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楹隐瞒了天心海棠的事。
毒头陀死后,寄给蝴蝶仙的书信是她仿造的。书信的内容自然是要蝴蝶仙为毒头陀报仇。她不认识蝴蝶仙的样貌,也不知道他居住在何处,只留下书信给巴陵的某间客栈。
某间客栈是一家组织,名字就叫“某间客栈”。实际上,它除了提供投宿业务,更出名的是它遍及四方的情报能力。
天心海棠毒性之奇,历代医家中对它感兴趣的人很多。了解它,就有办法预防它。李照楹将这件事瞒得死紧。因为她的仇家身份高贵,身边不乏博览古籍之人。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层烟雾弹。
像梅应雪,以天下第一帮的能力,他轻易查出李照楹身中奇毒。可因为那封书信,他错误地认为是毒头陀给她下的毒。
谁能想到,李照楹有这样的决心,亲手将天下奇毒之首吞入口中?
由此可知,他不清楚李照楹的血中有剧毒,只认为她用某种方式抑制了毒素。
蝴蝶仙说他为余火莲准备的毒是天心海棠,李照楹半信半疑。她游历中原五年,除了最初的那一株,并没有听闻哪里还有天心海棠的传说。
而且……如果是真的,余火莲此刻必死无疑。
府尊大人派出去的护卫和差役,也许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李照楹捧着茶杯出神,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平静下来。玲的死亡在她精神上划下的疮疤至今未愈,现在又多了个因她而死的余火莲。
幸好,幸好他们交集未深。
她也杀了蝴蝶仙,替他报仇了。
包诚臣见她情绪不再激动,才放心地吹了吹茶沫,低头饮啜一口。他反而觉得李大夫是关心则乱,余火莲的武艺不俗,未必就轻易遭人暗算。
两人沉默间,烛火已烧了半根。
忽闻府衙门口一阵喧闹,卫巍满脸喜色地跨入,向府尊弯腰抱拳道:“大人,余公子找到了!”
紧随他后面的却是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陌生少年郎。少年郎瞥见堂上的李照楹,双眼一亮,小跑着上前投入她的怀抱。
“照楹姐姐!”他嚷嚷着,“我一整年没有见到你了!”
此人正是李令姿,万妙山庄排行老三。
李照楹打量一眼,见他虽然灰头土脸,发丝凌乱,精神却很足。于是推开这个黏人的弟弟,反而将目光投向众人身后的余火莲。
余火莲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下巴微昂,嘴角冷笑,显得很桀骜的样子,目空一切,独步自雄。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又很锐利,充满神采。
李照楹心绪复杂,耳边李令姿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余火莲。
两人四目相对,余火莲一愣,问道:“你怎么了?”
他心中盘算着真假令牌的事,一抬眼,却看见她半隐泪光的双眸。
李照楹摇头,低下眼眸,难以平复心中的怅惘——他竟然还活着。
李令姿举着她的手臂摇来摇去,撒娇弄痴:“那个侏儒好可恶,弄些蚯蚓肥蛆,害得我躲在树上不敢下来。”
他与两位姐姐比起来称得上是不学无术。大姐痴迷钻研,二姐医术卓绝,而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平日里莳花弄草,搞些瓶瓶罐罐抹脸涂手,也是开开心心地混日子。
这是与两位姐姐相比,离开万妙山庄,江湖上等闲之辈却也奈何不了他。
蝴蝶仙敌不过他,就跟他玩赖的。李令姿怕死了蠕动的环节动物,蝴蝶仙就用蛆虫、蜂蛹一类,将他逼得窜上了树。
李令姿这次出门,耍帅穿了一身白衣,还配了一把鎏金折扇。折扇此时已无影无踪,因为他颤巍巍地用它挑起一只水蛭,连水蛭带扇子一起扔下了树。
李令姿耸肩埋头紧闭双眼,只听那侏儒在树下一时嘲讽,一时大笑。不管他怎么用激将法,李令姿都抱着树不肯下去。
活活把侏儒气跑了。
李令姿猜到此人和二姐有仇,但是没关系,这家伙就是给照楹姐姐送菜的,还不够她一盘切的呢。
他委屈巴巴地给李照楹看他新做的衣裳,没穿几天就破了好些口子,都是爬树时候慌不择路刮的。
李照楹在他脑门上敲了个响。
「玩完儿这一趟,就回家去。」她在纸上写道。
“啊,”李令姿苦着脸说,“刚来就打发我走,合着就遛傻小子呢。”
「李白璐已死,你留这儿做什么?」
“陪着你嘛,”他依偎在她肩头,“照楹姐姐,为什么你的嗓子还没好?”
李照楹执笔的手一顿,继续写到:「我的事没办完,你先回家。」
她服下天心海棠,这种与自杀无异的行为,李令姿是不清楚的。为防着他四处嚷嚷,李照楹只骗他说是试药。
姨父姨妈虽离家十年,但万妙山庄的产业众多,山庄下的小镇居住的都是他们的徒弟,以及徒弟的徒弟。医馆、药堂不胜枚举。
万妙山庄百年医药世家,每一代的庄主广收门徒,他们或专精伤科,或善于炼药,或擅长内科。弟子们聚居在山下,渐渐汇集成一个镇子。
李令姿一嚷嚷,姨父姨妈的弟子也就罢了,还需称她一声师姐,最怕的就是历代师公的弟子,辈分更在她之上。
到时候一群老头老太太,集体静坐在她房门前,吓不吓人?
李令姿素来知晓二姐胆大妄为,看了桌上的纸条不免担忧地问:“你一个人搞得定吗?不如回家吧。”
「大人的事,」李照楹冷酷地捏住他巴巴个不停的嘴,左手在纸上写道,「小孩少管。」
包诚臣看她姐弟逗趣,露出笑容。
“唔唔,”李令姿挣脱出来,气得站起身,把队伍最后的余火莲拉至身前,“若不是余大哥救我下来,我现在还困在树上呢,你不心疼我了!”
余火莲的心思还落在李照楹为什么哭上面,此时探究的望去,只见她神情已恢复平静,唯有眼尾还残存淡淡红色。
李照楹侧头,回避了他的视线,任他打量。
包诚臣咳嗽一声,打断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道:“余公子,李大夫说,天下第一帮的信物正在你手中?”
“是,”余火莲取出令牌,交由卫巍,“在下完璧归赵。”
包诚臣却摆了摆手,笑道:“余公子武艺超群,眼下正有一件事情,需要你这样的高手来替本官分忧。”
余火莲道:“在下一介布衣,来去随心,怕是听不得府尊号令。”
包诚臣抬眉,很少见到性格这么倔强的年轻人,尤其是在他面前。
“大胆!”卫巍喝道,“府衙岂容得你放肆?府尊面前也敢如此傲慢无礼。”
余火莲冷笑,并不答话。
包诚臣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年轻人难道没有一点壮志报国之心?”
“奸臣当道,把持朝政,这样的朝廷如何让人生起报效之心?”
余火莲丝毫不惧,与他对视:“像包大人这样的能臣干吏也从京都被贬到泰州,纵然泰州繁华,难道大人心中毫无怨怼吗?”
“你既说奸臣当道,”包诚臣怒极反笑,“可说得出是谁吗?不然本官就治你人云亦云,诽谤朝臣之罪。”
一时堂上气氛紧张。
“朱越白。”余火莲冷冷吐出三个字。
包诚臣猛的起身,险些打翻茶盅。“你,你!”他一手指着余火莲,另一手重重将茶盏摔在桌上。
“你们都退下!”
等卫巍等差役离开,包诚臣长叹一声,背对众人。
“朱帏啊朱帏,你我一同求学之景仿佛还在昨日。同窗七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连黄口小儿、市井游侠,”他语气沉痛,“都认为你是国之奸佞。朱帏,朱越白!你会有好下场吗?”
“此人七大罪,勾结党羽、陷害忠良、卖官飨爵、欺主乱政……”
“够了!”包诚臣转身,指着余火莲怒道,“他是宰相,官拜一品!你既知他权倾朝野,这些话就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余火莲冷笑,“你遭贬斥,所以你不敢说。我来去自如,有何不敢言?”
包诚臣怒目圆睁,道:“你不敢做官,是因为朱帏吗?不错,本官与他少时相交,确有同窗之谊。但是,做官是为了百姓的利益,而不是为了自己!若为了自己,老夫早就辞官归隐,在乡间教书育人,落个清闲自在。”
“你若畏惧奸臣而不敢做官,只能说明你是个懦夫。明明昂藏男儿,身怀武艺,却不敢报效国家。”
包诚臣重新落座,叹道:“实不相瞒,本官想请你二人护送这枚令牌入京,将它兑出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此事应当朝廷另派护军,而非我们江湖人士干涉。」李照楹递过一张纸。
包诚臣深深叹息:“连钦差都为人收买,老夫实不知还可托付于谁。”
余火莲嗤笑一声。
包诚臣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当中也有忠勇之辈。你们只管将令牌护送回京,此后的事自然有旁人接手。”
“如果这二百五十万两再被吞没呢?”余火莲双手抱胸。
“那就找回它,直到此事了结。”包诚臣斩钉截铁地说,“泰州城外的难民一日无法返乡,此事就一日不可了结。唯黎庶百姓不能辜负。”
余火莲神色一怔,被他话中的坚决所震慑。
“事成之后,老夫保举你为提刑司刑狱公事,正八品判官。你爱憎分明,行事虽然莽撞却也合乎公义,这个职位与你甚为相配。”
“至于李大夫,”包诚臣叹气,“老夫实也不知如何打动你。”
李照楹见二人不再剑拔弩张,露出微笑,在纸上写到:「素闻府尊大人刚毅廉洁、铁面无私。民女有一桩冤案,若大人愿意为我作主,李照楹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包诚臣来了兴趣,他平生最大的兴趣就是为人断案,“此案可曾报官,可有卷宗?”
「不急,」她噙着微笑,「此案牵扯甚广,人证物证尚未搜罗齐全。待民女赴京,官银失窃案了结之后,咱们再来分辨。」
包诚臣若有所思:“能让你如此郑重的,想必是一桩大案。”
「惊天大案。」
“哈哈,”包诚臣一捋胡须,“李大夫不必担心,老夫承你的情。你只管呈上诉状,本官必定秉公办理!”
没有特意标明作口型,照楹都是写字。
李照楹:手速惊人![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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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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