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五十六分。
苏未晚站在长乐巷口。
手里没有早餐。
陆时安也还没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又看了一眼。
八点五十七。
很好。
还有三分钟。
昨天晚上她明明说的是“看心情”。
可今天不仅下来了。
还比九点早了四分钟。
苏未晚把手机塞进口袋。
决定不去分析这种行为。
巷口那家早餐铺已经开了很多年。
老板把刚炸好的油条捞出来,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苏未晚站在旁边。
闻着有点饿。
正准备过去买。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迟了。”
陆时安走到旁边。
“还没九点。”
“我说你迟了就是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到了。”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五十八。
“苏老师的时间标准比较特殊。”
“知道就好。”
他把纸袋递过来。
苏未晚看了一眼。
“什么?”
“小笼包。”
“还有?”
“豆浆。”
“还有?”
陆时安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鸡蛋。
苏未晚沉默。
昨天晚上他还真就一样没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不是。”
“那买这么多?”
“你可以吃不完。”
“浪费。”
“我吃。”
“你自己没买?”
“买了。”
他晃了晃另一个袋子。
苏未晚接过早餐。
温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度刚好。
走了几步。
突然想起昨晚。
“陆时安。”
“嗯?”
“你为什么总记得我吃什么?”
“很难记吗?”
“我现在跟以前也不一样。”
“所以重新记。”
他说得太自然。
苏未晚脚步慢了一下。
“重新记?”
“嗯。”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她。
“你不是说现在要重新认识?”
她怔住。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
十七岁不是答案。
现在要重新算。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豆浆更热了一点。
“哦。”
又是这个字。
陆时安嘴角动了动。
她立刻瞪他。
“不准笑。”
“没有。”
“你最近特别爱笑。”
“以前不爱?”
“以前你要是一天能笑三次,顾星如都能怀疑你发烧。”
陆时安想了一下。
“那可能现在心情比较好。”
“为什么?”
“你猜。”
苏未晚立刻低头吃小笼包。
“不猜。”
陆时安没再说。
可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旧照相馆在长乐巷西口。
他们小时候几乎不往这边来。
这里离学校远。
巷子也比苏家那边窄。
两侧房子挤得很近。
有些地方抬头只能看见很窄的一条天。
昨天文件里的地址是:
长乐巷37号。
真正站到门口以后。
苏未晚第一次意识到“D级危房”是什么样。
门头上的字已经掉了三个。
原本应该写着:
光明照相馆。
现在只剩:
明照相。
玻璃橱窗一块被木板钉死。
另一块布满裂纹。
二楼窗框明显向外倾斜。
墙面有一道从屋檐一直裂到一楼的缝。
比照片里看起来严重得多。
苏未晚站在门口。
很久没说话。
陆时安也没催。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比文件里的照片还严重。”
“嗯。”
“这里还有人住?”
“有。”
她猛地转头。
“真的?”
“登记信息显示有一户。”
“为什么没搬?”
“不知道。”
陆时安走到门边。
没有直接推。
先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一次。
很久以后。
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
短发。
身上围着围裙。
看见他们。
第一反应明显警惕。
“你们找谁?”
陆时安先出示工作证。
“您好,我们是长乐巷城市记忆项目组的。”
女人皱眉。
“拆迁的?”
“不是。”
“规划局的?”
“也不是。”
“那来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老照相馆的情况。”
门又关了一点。
“有什么好了解的。”
苏未晚站在旁边。
没有插话。
陆时安也没有急。
只是说:
“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不进去。”
女人看了看两个人。
又看了看陆时安的证件。
过了一会儿。
门终于打开。
“进吧。”
里面比外面更暗。
一楼还是老照相馆原来的格局。
进门右边有一整面展示柜。
玻璃已经发黄。
里面空了大半。
只剩几个旧相框。
最里面是摄影棚。
灰色背景布还挂着。
一侧放着一把高脚椅。
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渍。
角落摆着几个塑料盆。
显然是接雨水用的。
女人看见苏未晚盯着屋顶。
自己先说:
“下大雨就漏。”
“二楼更严重。”
“去年修过一次。”
“没用。”
陆时安问:
“您是这里原来的经营者?”
“我爸妈开的。”
“您姓?”
“何。”
“何阿姨。”
女人摆摆手。
“别叫阿姨。”
“叫何姐。”
苏未晚差点没忍住笑。
“好,何姐。”
何姐这才满意一点。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未晚问:
“这家照相馆开了多少年?”
“我出生以前就有了。”
“七几年?”
“差不多。”
她指了指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已经完全褪色的营业执照。
“我爸年轻时候学摄影。”
“后来跟我妈结婚。”
“就开了这个店。”
陆时安看了一圈。
“什么时候关的?”
“十五年前。”
“这么早?”
“数码相机起来以后就不行了。”
“后来手机更方便。”
何姐笑了一下。
“谁还来这里拍。”
苏未晚忽然想起林知谦外公1987年的那张照片。
同一个橱窗。
里面摆满婚纱照。
门口还有人。
现在。
只剩灰。
“您一直住这里?”
“嗯。”
“父母呢?”
“都走了。”
何姐语气很平。
没有特别伤感。
像在说一件发生很久的事情。
“我一个人。”
苏未晚愣了一下。
“二楼?”
“嗯。”
“安全评估说这里是D级。”
“我知道。”
何姐甚至笑了一下。
“他们来过三次了。”
“那为什么还住?”
苏未晚问完。
突然觉得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刚准备解释。
何姐却自己说:
“等拆。”
“什么?”
“我就等它拆啊。”
苏未晚彻底愣住。
何姐看着她。
“你们不是来劝我保留的吧?”
“不是。”
陆时安先回答。
“我们不决定拆还是留。”
“最好。”
何姐坐到一张旧椅子上。
“上次来了一群什么文化保护的人。”
“站在门口拍半天。”
“说这个窗好看。”
“那个招牌有年代感。”
她笑了一下。
“我听得烦死了。”
苏未晚没有出声。
何姐继续:
“你们觉得旧。”
“觉得有故事。”
“觉得拍照好看。”
“我住这里几十年。”
“我只觉得潮。”
“漏水。”
“冬天冷。”
“夏天有老鼠。”
房间忽然安静。
苏未晚下意识看向墙角那几个接水盆。
何姐指了指头顶。
“前年晚上。”
“一块墙皮掉下来。”
“差点砸我头上。”
“你们说这种房子留着干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没有答案。
至少。
不是一句“有历史价值”就能回答。
他们原本准备拍摄建筑。
但陆时安没有直接拿相机。
先问:
“我们可以记录一下吗?”
何姐说:
“拍房子可以。”
“我不拍。”
“人物也不会拍。”
“行。”
“室内照片以后如果公开使用,会再次征求您的授权。”
何姐看了他一眼。
“你们还挺麻烦。”
“应该的。”
陆时安这才拿出相机。
苏未晚站在旁边。
看他拍。
和昨天看旧照片的感觉完全不同。
镜头里的旧照相馆很有味道。
破掉的玻璃。
斑驳墙面。
褪色招牌。
光从屋顶裂缝落下来。
任何一张放到展览里。
都可能有人说:
好有年代感。
可是如果镜头往旁边偏一点。
就会看见接雨水的盆。
发霉的墙。
已经变形的楼梯。
这些也是它。
陆时安没有躲开。
都拍了。
苏未晚注意到。
“你为什么连漏水的地方也拍?”
“为什么不拍?”
“我以为摄影师会选好看的。”
“那是广告。”
“纪实呢?”
“是什么就拍什么。”
苏未晚没说话。
陆时安放下相机。
“如果只拍它好看的地方。”
“以后别人看到。”
“会以为住在这里很浪漫。”
何姐在旁边听见。
突然笑了一声。
“这句对。”
她指着陆时安。
“你这个小伙子比上次那群人靠谱。”
陆时安也笑。
“谢谢。”
苏未晚低头。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昨天她还在说:
陆时安觉得拍下来就等于留下。
可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
记录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可能不是替一个地方美化过去。
而是连它不值得怀念的部分。
也一起留下。
何姐上楼拿东西。
说以前照相馆的旧照片可能还剩一些。
一楼只剩他们两个。
苏未晚站在展示柜前。
里面有一个旧相框。
照片已经被拿走。
只剩四角的固定胶。
“昨天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她突然说。
陆时安正在看墙上的裂缝。
“什么?”
“我说你觉得拍下来就算留下。”
他看她。
“还好。”
“什么叫还好?”
“确实有一点过分。”
苏未晚:“……”
“你可以说没关系。”
“你不是最烦我说没事?”
“……”
她无法反驳。
陆时安走过来。
停在旁边。
“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错。”
“什么意思?”
“摄影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什么错觉?”
“觉得拍下来。”
“就算拥有。”
他说。
“其实不是。”
苏未晚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拍?”
陆时安沉默几秒。
“因为我怕忘。”
又是这句话。
苏未晚最近已经听过几次。
可这一次。
她忽然问:
“你到底怕忘什么?”
陆时安没有马上回答。
“很多。”
“比如?”
“比如。”
他看了她一眼。
“你八岁的时候什么样。”
苏未晚愣住。
“你不是记得?”
“记得大概。”
“那还不够?”
“不够。”
“为什么?”
陆时安看着空相框。
“因为人记住的东西会变。”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穿的是黄色裙子。”
“后来翻照片。”
“是白色。”
苏未晚忍不住笑。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
“也会错。”
“还有呢?”
“以前觉得你声音一直很大。”
“现在想想。”
“可能只是你在我面前声音大。”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在说我吵?”
“没有。”
“你明明就是。”
陆时安笑了一下。
气氛轻了。
可下一秒。
楼上传来一声很重的响动。
砰——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何姐?”
没有回应。
陆时安立刻往楼梯走。
苏未晚也跟上。
“何姐!”
二楼。
何姐站在楼梯口。
脸色有一点白。
旁边地上掉了一块木板。
天花板一小片地方塌下来。
灰尘还在往下落。
“别过来!”
她立刻喊。
“这边地板有问题。”
陆时安停住。
“您受伤了吗?”
“没有。”
“先下来。”
“我知道。”
何姐慢慢往安全的一侧挪。
走到楼梯。
才松口气。
三个人重新回到一楼。
没有人说话。
何姐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很平静地说:
“看到了吧。”
苏未晚看着楼梯。
一时说不出话。
“我为什么想它赶紧拆。”
何姐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念旧。”
“是我还想活。”
这一句话很轻。
却让苏未晚彻底沉默。
何姐最后还是拿出了一个木箱。
里面确实有很多照相馆时期留下的底片和老照片。
数量比他们预想多得多。
苏未晚没有马上接。
“这些您愿意交给项目吗?”
“拿走吧。”
“我们不是拿走。”
“后面会返还。”
何姐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没地方放。”
“以后搬新房。”
“更不想搬这些。”
苏未晚有点意外。
“您不想留?”
“有些留一两张就够了。”
“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苏未晚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是您的家庭资料,我们不能替您决定。”
“那就挑出来。”
何姐说。
“我爸妈的照片。”
“家里的。”
“我自己留。”
她指着其他箱子。
“照相馆给别人拍的。”
“如果还有价值。”
“你们保存。”
“没价值就处理。”
苏未晚低头。
突然问:
“何姐。”
“嗯?”
“如果这栋房子拆了。”
“您会难过吗?”
何姐没想到她会问。
想了一会儿。
“会。”
苏未晚抬头。
“那为什么还想拆?”
何姐笑了。
“难过和想拆冲突吗?”
她愣住。
“我爸在这里干了一辈子。”
“我妈在这里做饭。”
“我小时候就在楼梯上写作业。”
“当然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就必须一直住吗?”
没人回答。
何姐自己回答:
“不用。”
她拍拍木箱。
“有些东西留在心里就够。”
“有些拍下来。”
“有些拿一两件。”
“剩下的。”
她看了一眼整个房子。
“该走就走吧。”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那么执着地问:
能不能修。
因为现在。
真正拥有这栋房子的人。
比她更希望它被拆掉。
从照相馆出来。
已经接近中午。
苏未晚一路没说话。
走到老槐树附近。
陆时安才问:
“想什么?”
“想我昨天很像一个傻子。”
“没有。”
“有。”
她停下来。
“我看到那张老照片。”
“第一反应就是这里不能拆。”
“可我根本没问过住在里面的人。”
陆时安没有安慰她。
苏未晚继续:
“我以前修东西也是。”
“拿到一封信。”
“会先想怎么把它留下。”
“看到一张旧照片破了。”
“就想修。”
“今天突然发现。”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抬头。
“东西自己想不想留下。”
陆时安笑了一下。
“东西当然不会想。”
“我知道。”
“我是说拥有它的人。”
“嗯。”
“所以修复师也不能只问能不能修。”
陆时安说。
“还要问要不要修。”
苏未晚看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
“跟苏老师学的。”
“少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苏未晚忽然说:
“但我还是想保老槐树。”
“这个不冲突。”
“真的?”
“树又不会漏水砸人。”
她笑出声。
“陆时安。”
“嗯?”
“你今天进步挺大。”
“哪里?”
“终于会站我这边。”
陆时安看她。
“我什么时候没站你这边?”
这句话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苏未晚转头。
“你昨天就没站。”
“昨天是观点。”
“今天呢?”
“观点也是。”
“那你刚才——”
“苏未晚。”
“干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站你这边。”
“和每件事都同意你。”
“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说话。
“如果你说错了。”
“我还是会告诉你。”
“你不怕我生气?”
“怕。”
“那还说?”
“因为——”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靠不说话维持关系。”
苏未晚心口轻轻一震。
十七岁的陆时安。
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觉得说出来会吵架。
于是沉默。
觉得解释会让事情更麻烦。
于是退后。
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很轻地说:
“那你以后可以说。”
“确定?”
“嗯。”
“生气也可以?”
“可以。”
“吵架呢?”
“也可以。”
“那分手——”
苏未晚猛地抬头。
“我们在一起了吗你就分手?”
陆时安:“……”
这一次。
是他被堵住。
苏未晚看着他的表情。
先愣了两秒。
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陆时安。”
他偏过脸。
“别笑。”
“你也有今天。”
“我只是举例。”
“你怎么不举别的?”
“……”
她笑得更厉害。
陆时安终于无奈。
“行。”
“我说错了。”
“承认得还挺快。”
“怕苏老师生气。”
“我没那么小气。”
“昨天有人说自己没生气。”
“陆时安。”
“嗯?”
“闭嘴。”
“好。”
下午。
何姐把部分底片送到了项目组。
许清禾看到数量。
整个人都愣了。
“三箱?”
“嗯。”
苏未晚说。
“应该还有。”
“这么多能扫描到明年。”
陆时安戴上手套。
“先筛。”
“家庭私人照片分开。”
“照相馆客户资料要考虑肖像和**。”
“不能直接公开。”
许清禾点头。
“我去做登记模板。”
苏未晚看着三大箱底片。
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陆时安。”
“嗯?”
“这些照片里的人。”
“很多可能还住在长乐巷。”
“对。”
“如果能找到本人呢?”
他也停住。
苏未晚慢慢说:
“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哪些照片留下。”
“哪些公开。”
“哪些不公开。”
“如果他们愿意。”
她眼睛越来越亮。
“还可以重新拍一张。”
陆时安看着她。
“旧照片和现在?”
“对。”
“同一个人。”
“同一个位置。”
“几十年以后。”
许清禾在旁边也听见了。
“这个好。”
她立刻走过来。
“可以做一个系列。”
“以前和现在。”
苏未晚摇头。
“不只是‘以前和现在’。”
“还应该让本人说。”
“他记得什么。”
“他愿意留下什么。”
“又想丢掉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刻说话。
看了她很久。
苏未晚发现。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又来?”
陆时安笑。
“觉得你挺适合这个项目。”
“林知谦也这么说。”
话刚出口。
她就看见陆时安表情停了一下。
苏未晚故意问:
“怎么?”
“没事。”
“吃醋?”
“工作。”
“哦。”
“但是。”
陆时安放下手里的底片。
“还是有一点。”
许清禾在旁边默默抱着登记表走了。
一句话没说。
苏未晚看着她逃跑的背影。
耳根开始热。
“能不能工作的时候别说这个?”
“是你先问。”
“……”
她又输了。
第一批底片里。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熟人。
陈奶奶。
不是现在。
是四十年前。
照片上的她大概二十多岁。
站在照相馆门口。
白衬衫。
两条辫子。
手里抱着一束不知道什么花。
笑得很漂亮。
背面写:
陈秀兰,1983。
苏未晚拿着照片。
不敢相信。
“陈奶奶?”
陆时安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
许清禾说:
“明天拿给她认。”
苏未晚盯着那张照片。
脑子里已经是现在的陈奶奶。
银白头发。
戴着老花镜。
坐在门口择菜。
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是这两个人?
又确实都是。
“陆时安。”
“嗯?”
“人老了以后。”
“会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可能。”
“那照片确实挺重要。”
“嗯。”
“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房子该拆还是拆。”
陆时安笑。
“进步很大。”
“你少得意。”
“苏老师教得好。”
“明明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赞同。”
“最好是。”
晚上。
他们去陈奶奶家送照片。
老人拿起那张1983年的照片。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
“哎哟。”
“这个怎么还在?”
苏未晚笑。
“您记得?”
“怎么不记得。”
“当时为什么拍?”
陈奶奶盯着照片。
想了一会儿。
“要相亲。”
所有人同时愣住。
“相亲?”
“嗯。”
“我妈非让我拍张好看的。”
苏未晚:“陈爷爷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那后来呢?”
“照片还没洗出来。”
“他就回来了。”
“……”
苏未晚突然觉得。
陈奶奶年轻时候的人生比他们想象中精彩多了。
老人摸了摸照片边缘。
“这个给我留着。”
“好。”
苏未晚说。
“我们还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如果再给您拍一张。”
“现在?”
“嗯。”
“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未晚笑。
“就是想让1983年的您。”
“和现在的您。”
“都在档案里。”
陈奶奶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然说:
“那得等我洗头。”
大家笑起来。
“明天。”
老人说。
“今天头发不好看。”
陆时安点头。
“好。”
“还有。”
“什么?”
“你们两个也拍一张。”
苏未晚一愣。
“我们?”
“对。”
“为什么?”
陈奶奶指着他们。
“天天拿着相机拍别人。”
“你们自己不留?”
陆时安也愣了一下。
苏未晚突然想起第十九章。
自己刚跟他说:
不能所有人都在照片里。
只有你不在。
她看向陆时安。
老人已经开始催。
“站过去。”
“现在?”
“现在。”
“奶奶,我今天——”
“年轻人天天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苏未晚根本没有机会拒绝。
被推到院子里。
陆时安站在旁边。
两个人隔着大概半米。
陈奶奶拿着苏未晚的手机。
眯着眼。
“太远了。”
苏未晚:“……”
陆时安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还远。”
又靠一点。
肩膀碰上。
苏未晚身体僵了一下。
“行了吗?”
陈奶奶皱眉。
“你们小时候拍照不是这样。”
“那时候什么样?”
“你不是总挽他胳膊?”
苏未晚:“奶奶!”
老人笑得不行。
“好好好。”
“不说。”
“笑一下。”
苏未晚看镜头。
陆时安也看镜头。
就在陈奶奶要按下快门的一瞬间。
她突然说:
“时安。”
“嗯?”
“你看她干什么?”
苏未晚猛地转头。
正好。
陆时安也在看她。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人看镜头。
照片里。
苏未晚侧过脸。
眼睛微微睁大。
陆时安低着一点头。
嘴角有很浅的笑。
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
身后是长乐巷已经有些掉漆的院门。
陈奶奶低头看。
非常满意。
“这个好。”
苏未晚走过去。
“哪里好?”
看清以后。
她沉默。
“删了。”
陆时安立刻说:
“不删。”
“我表情都没准备。”
“真实。”
“你学我?”
“你说的。”
陈奶奶在旁边:
“多好看。”
“为什么删?”
苏未晚没话说。
最后只好把手机拿回来。
照片留着。
回家的路上。
陆时安忽然问:
“发我。”
“什么?”
“刚才的照片。”
“不发。”
“为什么?”
“拍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
“你当然好。”
“你也好。”
苏未晚脚步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随口说这种话?”
“哪种?”
“……”
她发现陆时安是真不知道。
或者装不知道。
“算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
陆家在左。
苏家在右。
以前每天放学。
就是从这里分开。
陆时安突然说:
“今天那个方案。”
“什么?”
“旧照和现在重新拍。”
“嗯。”
“可以做。”
苏未晚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项目方会同意?”
“先做小样。”
“如果好,再申请预算。”
“那陈奶奶就是第一个?”
“可以。”
“名字呢?”
“什么名字?”
“这个系列。”
两个人站在路口。
一起想。
苏未晚先说:
“《以前和现在》?”
“太普通。”
“《时间》?”
“更普通。”
“那你想。”
陆时安安静几秒。
抬头看了一眼长乐巷。
“《还在这里》。”
苏未晚怔住。
“什么意思?”
“人变了。”
“房子变了。”
“有些东西甚至快没了。”
他说。
“但至少拍照片的这一刻。”
“人还在这里。”
苏未晚重复一遍。
“还在这里。”
她忽然很喜欢。
“就这个。”
“嗯。”
“陆老师偶尔还是有用。”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她笑。
准备回家。
刚走两步。
陆时安叫她。
“苏未晚。”
“嗯?”
“照片。”
“什么照片?”
“刚才那张。”
“不给。”
“那我自己找陈奶奶要。”
“你敢。”
“为什么不敢?”
苏未晚想了想。
最后还是拿出手机。
发过去。
“行了。”
陆时安低头。
照片收到。
他看了几秒。
没有说话。
苏未晚突然有点不自在。
“别看了。”
“为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陆时安抬头。
“挺好看的。”
“我说照片。”
“我也是。”
苏未晚盯着他。
陆时安一脸平静。
她却越来越觉得。
这句话哪儿都不对。
最后干脆转身。
“走了。”
“明天见。”
她头也没回。
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
回到房间。
苏未晚第一件事不是洗澡。
而是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
把它加进了昨天新建的那个相册。
长乐巷。
现在里面有两张陆时安。
一张是他一个人。
一张是他们两个。
苏未晚盯着相册封面。
突然觉得。
这个分类越来越可疑。
可她没有改。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陆时安。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
是刚才那张合照。
但他裁了一下。
原本旁边多余的墙和花盆都没了。
画面里只剩下他们。
苏未晚:
【你裁它干什么?】
陆时安:
【构图。】
【职业病?】
【嗯。】
她盯着照片。
忽然发现。
裁完以后。
两个人显得更近。
近得像——
苏未晚立刻打住。
不能想。
陆时安又发:
【这个系列可以从这张开始。】
她愣了一下。
【《还在这里》?】
【嗯。】
【为什么从我们开始?】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苏未晚以为他又准备说“没什么”。
结果手机亮起。
【因为我们也是长乐巷的一部分。】
她安静下来。
又一条。
【而且。】
苏未晚:
【而且什么?】
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过了很久。
最终只有一句:
【我们现在还在这里。】
苏未晚看着屏幕。
突然理解了这个系列名字真正触动她的地方。
不是:
这里永远不会消失。
而是:
至少现在,我们还在这里。
房子会拆。
人会老。
关系会改变。
谁都不能保证以后。
可现在。
陈奶奶还在。
老槐树还在。
那家快要倒掉的照相馆还在。
她在。
陆时安也在。
所以至少今天。
可以好好看。
可以好好说话。
可以拍一张照片。
可以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以后。
苏未晚手指停在键盘上。
很久以后。
她回复:
【陆时安。】
【嗯。】
【你昨天说,不想再靠不说话维持关系。】
【嗯。】
【这句话我同意。】
对面安静。
苏未晚继续打。
【所以以后如果我不高兴。】
【我会说。】
【如果我觉得你错了。】
【我也会说。】
消息一条条发出去。
过了几秒。
陆时安:
【好。】
她想了想。
最后又发一条。
【你也一样。】
这一次。
他回复得很快。
【好。】
苏未晚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好”。
忽然觉得。
这可能比任何一次牵手都更重要。
十七岁的他们。
最擅长猜。
猜对方为什么不说话。
猜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猜谁喜欢谁。
猜谁已经不在乎。
最后两个明明很了解彼此的人。
硬生生把对方猜丢了。
二十五岁。
他们好像终于开始学另一件事。
不猜。
问。
不躲。
说。
也许这才是所谓重新开始。
窗外。
长乐巷已经安静下来。
苏未晚走到窗边。
老槐树还在夜里。
旧照相馆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也知道。
它很可能不会永远在那里。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个念头难过太久。
因为何姐说得对。
舍不得。
和。
应该留下。
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而修复也不是把所有旧东西都变回以前。
真正的修复。
也许只是让一个人有机会重新看清它。
然后自己决定——
留下。
或者告别。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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