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头顶雨滴跌落在斗笠上的‘啪嗒’声,雨水打湿黄泥,噼噼啪啪的雨声笼罩着这一片天地。
堵在街口的人群纷纷散去,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只有我戴着顶斗笠,站在原地。
覆在耳廓上的双手缓缓松开,我动作迟缓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青色的衣角被雨水打湿,沉沉下坠,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缓缓抬高了我头顶的斗笠,让我视线中露出了他的脸。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啊,神君。”
雨水集聚上他的眉睫,几乎遮住他的眼眸。雨水顺着睫毛坠落的瞬间,我看见他在看我。
那双眼眸曾将四海八荒收揽眼底,它有着如北荒夜空繁星一般的璀璨,藏着一抹我望不尽的深幽,甚至诉说着我不曾体会过的情愫。
“嗯,很巧。”他用手指轻轻划过斗笠的边缘,雨水顺着指腹滑入他的袖口,“正打算来见你。”
“见我?我落什么东西在船上了吗?”顿了顿,我又忍不住问他:“神君需要避避雨吗?”
他点头,又下意识地甩了甩头,雨水飞溅了我一身。我眯起眼向后退了半步,请他去强良的药铺小坐,转身的瞬间听见他同我说:“你把我忘了。”
雨丝片风,轻轻割过我的脸颊。墨发青衫都融进了雨幕里,他的眉眼柔和得不像真实。
我把他忘了。
我记得北极天柜距离昆仑很远,我记得天帝园圃种了一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梧桐,我记得我被贬入妖洞不久后,计蒙便同我说,那座众神所居的昆仑已经不在了。
昆仑不在了,看守昆仑的陆吾神君,这些年在那条天河上过得好吗?
青蛮甩了甩自己手中的绸伞,伞的边缘外扩了一圈。她看不下眼,上前几步为陆吾遮雨,眼神不停在我与陆吾之间游弋,大概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寒暄一定要站在雨里说。
“强良神君要我转告你,他有急事出去一趟,要去药铺里等他。”
急事?听起来不像是与神职有关的事。我回想起他之前看向那小妇人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恩人?
那眼中没有对恩情的感激,尽是对一人的不忍。
我想他定然藏了一些事没有告诉我。
手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我扭过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神君说:“先躲雨。”
掌柜的被我们几个,尤其是浑身上下湿的像个猫儿出水一样的陆吾神君和没找到遮掩物只能在原地淋雨的昭灵吓了一跳,却还是好心去后院为我们取干布擦雨。
“我知道他在哪里。”神君指了指药铺案前堆放的几个未打磨好的箭镞:“要不要去看看那刚刚离世的孩子?”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他去看那孩子了?为什么?那孩子是他的?”这次轮到陆吾怔住了,他轻轻挑眉,满是无奈地摇头笑着问我:“你这脑袋里,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他转过头看向青蛮与昭灵,“劳烦你们在药铺等我们回来。”
青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神君大抵是不想带她们同去,她看着我与陆吾,若有所思地点头,果断扭头去了后院。
昭灵见神君看他,三两步绕到案台后,拿起了那几个箭镞专心打磨。
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陆吾从墙根处取了把油纸伞,在敞开的门外缓缓撑开,随后迈步出了门,回过头来看我。我跟上去,问他:“怎么不见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幼虎?”
他理所当然道:“总要留个在河上撑船的。”
我回想起蜷缩在自己怀中那半大的幼虎,觉得它小小年纪也实在是辛苦了。
天忽作晴,神君说太康城内西南角处有一座小山丘,正是青绿时节,草木遍地,风水甚好,城中有许多户人家在那处立坟,当然也会有无主的荒坟。
这句‘无主的荒坟’,当是意有所指。
我们顺着一条由人踩出来的荒径上了山,在一排又一排罗列杂乱的坟地里,远远看见了一个伫立的背影。
我从不觉得强良孤独,因为北极天柜虽然偏僻,但却很热闹。可当我看着他安静的,满是颓丧与疲乏地伫立在那座坟前时,却突然觉得他是那样的孤独。
他用一身粗布麻衣掩盖掉了自己风发的意气,用一张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脸遮盖住满面的威仪,他不再坚持神的骄傲,却又没有真正成为一个窝窝囊囊的凡人,看上去拧巴极了。
计蒙说,几百年过去,我都没有学会去做一个妖。那强良呢?他学会做一个人了吗?
神君突然同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将我拉到一棵树的后面,一同躲了起来。
我来人间不过三日,期间有两日都好像是在做贼。
少许,在山路与蓝天的相接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她的头上裹着白布,身上披着麻衣,手肘间挽着篮筐,走向了强良所面对的那座无名的坟堆。
我指了指那坟堆,问:“这坟……”
陆吾轻轻点头,小声道:“是她亲手立下的。”
她来到坟前,没有与强良说一句话,只是径自缓缓跪下,而后从带来的篮筐里取出了铜盆、火折以及纸钱,为坟中过世不久的孩子烧纸。
纸钱燃烧时的青烟一阵接着一阵略过强良的脸,许久后,我才听见他开口问:“为什么?”
在城里的时候,这二人互相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便一直以为,那小妇人对于强良的事,对于他要同她报恩的事,都是不知情的。
只见她从篮筐中又取出了一叠钱纸,拿到手里团皱后,扔进了正在燃烧的铜盆里。神情平静的近乎于麻木,甚至没有抬头看强良一眼。
强良的性子在这方面与我相似,都不是个有耐心的,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显得急躁:“你明明可以……”
“我痛失亲子,神君就非得跟我说这些吗?”
她唤他神君,她知道他不是凡人,也不是什么祝老二。
“荣哥儿是雨后涨潮,失足落水,与鬼车没有干系,为何不说出实情?”他抿了抿唇,“你将他葬在荒山,立无字的碑石,幽冥一时寻不到他的魂,他这么小的年纪,因何要做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那小妇人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坦然,“是没有干系,”旋即,她又失笑道:“一切只因我这一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所以才克死了我的丈夫,又相继克死了我的孩子。”
她笑得很平静,那双眼睛里却充斥着淡淡的死气。“如果凡是与我亲近的人,都活不长,那不就没人再敢同我亲近了吗?”
她的手指拂过无字的石碑,淡淡地笑了:“荣哥定然也是心疼母亲的,不忍心叫母亲在人间孤身一人吧?”
神君搭上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节被我自己咬出了一个颜色很深的牙印。
我吐出一口气,尽量平稳着自己的情绪。与其说她像是疯了,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她是有所预谋的将这些话反反复复想了很久,最后才说给强良听。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镶嵌着一把刀子,伺机准备着,要捅向某个特定的人,或者神。
我看着她将又一叠纸钱覆盖在已经燃起的火焰上,在火焰冲破纸钱,于眼前轰然升起的瞬间,平静地开口:“神君从前很少过问我的事吧,你们神不是不能干预人间事吗?”
我听见强良有些颤抖的声音,他说:“阿芜,就快结束了。”
那个被他唤作阿芜的女子原本松懈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像是恼怒的刺猬突然在一瞬间放平了自己的尖刺,变得亲人。
“阿翁药铺里的那个表妹,就是来接神君离开的吗?”
我抬起头来与陆吾对视了一眼,实在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一场对话里。
并且我出现在这一场对话里的位置,听起来十分的怪异。
但强良实在是个神经有些大条的神仙,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同阿芜点头,答应了一声:“嗯。”
差点就将我气笑了。
阿芜也笑了,她拿起了篮子里的最后一叠纸钱,扔进燃烧着的铜盆里。
于是他们在明处,我与陆吾在暗处,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铜盆里面的纸钱化为灰烬,又消散在空中。
我看着浮在空中逐渐燃烧的灰烬,心想,也许有人宽慰,就不会化为厉鬼了吧。
阿芜烧完了纸钱,起身离去。她向着天际的那条灰色的长线走去,刚走出几步,突然又停下来,只是没有回头。她问强良:“神君,我这辈子命数长吗?”
没等强良回话,她便又自问自答:“大约是很长吧。”说罢,便顺着山径远去了。
我大约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凡人身处在明知悲惨的命运当中,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阿芜走后,我才与陆吾从树后出来。强良看着我,又不只是在看着我,我猜,他是在看曾经待在北极天柜的日子。
他的状态有些恍惚,我和神君好神做到底,将他送回了药铺。来到街口时,前面居然又集聚了一群人。
我已有些疲惫,叫强良这个当地人去问问,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那人见是祝老二,也就没有隐瞒:“刘氏去城外请了个道士回来,在那小寡妇家里设了祭坛,说是要驱赶妖邪。”
此时此刻,这城里的妖邪,就我一个。
我问身旁的陆吾:“我这些年一直呆在妖洞里面,没什么见识,他设的这祭坛,可真的能捉到我?”
神君摇头:“你名义上虽然是鬼车,但实际还是上古神鸟。再说……本不是你做的,又有什么理由来捉你。”
那这人间的道士听起来,还挺讲道理的。
阿芜还没有回来,我们三个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道士拿着柄桃木的长剑,在院中做法——神神叨叨的,全是不中用的花架式。
足足挥了有两个刻钟,我禁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见着太阳又西移了几分。
阿芜的婆婆与那丧了丈夫的刘氏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请求道长找出鬼车,为他们做主。
那道士并不听她俩的话,也不回答她们,只是嘴里一直振振有词。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他不像个靠谱的。
正巧这时,阿芜回来了,她拨开人群,瞧见自家院中摆设的祭坛,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有人见她神情不悦,还好心劝她:“就算不能捉住妖怪,好歹能给荣哥儿做法送一送。”
她神情松懈了几分,刚要道谢,原本在院中神神叨叨的道士,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直看向了她的所在。
那道士向她挥出自己插着符篆的长剑,怒目圆瞪,高声呵斥了一句:“天煞孤星!”
莫说阿芜愣住了,连我同强良和陆吾也一同愣住了。
我都已经认定了他是来骗人家银钱的江湖术士,他怎么就突然有了真本事?
强良蹙眉,上前几步指着那老道的鼻子骂道:“装神弄鬼了半天,找不出大妖,怎么反倒对着一个小妇人下手?”
那老道士却破天荒的对着他这个泼皮无赖的样子行了个礼,随后又对着阿芜道:“你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六亲不近,凡是与你亲近之人,皆会无辜枉死。”
“你胡说!”阿芜焦急的看向老妪,可此时那老妪看阿芜的眼神却变得十分怪异。
“贫道自然不会胡说,你克死了自己的亲夫与孩子,还克死了镇上的王掌柜,你敢说不是!”
凡间流行的命格就那么几个,天煞孤星又并不是个生僻的说法,这老道虽然看着振振有词,但未必不是虚张声势。
陆吾也开口道:“多半是听那老妇人说了家里的情况,来这里诈人。”
强良的神情越发不屑,他指着那老妪与刘氏,吊儿郎当的开口:“你别看她们两个穿戴的挺好,那抠门可是在我们这城里出了名的。能不能给你结钱都不一定。”他周身隐隐散发出威压,那老道分明感知不到。
我知他大约是真的动了怒。
阿芜站在原地,她原是最该为自己争辩的,此刻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强良,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愣着做什么,快听道长的,把这灾星关起来,别叫她害人了呀!”
还真有两个壮汉听了上前,拉着阿芜的胳膊就要拽走。强良顾不得许多,抢先一步挡在了阿芜的面前。
一旁有人吹了声口哨,戏谑道:“祝老二,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和这小寡妇有一腿。”
阿芜抬起头来,我听见她问强良:“你不是不能……”
强良难得露出几分凶相,他回过头来对她吼道:“你不是信那天庭给你批的破命格吗,现下被他们带走,可不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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