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蛮与昭灵听到喧闹后从药铺赶来,他们也不敢在这么多凡人面前胡来,只跑上前去帮着强良护着他身后的阿芜,随后双双看向我,寻问我的意思。
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姑娘与一个看年岁像是姑娘父亲的中年书生,实在很难对在场的众人形成什么威慑,很快便有人想要绕过她们去捉住阿芜。
家禽牲畜捉不住,捉一个姑娘却是很容易的。
阿芜躲在青蛮的伞后,跟着她们往后退,她是很聪明的,应当能看出青蛮与昭灵不是寻常的凡人。
神君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看着神色紧张的强良与被他护在自己身后,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便忍不住落泪的阿芜,不自觉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用白泽眼睛炼化的宝器。
这个模样的强良,于我而言,是极其陌生的。
我在这个借取了凡人命格的神的身上,看到最多的情绪就是——不忍。他的私心,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脆弱与不堪。
我没有用宝器看向强良,而是对准了满目泪痕的阿芜。
眼睛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我便被拉入了另一场回忆里面。
在睁眼之前,震天的击鼓声已经先一步穿透了我耳膜,伴随着竽声喤喤,琴瑟泠泠,此起彼伏。
耳边传来妇人的笑声:“巫觋已经上台了,你闭着眼,怎么同神灵祈福?小心东皇天神怪罪你。”
我睁开眼,烈烈的火光伴随着摇曳的九头凤旗,在风中拉扯着,飞扬着,翻卷如浪头。我感知到自己张开了口,发出的声音,尚且带着孩童的天真:“天神生气了,会没收我过年时候从阿翁那里拿来的蜜糖吗?”
身旁的妇人是我的阿娘,她憋着笑,假装严肃的与我说道:“神是很宽仁的,但两位巫觋就不一定了。如果阿芜不听话,一准儿就不给阿芜吃糖了。”
我鼻子一酸就要哭出声来,阿娘是极怕我哭的,赶忙伸手指向远处的凤旗,“但是九凤尊神是最好说话的,你只要多夸夸她,她肯定为我们小阿芜向巫觋们说几句好话。”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被供奉的天神,台上的巫觋合唱着:“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的祭祀词。我拽着阿娘的衣角,指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神像,问阿娘:“阿娘,那是哪位天神啊?”
阿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顺势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里,阿娘的手掌暖暖的,语气也很温柔:“这个是从北方来的神,名字唤作强良,虽不是我们本地的神,不过他与九凤大人同住在一座山上,我们自然也是要供奉的。”
那座石像虎首人身,手上还拿着蛇,看起来凶极了。
我有些怕,攥着阿娘的裙角发誓:“阿娘放心,阿芜是最听话的,绝对不会惹天神们生气的!”
阿娘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她说:我们楚国的神,都是极好的。
送神灵们离开前,阿娘要我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去同上神们说一说自己今年的愿望,祈求先祖和神灵保佑。
我个子最小,被挤在了最后,险些摔倒时被巫觋从身后托起。我委屈着问他:“兄长与姊妹们都已经同东皇上神说过那么多的愿望了,轮到阿芜的时候,会不会就已经记不下了?”
他笑了着摸了摸我的头:“那阿芜就去拜托一个没那么多人祈求的神灵不就好了?”
对呀!
……可是东皇上神、太阳神、云中君都很忙。除了春祭,平日里阿爹阿娘也会经常祈求九凤上神保佑。真的有没什么人祈求的神灵吗?
有的,有一个从遥远的北方而来,和九凤上神住在同一个山上的神仙。他应该也和九凤上神一样厉害吧?现在大家都还没有发现他的厉害,可是阿芜发现了,阿芜是最早发现的。
巫觋送神灵们离开前,我悄悄地将那座没人关注的神像藏在衣服里。
这样,阿芜就可以把自己的愿望说给神像听,只有阿芜一个人祈求他保佑,他一定能听见阿芜的愿望。
我在墙上挖了一个洞,用绣着九凤上神的帘布盖着,将神像放在了墙洞中。别人都不知道,只有阿芜知道,那位叫做强良的神灵,在保佑着阿芜。
阿娘说,我出生前,东边的国家会攻打西边的国家,南边的国家又灭了北边的国家。那时,楚国的王会乘坐插着九头凤凰的旌旗的马车外出征战。
后来,天下都被一位很厉害的君主所统一,连年的战乱终于停歇,大家也都继续着生计。
可惜后来君王下令从要捉人去戍边修墙,阿爹就是那时被抓走的。新王的赋税严苛,阿娘带着肚子里的我,活得小心翼翼。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位大王也已经死去许多年了。
我钻进帘布后面,同我的神灵说:“阿娘说,我们生活在楚国的北边,汉王性格宽仁,日子会比南边好过,一定是神灵在保佑阿芜吧?”
城里经常能收到汉王打胜仗的消息,最后北边的大王打败了南边的大王。
阿娘说,新的君王生长在楚地,一定不会为难我们,日子也确实逐渐平稳了下来。
新朝建立后,新王不肯再用楚国的图腾,改用龙纹,自称天子。这一年,我已经十四岁了。九凤尊神,也不再是我们的神了。
朝廷下令,要将楚国的神像全部收缴,连同我小时候的一些话本,也一并拿去焚烧。阿娘不敢留下楚国的东西,悉数毁去。
我亦将绣着九头凤凰纹样的帘布换成了普通花纹。没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帘布的后面,有阿芜的守护神。
战火纷飞的这些年,我一直同他请求保佑我和阿娘平安,有时候只是想吃糖瓜这样的小事,也能如愿。
所以我想,阿芜的神,果然听到了阿芜的祈愿。
再后来的某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梦,梦里我被几个人捉上了天庭。
捉我上天庭的人管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叫做天君,他们指着我说:“正是因为这个凡人依然还在供奉强良的石像,才叫强良的神格保留了下来。”
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那个,唤作强良的神。
不是石像,是真的神。
他跪在大殿的正中,脸上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天帝看着我,似乎很忧愁,我有些害怕,听见他问与我跪在一处的强良:“你有什么想法?”
可是他却答非所问:“九凤在哪?”
“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那天君看着他,并不因为他的愤怒而恼怒,只是用手叩着面前的白玉案,缓缓道:“有神用自己的神格保了她的性命,你不必担忧,我不会赶尽杀绝。”
他得到这句答复以后,看样子是安了心。他对自己的处境好似没有那么关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将头撇向了一边,不再说话。
那天君于是又转头看向另一旁,问刚刚抓我来的那几个人:“你们觉得呢?”
抓我来的人是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他指着我道:“强良本来应该被贬为妖,如今却因为这凡人保留了神格,怕是不能再贬回去了。”
那天君点了点头,抓我来的人又继续道:“倒是也好解决,连年战乱,凡间多有疫鬼,正好需要遣几个厉害的神去处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只是这凡人擅自供奉旧神,定然是要严惩的。”
我有些害怕瑟缩在原地,不敢动,那一直曾不开口的强良,却在此时为我出声:“天庭何必去为难一个凡人。”
即使到了天君面前,神也依然是护着我的,只是我好像给他惹了麻烦。
有人在旁边同那天君提议,说凡人有爱憎别离,七情六欲,可以降下十世天罚。
我一听他们要罚我,总是有些害怕的,连忙哭着请他们放过自己。
可他们连强良这个神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我这个凡人的呢?
阿娘说,人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但是送我去幽冥的神却说,人死之后,还有灵魂可以轮回转世。
他们说这是新任天君,新定的规矩,专为了我们凡人转世而用,要我记得感谢天君的恩德。
他们还说,天君珍惜如今凡人稀少,特意划分了幽冥,若不是有幽冥的存在,我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那天君分明说,十世轮回是种惩罚,若是没有幽冥,我不就不用受罚了吗?
我年纪轻轻被他们抓来,送往幽冥,只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阿娘,一时贪心留下的神像,要了我自己的小命,还连累她失去了女儿。
我将要饮下孟婆汤,投入轮回井的时候,虎首人身的神灵突然出现了。
我瞧着他与我之前在天庭见的时候,并无太多的差别,可是地府的鬼差却很惊慌。他们叫来了新任地府的阎君,说他身上有凡人的命格。
神灵看起来没有他们那么惊慌,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柔的同我说:“你是因为我受罚的,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是乐意的。我曾经同他许过那么多的愿,他也帮我达成了许多愿,我果然没有信错神。
阎君没有办法,当即去请示了天君,等待的过程中,神君问了我很多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的神像藏起来,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我想让他只保佑我一个人,于是只是笑了笑,说我觉得他的神像好看。
他看着我的眼神怪异极了,我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质疑我的审美,还是在质疑自己的长相。
总之,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只是又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
“牵连你了。”
我摇了摇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于是问他:“十世轮回的惩罚会是什么样的?会很痛吗?阿芜很怕疼。”
神灵摇了摇头,“天庭新建,这些规矩也全都是新加的,我并不知道。”见我神情沮丧,他赶忙又道:“不过我认了神职,总算是在为天庭卖命,之后总能打听打听的。”
我同他点了点头,又问:“那神灵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暖,却又带着一些哀伤,说:“神是不能干扰人间的事的,不过我方才向一个凡人借走了他的命格,这样就能一直在凡间陪着你。有人陪,你总没那么怕了吧?”
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听说幽冥的孟婆汤,喝完以后会忘记生前的事情。神灵会不会把我忘了,就不来陪着我了?”
神灵说,这种汤药对他是无效的,我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后来去天庭复命的鬼差回来了,说天君同意神灵陪着我受罚。
但是天君也有话留给神灵,天君说:“强良,你要想清楚。”后面还有一句话,我被鬼差押着灌下了孟婆汤,没能听清。
但我能看见,我的神灵是那般坚定地,同鬼差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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