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首两个月后的一天,张信像往常一样,熬了两天才去睡觉。她半天就要冲一次澡,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两个月对她来说是充实的,每天面对成山的文书,和三天一交的奏章,墨都磨没了几块。她也没有住进‘雅间’,而是继续和年邃她们住一起。她调换了不少人,尽量的不动有家世的,剩下不是枫影的人全部调到京城附近,更好管辖。她没有杀掉老胡,相反好吃好喝的供着,因为她要查出对方的底细,此人的计划还没有弄明白,张信很是不放心。杀人的文件尽量不签,能拖一会就拖着,实在不行的再议。最近的风声也不是很坏,入夏了,各地也没有传来旱涝灾害的消息。除了太医院那边有皇帝病重的密报,但是持续了一个月,也没什么动静。
年邃先熬不动了,已经回房睡下,张信站起身,眼睛迷糊的睁不开了,还是再次确认没有东西没写,没有东西没签。她走出办公的地方,回到了房间,由于半天前刚刚洗过澡,张信脱了衣服就在年邃旁边趴下睡觉了。背上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她也习惯了趴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了大约四个时辰,她醒了,年邃还在睡,于是先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还是很困很困,走路恨不得给眼睛闭上,把头拖在地上走。“姐姐,你帮我安排一下影卫这七天的值班表,我太困了。”小妹走进来,也是一脸疲惫。不知道为什么张信一熬夜就全都跟着熬,她再三叮嘱不要搞坏身子,结果上月末就倒了两个。
“成,你睡吧,待会我写好送上去。”这已经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了,影卫最近没派多大用处,只是接替了她以前干的活。她戴上面巾,走出房门。然后她就很开心自己这么做了,在办公处,她遇上了个想不到的人,吕晨槿。
一看到她就头疼,本来准备去冲凉的张信转身就走,可惜被对方叫住了。“上首大人,是你吗?我来拿值班表。”
张信跟机械一样转过头,一瞬间跟路都不会走似的,定在原地好一会,再眨眼对方已经来到身前。“上首大人?”
“哦,你跟我来。魏怡让我代写,我刚醒,没来得及写,对不住。”简短的说了几句以后,她推门进办公处,走到了自己位置上。坐在她对面的敏敏向她问早,“姐姐早上好。”张信点头应下。她坐到位置上,本来准备让她找个位置坐下的,结果这人就站在她椅子旁,直勾勾的盯着她握笔的手。“你,随便坐吧,年邃就坐那,她不在你先坐吧。”很不巧这时候只有年邃的椅子空着,而且就在张信桌子旁边。她还是那样,直勾勾的盯着,不过是盯着张信看。她今天就穿了普通的外袍,没什么特别的吧。落笔写下一行行字,思路十分流畅,一气呵成,这对张信来说已经是很简单的事情了。搁下笔,她把整张纸拿起,上下扫了一眼,递了过去。“是叫吕晨槿吧,你下次不要下来拿了,我们会有人给你送上去的。”
“是,上首。”吕晨槿还是站着没动。
“没什么事情,就,请回吧。”
“上首大人身上怎么?”吕晨槿一脸疑惑。
“我身上有味道吗?”她不信,揪住衣服闻了闻,只有皂角的香气,衣服她都搓过,每天她洗两次澡,不可能有味道的。
“哈,有股香味。和,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吕晨槿低头做思考状,又抬头,绕过张信的脸在她后颈闻了闻。这个极其暧昧的动作搞得张信脸都红了(外面看是黑的),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你在干什么?”敏敏不知何时开始看着她们。“不许对上首无礼。”
“上首大人也是女子,我闻一闻有何不可?”
“好好好,别吵,你回去,你写东西。”张信让两人打住,推开吕晨槿。
自己身上从来没有被说过有香味,虽然她很爱干净,那也应该是胰子的香吧。可是自己下来以后是换了味道的,连洗衣服的都换了,怎么可能呢。也许吕晨槿有别的故人吧。她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出门去洗漱了。在澡堂子遇上了刚起来的年邃,“你啥时候来的?”张信好奇的问。
“就刚刚。”
“姐,你闻闻我身上有味没。”张信把身体凑近年邃。
年邃凑着闻了闻,“怪香的,甜丝丝的,你睡我旁边我一直想问你用哪家的胰子,我过两天也找人买一块。”
“是这个味道吗?”张信把自己的胰子扔给年邃。“不是,这不就是薄荷香吗,我不喜欢。”
“我没用过别的东西啊?真是奇怪。”
“吃糖吃的吧,都吃出体香了。”
“说不定。”
“怎么问起这个?”
“今早你猜我遇见谁了?遇见我相好的了!”
“怎么,她闻出来了啊?”
“我不知道,谁知道她一直在想什么。都凑我后颈闻了。”
“什么!”
“别叫,你干什么”
“坏了坏了,她就算没猜中也该怀疑了,你啊,你下次少洗点行不行?”
“多洗能洗掉不”
“那就多洗几次”
俩人就这么叽叽喳喳的洗完澡,准备回到办公处的时候,路过了对外的那个洞口。
年邃突然拉住了张信,“小源,我有点。”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扶你。”
“我有种感觉,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年邃微微弓着身子,手放在上腹。
“你先别急,我扶你回去再躺会,你那些文书我替你看了。”
“不对劲,今天,上面有人守着,不会让吕晨槿下来的,她。”
“什么?”
“我前几天,总觉得对面要动手,调了下首的两个人去上面守着,谁来了都别放。一觉睡醒给忘了这茬。”
“派了我们自己人吗?”
“当然。”
张信心里也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你上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放人。我去外面问问。你要是问好了就到这等我。”
二人各自行动,年邃的感觉一直很好,一旦要出事就会胃疼,她走之前还塞给张信一盒火柴。张信心里越来越慌,她从甬道钻进去,一路向前走。越往前走越暗,点燃了火柴也只能照拂到一点。过了一段路,渐渐的亮起来,不用再点火柴了。因为前面是一个竖井,还有流水声传来。原来此处是地下河,但是正统年间在修地下空间时,将河水引流到了另一边,与地下水利系统对接,他们洗澡就用那个水。张信向上望了一眼,这竖井就是青楼后面那个。他们打水的时间还没到,木桶就垂在下方,上面是一根粗绳。她就靠着这根绳子爬了上去,四周看了看,“欸,华伟。”她叫那个正在跑来的小厮,对方也一脸焦急的加快脚步。“姐,有事吗,没事我先说。”
“你说。”张信爬了出来。
“就是半个时辰前,有个影卫的人来,说要从这走一下,我没见过她,应该是个姑娘。但是她好像知道我的身份,我装糊涂也瞒不过她。”
“她给你看牌子了吗?”
“看了,是个一级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这样,此事报给姑姑,问她吕晨槿是不是我们的人。叫吕晨槿。”张信头又开始疼了,她现在这个装扮也不能出去,只能在后院待着,她有种预感,很强烈,还有些兴奋,仿佛什么巨大的机遇要来了。在她焦急的等待中,她迎来了另一个人,那人畅通无阻的进了后院,一进来就飞奔过来。张信一看,是个穿官袍的,好像是,吏部的吴员外。此人应该是目前影卫中最高官阶的人,在吏部当员外郎,平时暗司所有的奏章,三天一次交给他。而他也会三天带来一次宫里的消息,但是一个月前他就没来过了,张信本来今天下午就要上来等他的,没想到他上午就到了。
“你怎么在这,刚好,我下了早朝就过来了,圣谕半夜召我入宫,说是皇上病危,大限将至,要见上首和中首第一,这是官袍,你去安排马匹,然后赶到京郊猎场,以东宫属官身份护送太子回宫,切记不要带任何刀剑。午初一定要到进宫。”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愧是文官。张信来不及奉承,接过对方递来的包裹,还有一个金鱼袋。
张信已经来不及管吕晨槿的事情了,只托吴员外帮忙让华伟他们安排马匹,然后就拉着绳子跳下井去。她也顾不上点火柴了,凭着记忆一路小跑的回到洞口,见到了年邃,对方已经愁容满面,见到她一身汗的爬出来,想说话又被拦下。“我都知道了,你跟我来。”
她拉着年邃到了‘雅间’,进门并上了锁,靠在门上喘了口气,“你真神了,有大事要干。”接着她开始复述吴员外说的话,并打开包着的官袍,两件都是青色公服,还有两顶乌纱帽。年邃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微张着嘴。张信解开年邃的外袍,往她身上套,年邃拢了拢,开始穿戴,张信也脱了衣服,就留一件里衣服,然后套上官服。就在她还在想六品配什么腰带时,年邃已经拿起了自己的乌角带。“还是你聪明。”张信也笑着戴上,不过在怎么出去解释这件事上犯了难。“就这么出去吗?”
“不行,你听我的,我俩最好谁都不告诉,直接去最好,你别问为什么,现在没时间了。”
“我俩就这样到上面去,不会被人认出来是女子吧。”
“确实,不然我俩涂黑点。”年邃转身去柜子里拿东西,自从老头搬出去以后,他们就把杂物都放到这了。一堆东西里找一个棕油真是不容易,翻了半天才翻到,俩人涂从惨白涂成了蜜色,然后披上外袍将里面显眼的青色遮掩。戴上了乌纱帽,左右看了看,又藏起。这公服的乌纱帽非常讲究,也非常麻烦,旁边有展脚幞头,戴上十分滑稽,引得两人笑弯了腰。研究好一会,发现这乌纱帽的妙处,可以把两边的烦人玩意取下来,这样的话只需要把东西塞在侧边的大口袋里。万事具备,现在只要偷偷溜出去即可。这次学聪明了,年邃带了火折子,捏在手心里,张信让她先上去,等看了看没人,才快步到了洞口。
又到了井上,华伟已经等了一会了,看到张信,他急切的说了一堆:“姑姑说,她知道这人,是你的同僚,但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一级影卫除了你没有一个是组织的,姐姐我做错事了,你一定要帮我。”
“呼,我知道了,先不管这个,此事过两天我帮你,我们先出去一趟,这段时间谁都不要放进去,知道吗”
没有再管他,两人直奔大门外,骑上马就跑,此时已经过了快两刻,跑到京郊猎场要半个时辰,太子车队又慢,至少要一个半时辰才能到,入宫盘查还要半个时辰,还有从宫城走进皇城,这样一想来,午初堪堪能够到,但中途容不得半点休息。
这两日阴雨不断,快要入梅了。
半个时辰的路,下雨至少要再加两刻。出城的时候只要出示金鱼袋即可放行,出了城,她俩先给乌纱帽装好然后戴上。随后策马狂奔,只跑了半个时辰。
到了猎场,张信真是觉得这金鱼袋万能,到哪一看这个就给过。太子车队已经要动身,二人被查验了一次后,在轿撵外,拜见到了这位太子爷。她跪在地上问安,然后递上金鱼袋,“你们,就是父皇派的中允,和赞善?”
“回太子,在下中允张信。”
“在下赞善年邃。”
“很好,动身吧。”
太子这就是好,还有人给马牵来,请她们上马。她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默默的走着。午初,到了京城,走过那条直通宫城的大街时候,她俩抬起了头,第一次,堂堂正正的看到了北京城。
年邃从来没见过,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当然百姓看他们也新奇。张信看了看年邃,对方正盯着点心铺。“别看了,回来带你吃。”张信小声叮嘱。
“哦哦”年邃把头回正,此时两人就差胸口一朵红花。远远看着,像是刚中举的状元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没有心思欣赏了,进了宫城就要走路。这点路对两人不算什么,但是对其他文官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
年邃走在张信后面,时不时的碰碰她,张信没有理会,她也很好奇,第一次入宫面圣,总想要到处看看。可宫里的气氛十分沉重,有些地方白幡都备好了。宫墙高耸,张信感觉走进了天王殿,两边像是有无数双威严的眼睛,盯着下面人的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这些天王神兵们就要用他们的乐器弹奏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在每个人脑海里预演了数百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官员们听不到什么声音,他们都跪在大殿外,低着头,风声停了,一切都停了,没有人出声,安静的诡异。张信大脑一片发懵,她撇了眼年邃,对方也是楞着。
史书有载:“午刻有旋风大起,尘埃四塞,云笼三殿,空中云端若有人骑龙上升者,人多见之已而。”
本来是分两章发的,但是没想好在哪断开,只能劳烦各位多看一点了
弘治卷还没有结束哦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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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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