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吕晨槿之前她是有些开心有些担忧,但在见到那人憔悴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张信就想,怎么这么能哭,哭了三个月啊。
一丝烦躁爬上心头,她不再看吕晨槿,但是年邃走了过去,她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是你,张暮月,她,她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有?”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管这个,真不知道,但是我上次去看了看,没见着她,说不定被调到哪里当三级了,你不要担心了,我都没见着她尸体。”
吕晨槿的眼睛亮了亮,“真的?那就是还有希望。”
“嗯,有缘肯定能见着。”
年邃走了回来,站在张信身边,吕晨槿也跟了过来,“这位是?”
“新上任的上首,暗司以后就都靠她了。”
“原来是今日的主角,恭喜。”
“不敢当,二位刚刚在聊谁?”张信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她听出来。
“是,我的,我的,心上人”
“那真是可惜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上首这是何意?”
张信没有回答。吕晨槿走开了,年邃碰碰她的手臂
“欸,你,你俩谁是上面的?”
“她。”
“啊?”年邃差点叫出来,“你被她拐走了?两年?我家白菜就这样被猪拱了?”
“我不当白菜当猪吗?”
“你看着比她像猪。”
“怎么那么不会说话呢你。”
会议开始了,在老头的主持下,张信走到前面,向所有人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台下的人,都认识,张凝雨站在第二排,脸上一片淡然,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
张信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失落感,她走回原来站的地方,眼睛还是盯着师父。老头又废话了一阵,然后结束了此次会议。张信又一次走到了最前面。
“诸位先且慢,上首请各位去领这七天的工作安排,后续会有职位的调动,到时会有人送上去,各位先随我来。”张信让年邃帮着说了话,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看着众人都跟着年邃走向往下的通道,张信也走了过去,张凝雨没有看到她,走了进去,但后面的牟远很有眼力见的让张信先行,她对其点点头,走进通道。
影卫的通道很窄,旁边又有火把,只能供一人穿行,而且不知是不是刚洗过地,台阶有些湿漉漉的。她就跟在师父后面,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脊背,忽然想到师父只有三十不到,却已经有些皱纹了。师徒二人的感情一直不咸不淡,但是张凝雨还是尽一切能力教导她,张信不是很爱听她的话,她也不太管束,闯祸了也会帮她兜底,可是这次,她实在爱莫能助。张信很理解师父,每个人都要先顾及自己,而且从来没有人想过张信会消失,至少死要见尸。暗牢里的刑罚和诏狱的差不多,搜罗了前朝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如果她张信真进去了,现在是一块一块,还是渣都不剩,不好说。
走到一个转角,楼梯便窄了,张凝雨似乎不是很熟悉这里,从台阶上一滑,张信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手臂。“你是,上首吧,多谢。”
“您当心着,这有些滑。”张信斟酌着词句,二人就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张凝雨侧身抬头看着她,她已经比师父高了,且站在台阶上。但是张信低下头,尽量比对方低,并放开师父的手。“上首可有权力查一个人?卑职谢过上首了。那是我的徒弟,我,是我教导不当,还请上首留她全尸,我可以性命换之。”
这打了张信一个措手不及,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尽管师父看不到。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她抬头,忍住声音的颤抖,“她已经去了,您节哀,我亲自动手的。”接着她快步侧身从师父身旁穿过,徒留对方在原地呆愣。“你,师母,这,这,师母!”牟远在张凝雨身后,本来要安慰,眼见着自己师母靠着墙滑坐下去,他赶紧扶住,在他身后的二叔也冲过来,架住她。张信没有再管身后的事情,但是眼泪流了下来,再也忍不住了。
“上首!上首大人,她的尸体还在吗,您就让我看一眼,哪怕一眼啊。”张凝雨踉跄着从楼梯上走下,想要拽住上首的衣袖。可就像是她没能抓住徒弟的性命一样,手中空空。“上首大人,我有牢房的查看权,我,我现在就去。”
张信恍惚了一瞬,她觉得师父就像是找不到孩子的母亲,疯狂的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尸体。“请便。”她只留下一句话,便快速向前,消失在通道里。
师父那天晚上找遍了每一个牢房,二叔,牟远和吕晨槿就跟着,一个一个的看,那些囚犯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以为是要处决自己的,吓到不敢动。暗牢一共十八层,有九层都是牢房,总共三十间,就在张凝雨的希望一点点破灭时候,她哭的晕了过去。牢房的九层结构是中空的,有一条直径并不宽的,如同竖井一般的空间。张信就站在最下层,听着上面的脚步声一点点挨近,她就倚在通往第十层的通道口,眼泪一点点干涸。她听到了,听到她喊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她倒在最后一层。牟远冲过来,张信以为他要和自己打一架,但只是行礼,问能否让暗卫中懂医术的帮忙照看。张信只是点点头,走进通道,二叔抱着师父走在后面。
她把手插进自己缝的口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上首大人也爱插着口袋?”牟远在后面阴森森的说。
“怎么?”
“您杀的那个人也爱这么做。”
“那真是可惜了,我就见过她两面,一面是我审她的时候,一面是我处决她的时候。没什么机会了解她,真是可惜啊,欸,你知道吗”张信用饶有兴致的语气开始说。“我还是很想知道她去了哪,于是我一刀一刀的在她身上划,她身上的伤不少啊,有一条从肩膀贯穿后背的疤,我就顺着划开了,可是她就是什么都不说,真是可惜了,不过长得不怎么样,脸也划了,你们估计是认不出来。”
“上首大人好兴致,我还要替她谢谢你了。”身后的眼神像是要给她灼穿了,于是她点到为止,如果打起来,面巾被扯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到了第十层,张信叫了个路过的暗卫,“带他们去找陈礼”自己就离开了,心中的一丝恶念被释放出来。对师父,她有些恨,恨她小时候总是不见人,恨她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恨她执迷不悟总是执着的为皇帝做事,更恨她亲自写文书参了姑姑,让姑姑调走。但是恨之余,她有时也会教导她,教导她一定要心存良知,不能一味杀人,让她先保全自己性命,再救她人。可就她从来不保全自己,也杀了不少人,皇帝甚至会给弘治组单独的杀人名单,直接略过暗司。在张信的计划里,一级影卫是最后告知真相的,她甚至想要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皇帝愿意放他们走的时候再告知。因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群人,他们当中,更有很多一直效忠皇帝的,心中还有保护天下苍生的空想和痴念。问他们想不想要自由,想啊,但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们只是一味的办事,服从命令,十几年的光阴,所有人都麻木了,有些人甚至为能行使影卫的权力而高兴。相比之下二级三级的就很好说话了,他们本就生活在民间,生活在市井,他们有的甚至有了家庭,有了所挂念的人,不向往自由是毫无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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