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日子,心胸也该坦荡才对。
辛芒放下糕点,愧疚道:“其实……我说了谎。”
明珠眼睛都睁大了:“嗯?”
“我骗了挽大娘。实情是,余归在去西州的路上被山匪劫去,几年后,官府剿匪,把他误杀了。我只能帮他带一封信,可看见挽大娘重病的模样,又不忍心将这噩耗传达,就一时脑昏骗了她。”辛芒低着头,绞着手,不敢直面着明珠母女说话。
屋子静了许久,明珠和母亲的笑容耷拉下,也不知要怎么开口才不至悲哀。
明珠想了想,劝慰道:“这也不是你的过错,你也是为挽大娘的身体着想,要是让她知道了……打击太大,病情再加重就不好了。你别自责,不如把信交给我,我寻个时机再告诉挽大娘。但绝不能让宝妮知道,她守不住的。”
谁知话音刚落,一声猫叫把辛芒吓出了冷汗。
戴耳惊道:“难道是猫妖?我去看看。”
一阵风过,阴凉处更阴凉。明珠此时已经被屋檐的阴影完全遮蔽,这突然起的风让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哪儿来的猫啊?”王大娘四下张望,这条街没有一户人家养猫。
辛芒已经不抱希望了,愁眉地拿出折了又折的信,递给明珠。
明珠慎重摊开信封,褶皱颇多但封泥完好。她取出信,仔细看遍,眼中渐渐涌出泪水。她哽咽道:“不愧是我爹的学生,字字恳切,深情难舍,大概是他最好的文采了。”
“真的……死了?”王大娘一再确认。
明珠悲伤点头,后看向辛芒,道:“西州几千里远,辛姑娘心地仁厚,难为了一路蹉跎。既然已经骗了,不如……”
“不行了。”辛芒忧虑道。“明珠姑娘,王大娘,我本以为挽大娘病重,时日不多,可昨夜……”辛芒急切停嘴,想起挽大娘的嘱托,便改了说辞。“昨夜我去看过,挽大娘身体很健朗,应是长寿有福的。我不知道要不要跟她说实话,明珠姑娘,你告诉我吧?”
“依我看,还是要说出实情。但我不明白,挽大娘的身体怎么突然好了?我没见到,不知还有多少年,这般一想,我也不知该不该了。”明珠摇摇头,看向了母亲。
王大娘虽心疼那个年长友善的姐姐,但总觉得自己会坏事,便不应由自己做决定,便道:“我哪知啊?明珠,你拿主意吧。”
明珠愁苦道:“我是最不该拿主意的。一是为而不争,二是论而不议,我一不是送信的人,二也没有挽大娘的心思。娘,我想问问,如果是我死了,你……”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我女儿要长命百岁!”王大娘说着就捂上了明珠的嘴,逼她吐一口口水避谶。
明珠好不容易挣开束缚,挽着母亲的手,争问道:“那么,娘,你觉得要不要告诉挽大娘?”
王大娘深思道:“我,按我的性子,我是一定要知道孩子的下落的。挽大姐性子刚强,肯定也想知道的。”
明珠看向辛芒,意思是要她决定。
眼前这对母女的温馨,让辛芒想起自己的母亲,虽是养母,且她是半途重生才做了女儿,但她敬重依恋母亲,也不忍母亲受蒙蔽,守着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过活。
辛芒深吸一口气,代入娘的角度想就好决定多了。她说:“等挽大娘过完寿,我再与她说。”
明珠道:“也好,挽大娘操劳半生,实在不忍心让她知道。不过,辛姑娘,挽大娘的身体究竟怎么了?我前两日还听宝妮说,病情加重了,怎么突然又好了?”
“我也不知怎么……”辛芒语塞,瞒完这事瞒那事,真是顾头不顾腚了。“等会儿再去看看她老人家,希望不是我想当然。”
这下大家都不觉得愁闷了,小院里骄阳流淌,风送桂花香,一身清爽。辛芒又拿起莲子糕,没心眼地问了句:“明珠姑娘在写什么?”
桌上的纸是空白的,沾了滴墨水,镇纸旁叠放着几本薄书,最上面的一本书名处贴着“未央”二字。
明珠和王大娘都变了脸色,微低下头,似乎有难言处。
辛芒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明珠却制止道:“辛姑娘不必紧张,这书是我爹生前的注书手稿,还没写完,我一直想接续写下去,可惜笔力不足,只怕狗尾续貂,便时不时拿出来抄写。”
辛芒道:“我看明珠姑娘很有学识呀,能教宝妮识字,我读书就只为识字,不懂书籍大义。”
“平凡女子能读书已是不易,我是在家呆得无聊,逼不得已读了许多书。”
明珠面容哀泣,王大娘看着心疼不已。
辛芒又怕自己说错话,引得大家都不开心,便“嗯嗯”两声,埋头苦吃,可莲子糕太噎嗓子了,咽了又咽,吃相艰难。
王大娘给她倒了杯水。
明珠不怕揭开旧伤疤,反把辛芒当做新认识的密友,淡然笑说:“我这双腿,断了,出不了门,多亏了娘和宝妮,使我不愁吃喝,还有新衣可着。”
这么好的姑娘,双腿怎么如此不幸?辛芒直觉这其中有让人伤心的故事,不能揭人伤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吃得更大口了。可这莲子糕就这么点大,几口就没了,噎了一嘴,模样狼狈,局促道:“我……我还要去劝劝挽大娘……明珠姑娘,昨夜挽大娘家遭了贼,丢了笔大钱,可她不愿报官,可怎么劝呀?”
辛芒刚说完,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登时就又后悔起来。
明珠和王大娘齐齐望着她,满是惊惧,很快变为怜惜、歉疚……
辛芒小心翼翼,不解,她又说错话了?
戴耳回来了,站在阴影下,高声道:“是猫妖,她大概全听去了。”
辛芒坐在阳光下,脸颊微红,说了声“失礼了”,便从母女之间穿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戴耳趁此回到她的手上。
一杯水下喉,食道通畅了。辛芒慢慢转身,硬着头皮问道:“明珠姑娘,可知怎么劝挽大娘回心转意?”
王大娘背着身,刚想开口,却被明珠拦下。
明珠吸吸鼻子,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强迫自己坚强,“娘,你去忙吧,我与辛姑娘说。”
辛芒坐回原位,王大娘独自去磨柴刀,刀刃与石块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明珠道:“挽大娘不愿报官,是因为我家。我爹生前在张府的私塾教书,教了五年,一直安安分分。可张大少爷张筠,却诬蔑我爹偷东西,偷了名贵的松烟墨,我爹被逼入地牢,没多久就病逝了。那松烟墨其实是我在用,被他们看见了,就说是我爹偷的。”
明珠掩面哭泣,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后来张三少爷来找我,说那墨是他赏给我爹的,他给我爹作证过,但张筠不认,因为这样就落了他的面子,直到我爹死在牢里,他们张家都不承认!”
她一手抓紧拳头,一手揪着衣袖,眼中迸射着恨意,看向辛芒时却满是无助与痛苦,像在求救,“他们叫人打我和娘,把我的腿打断,不许再向官府告……哼,其实我和娘早告过好多回了,县衙屈于张府淫威,每次都驳回诉状。”
王大娘听不下去了,躲进屋里。明珠呼吸急促,喘了许久才平复,以尽可能平静的态度对辛芒道:“辛姑娘别见怪,你刚来时,我娘以为是什么三教九流又来骚扰,才拿着扫帚要赶人。她本来是个很祥和的人……”
辛芒明白,是这世道把人逼的变了样,否则没法活下去。
明珠接着说:“这事,附近的人都知道,挽大娘应是不信衙门,才不愿报官。我也不信,没准儿还要倒打一耙,逼问百姓银钱的来路,扣个罪名,把钱给吞了。他们都是这种人,仗着会修炼,只手遮天,欺压任何人,蛇鼠一窝!”
原来瀛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和平,如此草菅人命,是西州未曾发生过的。辛芒开始理解山舀了,他说“压榨百姓的,还给百姓”,要是有更多“夜菩萨”,百姓的处境或许会改善。
“原来是有隐情。明珠姑娘,多谢你了。”
辛芒止不住地心疼,重揭伤疤,得多为难啊。
可她知道了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何能拯救穷苦百姓于水深火热?
明珠自嘲地摇摇头,手中的帕已经湿透,她抬头望着辛芒,问道:“辛姑娘,挽大娘丢了多少钱?我平时抄书卖画,攒了些银子,想请你帮我交给挽大娘。”
她朝屋里喊了声,王大娘便捧着一个小匣子出来。打开,里面铜板和碎银混在一起,堆叠了半寸厚。
明珠挑了几颗碎银包起来,要递给辛芒。辛芒揪心拒道:“这不妥,挽大娘知道了,怕是不会收的。”
明珠了然,道:“不如借'夜菩萨'的名头,交到宝妮手上,宝妮单纯,不会怀疑的。”
她坚持要辛芒帮忙,辛芒看着两双诚挚的眼睛,没法再说不行,只好伸手接过。
这小小一袋碎银,却仿佛有千钧重,压的她步伐沉重缓慢。
好不容易来到挽大娘家门口,她却不敢扣门,来来回回踱步。
戴耳忍不住问:“芒芒,你怎么了?”
她在思索:她不会功夫,没有山舀那样的身手,如果敲门进去,银子一被发现,她的嫌疑就很大。
“不行,要神不知鬼不觉……这事还是交给山舀吧。”
辛芒做好决定,一回头却与一双墨绿的竖瞳对个正着,她立即背过手,把银子藏进袖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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