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一中比我们原来的初中大出去两三倍，操场铺着崭新的塑胶跑道，教学楼是那种一模一样的火柴盒式建筑，一排一排立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装下什么故事的地方。开学报到那天，人挤人排着长队交材料费，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新同学"，我攥着通知单，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找到公告栏前那面贴满分班名单的墙。
分班那天我攥着通知单在公告栏前找了很久，找到"高一(7)班"那一栏时，手指几乎是抖着往下划的——陆时安，苏未晚，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个"顾星如"。
"你俩认识啊？"
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书包上挂满卡通挂件的女生正歪着头看我，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我叫顾星如，"她也不等我回答，直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以后咱俩同桌，我早看到你划到那个名字的手速了，跟触电似的。"
我脸一下就热了："什么触电，我就是……找名字找得急。"
"急成这样？"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得更欢了。后来我才知道，顾星如这个人，眼睛比谁都尖，嘴巴却比谁都严实——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别人的心事看得透透的，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关键时刻，不轻不重地推你一把。
真正跟顾星如熟络起来，是开学第二周的一次大扫除。我俩被分到擦玻璃的活儿，她踩着桌子够高处，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是我眼疾手快在后面接住了她。她拍着胸口喘了半天气，回头一脸认真地说："苏未晚，我以后就认定你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被她这副夸张的模样逗得直笑，那天之后，我们俩就没大没小地，混成了无话不说的交情。
开学第一周，我就明白了"晚自习"这三个字对高中生活意味着什么。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的灯"唰"地一下全亮起来，像是约好了似的。晚自习一共两节，中间有十分钟课间，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继续刷题，只有少数几个人会溜达到走廊上透口气。
陆时安是那少数几个人之一，而我，理所当然地也是。
倒不是刻意约好的。第一次课间，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一抬头正好撞见他也从座位上起身，两个人在教室门口打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却很自然地一起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去。楼下操场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一片，晚风里飘着草坪刚浇过水的味道。
"高中比初中难吧。"我随口说。
"还好。"他说话还是那么惜字如金，但侧脸在灯光底下，我能看出来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还带着那盒糖纸？"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口袋，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晚自习成了我们之间新的、心照不宣的仪式。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并肩站着看楼下的灯；有时候他会把一道解不开的物理题推到我这边，等着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他划步骤；更多时候，是我们各自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磨了边的软皮本，趁课间飞快地写上几行，再塞回对方书包——那是顾星如"发明"的把戏，她管这个叫"传纸条plus"，正经名字应该叫交换日记，但我们俩谁都没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过它。
本子上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写的是："今天数学小测又没及格，老师叫家长，你说我要不要谎报军情。"第二天拿回来一看，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简单的解题步骤，末了添了一句："先把这道弄懂，家长的事，实在瞒不住我陪你一起认。"我看着那句"我陪你一起认"，趴在课桌上笑了好一会儿，也没告诉他，那天我数学小测其实及格了，就是想逗他多写几句。
偶尔陆时安也会主动写一两句奇怪的话，比如"今天风大，你上学路上要不要走里面那条巷子，外面那条修路"，落款连名字都不署，好像生怕被谁看出这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的惦记。顾星如有一回瞥见我在傻笑着看本子，凑过来抢着要看，被我死死护住，她啧啧两声，说："行吧行吧，你俩这套加密通讯，我就不参与了。"
十六岁那年冬天，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不长的运动会。陆时安报了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明显已经在打飘，我在看台上跟着喊得嗓子都劈了，顾星如举着我俩临时糊的加油牌，喊得比我还起劲。他冲过终点线，整个人几乎是栽进旁边的草坪里的，我想都没想就冲下看台，蹲在他旁边，把随身带的水递过去。
"你不用这么拼的。"我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断断续续地憋出一句："想让你、看看……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行。"
我那一瞬间忽然有点想哭，又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概是十六岁的心事，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又汹涌得让人措手不及。
只是那段日子里，我隐约也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陆时安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一穿就是两个冬天，袖口都磨得起了球，也没见他换过新的；提起周末补课的费用，他会很自然地说"我不去了，在家自己看书也一样"，语气轻描淡写得刻意。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收费不算贵，他却犹豫了两天才报名，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点犹豫，跟钱有关。我随口提起他爸妈，他明显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他爸的工作，好像又出了点变动，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我也没敢多问。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晚自习的灯会一直亮着，软皮本会一直在我们书包里来回传递，顾星如会一直笑嘻嘻地在旁边看戏。我完全没有想到，压垮一段少年心事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次没头没尾的误会，和两个人同样要面子、同样不肯先开口的沉默。
那件事，就发生在高二的那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