

里面现在只有一张。

陆时安。

苏未晚盯着屏幕。

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长乐巷相册第一张。

为什么是他?

她正准备把下午拍的街景也加进去。

手机突然震动。

陆时安。

【明天九点。】

苏未晚:

【看心情。】

【好。】

隔了十秒。

【早餐吃什么?】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不吃。】

【那我自己买。】

【随便。】

【豆浆?】

苏未晚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

又一条:

【小笼包?】

她还是没回。

【鸡蛋?】

苏未晚终于:

【陆时安。】

【在。】

【你很烦。】

对面很快:

【那就是都要。】

苏未晚:“……”

她看着屏幕。

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

长乐巷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远处那栋已经荒废很久的旧照相馆。

也藏在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它还能在那里多久。

而苏未晚第一次觉得。

也许明天。

她应该真的去认真看一眼。

不是为了马上决定:

救。

还是不救。

只是先看。

像陆时安说的。

有些东西。

至少要在它还在的时候。

认真看过。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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