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龙宫在卯时三刻后苏醒,窸窸窣窣梳洗罢,不多交谈,很快便陆陆续续出了门。这些人才是有正经营生的。
辛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简单梳洗过就欲收拾行李,可才刚折好一张巾帕,便记起自己已经身无分文,连干粮都吃完了。她掏出布袋里的几个铜板,细细数来,最多两顿馎饦,若是再没有事做,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她疲惫又无奈地揉了揉脸,满面苦相。
鸦青色发带松垮地缠在左手腕上,戴耳还不知那剩下的半袋金子也被偷了,见她这般愁眉苦脸,问道:“芒芒,你看起来好累,怎么了?”
“我所有钱都被偷了……舒十娘,可恶!报官去。”
辛芒携带着满腔怒火,气势汹汹走出门,迎面却见一个花白头男子站在门口,似乎有意在等她。
“你终于出来了,在屋里干什么呢?”山舀急匆匆的,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两团火冲在一起,会炸。辛芒强制自己镇定,靠在门框边自以为悠然地望着他,道:“山公子,这么急做什么?我也有很紧急的事要通知你呢。”
山舀奇道:“你?你有什么事?”
酷热难耐,'灵犀'却被迫晒了一早上,辛芒便解了缰绳,牵着她出门,一边走一边说:“你可记得,龙宫有个叫舒十娘的?昨夜我回来一看,我那剩下的半袋金子和舒十娘一同不见了。我不得不怀疑,她手脚不干净,跟假'夜菩萨'是一伙人。不知山公子有何高见?这么急是为哪般?”
山舀目瞪口呆,顿了几步,后又快步跟上追问:“你是说龙凤宫是贼窝?”
“非也。”辛芒站在大门口,回忆了一下昨天的馎饦店在哪条街,确定了方向,才说。“我先问你,昨夜如果是你,你可有把握从万金庄偷钱?”
“没有。”他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却斩钉截铁道。“那些都是江湖高手,身怀各路绝技,我连那个贼胆都不敢有。”
“如此,我有个猜测。”辛芒看他一眼道。“先不将舒十娘划入同伙。那贼帮的功夫大概不如你,却豪胆放言要抢万金庄,必是声东击西之计,需万般谨慎筹谋,按时间线来讲,他们的计策成型定早于我的钱财外露,也就说明他们本来就有'击西'的目标,那么宝妮就并非首选。我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左右宝妮没有心眼也不警惕,他们怎么都能得手。”
“我竟没想到!那舒十娘呢?我没见过她几面,更谈不上知晓她们的品格。”山舀越说越丧气,话语中夹着内疚和为自己眼光正名的企图。
辛芒自然听出他的意思了,慢悠悠瞥他一眼,有些揶揄道:“毕竟谁都没有火眼金睛,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是吧?就当花大钱买了个教训。”
“至于舒十娘,”辛芒严肃道,“如果她是同伙,跟另外两个贼住得近,一旦事成,便一齐逃走,也说的通。如果她不是,是个独行的贼,时间上也许是巧合。所以,我没法下定论。”
“你倒谨慎。”山舀赞叹道。“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两个贼?我昨夜听见你自己说的,可你根本没亲眼见过,如何确定是两个?”
像被揪住了尾巴,辛芒脑子空白一瞬,但很快找到说辞:“我说了……”
“天机?”山舀斜睨着她,先一步说出这两个字。“辛仙姑,我求你别蒙我了,说出实情吧。”
辛芒身上血液一热,下意识看了眼手腕,戴耳也在等她的话。
“芒芒,说出来,吓他一吓。”戴耳是在看热闹。
“可闭嘴吧。”辛芒心里说着,两道眉毛一提,顺势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两手不停,好像很忙的样子。
山舀却很有耐心,老神在在地环手等着她新一套说辞。
须臾,辛芒组织好语言,特别难为情道:“我有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你别往外说。”
闻言,山舀正色起来:“我不是大嘴巴的人,你说。”
辛芒压着嗓子说:“我能遣鬼,昨天吩咐过一个在宝妮家附近的小鬼,要他帮我留意着,谁知就出事了,他就给我托梦,我这才知有贼。”
说完,辛芒和戴耳都盯着山舀的反应。可他眉头越皱越紧,看起来是不信的。
正苦恼要不要换套说辞,谁知山舀突然说:“你不是会通灵吧?怕被人视为不详,才扯什么天机糊弄人?”
如此想,甚合辛芒心意。马毛也不梳了,她忸怩地点点头,轻轻“嗯”一声,却没看他的眼睛。
山舀豁然开朗:“你不是不详,你是倒霉。但你大可放心,这事儿,我必定守口如瓶。”
不论他怎么想,总之目的达成。辛芒便放宽了心,春光满面地把缰绳交给了他,道:“我到地方了。'灵犀'交给你半天,可不许亏待她。”
前头过一条街就是那家馎饦店。
山舀惊喜不已,没想到她还记得他昨日的请求,忙道:“好好好,我带她去西郊跑一圈,那儿的草最是鲜美。”
辛芒认可地点点头,又嘱咐道:“跑完回来报官。对了,你今早来找我干什么?”
山舀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我去过一趟宝妮家,挽大娘却说,不报官了,我是为这个急来着,就想问问你的意见,或者你去跟挽大娘说说。那些金子可不能平白无故就丢了呀。”
挽大娘为何改了主意?辛芒思索着,准备填饱肚子再去找人问清缘由。山舀便晃悠悠骑着马出城。
旁边的小茶馆还没开门。辛芒独自忧愁地吃完一碗馎饦,把面汤也刮尽,才有些许饱腹感。
戴耳:“芒芒,你变穷了。”
辛芒无神地盯着碗:“不用你提醒。”旋即想到,幸好戴耳不用吃饭,否则还要填饱一个肚子,那压力更大了。
街道另一边,布庄里忙活的是另一个姑娘,挽大娘应该已经替宝妮请过假了。
辛芒为生计四处张望,可大家都是小本生意,雇不起也用不着雇一个帮手。寻活无望,辛芒便循着昨日的路线前往挽大娘家。经过一道眼熟的门口时,她朝两扇门之间的空隙一瞥,就见一个披着月白色褂子的姑娘执笔懒懒坐着,朝阳落在白净的俏脸上,仰面浅笑,十分恣意。
“她就是明珠吗?”辛芒想起昨日,忍不住驻足。
屋里响起一道沧桑的声音,大约是明珠的母亲,正招呼她吃莲子糕。
明珠甜甜地应了声,一睁眼便与辛芒相视,笑容登时凝固,连笔尖墨滴在白纸上也顾及不来。
王大娘察觉女儿的异样,拿着扫帚冲出门外,气势汹汹地要赶跑来骚扰她们的坏人。未曾想门外站着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姑娘,眼生得很,见到她这副凶悍模样也不晓得躲,直愣愣地缩着。王大娘举着扫帚,一时也愣住了,被女儿叫回神,才收起泼辣的姿态。
辛芒确实看呆了,一开始是看明珠,后来是被她母亲惊呆了。
戴耳替她说出心声:“如此不待见人?这是哪儿?为何要来?”
王大娘把扫帚架在大门中央,粗着嗓子道:“这位姑娘,我不曾见过你呀,来我家干什么?”
明珠不愿见母亲这般勉强地蛮横,柔声喊道:“娘……”
辛芒道:“我是宝妮的朋友,路过此地,觉着明珠姑娘真美,一时看出神了。若有冒犯,我即刻道歉。”
王大娘很警惕,不动分毫,道:“宝妮的朋友?可我怎么没见过你?”
辛芒道:“我昨日刚到瀛湖,与宝妮一起来到您家,但没进去,我记得宝妮还给明珠姑娘带了匹布。”
王大娘自然知道这事,听罢,便收了气势,道:“既是宝妮的朋友,便原谅老婆子我脾气不好,我是怕我女儿……”
“娘,这位姑娘不是说了吗,她刚来瀛湖。”明珠撑着身子劝道,时不时往外探头,双腿从未离开过椅子。“姑娘何名?不若进来吃块莲子糕?”
她声音温柔,听者便不禁跟着柔和下来。王大娘脸色放缓,也请着辛芒进来,说这莲子是新采的,研磨成粉后加了些初秋的桂花一块蒸,有股绵长的清香。
辛芒不好推辞,笑容满面地一边咬着糕点一边好奇这户人家。
“我叫辛芒,是西州人,来这儿是为了替余归带句话。”
“余归?”明珠来了兴趣,“他走了四年了,音讯全无,我还当他走丢了。辛姑娘可说说,他怎么样了?”
她说话十分温柔,长的又甜美,明眸皓齿温润如玉,像珍珠般晶莹照人,又使人害怕她会太过脆弱以致破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在她身上,移不开。
辛芒犹豫一瞬,把先前的说辞说出来,母女俩都惊了片刻,随后便赞叹不已。
明珠笑道:“未料他如此争气,四年就当上主簿了。
王大娘道:“那样挽大姐的日子该好过多了。”
她们话语里的期盼,砸在辛芒的良心上,令她汗颜不已。再者,挽大娘的身体似乎大好了,健朗长寿,往后又要活在无尽的期盼中,无穷无尽,怕要等个不耐烦。辛芒越想越彷徨,不知自己自以为的不忍心是否更残忍了?手上的莲子糕也不诱人了。
“辛姑娘这是怎么了?莲子糕不合胃口?”明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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