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不想再斥责卫祯,更问不出卫家相关的要紧事来,辞别子虚,宋叙时没有再坐她的马车。
卫祯摸摸胸口的东西,厚着脸皮叩他车窗:“舅舅,我能上来吗?”
“不能。”干脆利落,没留一丝余地。
卫祯听得出他语气不善,但仍站在车旁,“我有话跟你说,不会耽误您太久。”她竖着耳朵仔细听车内动静,他没有动作,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别数年,性情愈发骄矜难测。
“舅舅,我这有封信,是哥哥给你的。”
车帘掀开,只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面朝上,手指抬了抬,卫祯垫起脚尖把信放在他掌中,他立刻反手攥住,撤了回去。
“那我......”
“上来说话。”
尽管知道他奢靡,却没想到车内如此雍容华贵,车厢通体黑漆打磨的莹润流光,四壁衬月白暗纹绫罗,顶悬羊脂玉璧,垂着东珠璎珞,微晃便有珠玉鸣响,乌木矮榻上铺着云纹锦垫,看起来柔软熨帖。
卫祯掀帘站在车辕处,圆溜溜的眼睛正打量着,便听他不悦开口:“你打算看到几时?”
太清观门口都是拜神的香客,谁经过都要歪头瞟一眼,七嘴八舌议论几句,宋叙时实在讨厌她的不识抬举,斜乜着她,目光落在对面的锦垫上,示意她赶紧进来落座。
卫祯忙落了车帘,进去后远远端坐在矮榻上,石青色织金纱帷拂过面颊,也不知他熏了什么香,甜腻腻的。
“卫朝何时来的信?”宋叙时看完后,折起来压在手下。
“今早怎么不拿给我?”
卫祯也想早点,但这封信是在太清观临时起意赶写出来的,想着和离后专心同宋叙时商议合作的事宜,需得等和离完,若不然用卫祯和卫朝的身份同时周旋在程澜和宋叙时中坚,难免会出纰漏。
只要三日,程澜回来,听到满城风雨,她和他便完了。
这辈子,她只想去做卫朝。
“我忘了,见到舅舅只顾着高兴去了,忘记哥哥写过信。”她睁着无辜的眼睛一板一眼说道,“不过只隔了一夜,应当没耽误事吧。”
“你说呢?”宋叙时冷冷一笑,将信再度展开,复看后塞到胸前保管。
卫祯想了想,决定将气氛抹平:“定是没有,若是急事,哥哥会在给我的信中写明,但哥哥没写,便是寻常问候。且就算耽误了事,舅舅也不会跟我计较,哥哥常说,舅舅心胸宽广,很有容人之量,像舅舅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跟我这样的小女子动怒呢?必是不能的。”
极其肤浅的恭维,宋叙时偏偏受用,尤其她说到卫朝,他的嘴角便跟着上扬。
那个人从来都是目中无人的,逞强好胜,凡事都要抢头名。
在知微书院读书时,有一回宋叙时得了第一,当天夜里卫朝便抱着书本熬到三更,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了,一连半月,直到下次考试超过了宋叙时,那时年少气盛,宋叙时也不服气,非要跟他比个高低,卫朝学到几时他便学到几时,明明自己够聪明也够勤奋了,但考试就是赢不了他。
眼看着自己快要熬成人干,宋叙时没坚持住,比赛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五年多,卫朝一封信都没给他,他知道缘由,毕竟分开前两人闹得不愉快,他那样的性子,肯低头才怪,今日这封信,虽说都是嘘寒问暖,但宋叙时看得出字面后的意思,卫朝有事找他。
“我这个人,说好相与,也好相与,只要别耍小心思,安分守己些,我不会为难你,你是沈姨的女儿,卫朝的妹妹,合该有卫家人的风骨。”
凡事点到辄止,他不信她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卫祯茫然地整了会儿,随后点了点头,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听进心里去了。
沿途宋叙时叫人将马车赶去了黄家书局,卫祯并不意外,但还是在他上车时故作不解地问了句:“舅舅怎么也买话本子?”
“我娘说,同样的故事这家书局能写出花儿来,我得瞧瞧,这话本子究竟哪里好。”
厚厚一摞摆在案上,俱是黄家这半年的精品书目,日子远的有“成阳侯负心薄幸”“卫家三位姨娘和夫人的二三事”,近点的有“程姓郎君入赘豪门”“长公主专宠世子爷”等等。
卫祯别开脸,施姨说的那些话,必是让宋叙时起了疑心,贞丰里或许有人知道他和长公主关系亲近,但长公主能使得动太医,这事便是皇城隐秘了,京中官宦都鲜少知道的事,贞丰里的书局却写的绘声绘色,岂不让人好奇?
不过卫祯并不担心,黄家书局的话本子虽然由书手写就,来源却五花八门,或是道听途说,或是坊间轶闻,即便要追查也寻不出源头,何况消息散播的模糊不清,多半还是靠书手们自行想象,信马由缰的发挥。
卫祯翻过那些书,除了些许床事过分杜撰外,其余编的的确真假难辨。
两人回卫家时,天色已黑,卫夫人与三位姨娘正在西厅打马吊,见小厮前来通传,便让姨娘们各自回院。
她看宋叙时的户外搬着话本子往仰山居去,啧了声问:“你娘要的?”
宋叙时笑:“不是,这些她都看过,我买来瞧瞧。”
沈盈愣了,在前面边往膳厅走边扭头惊讶地张嘴:“你娘都快看的走火入魔了,你可别跟着发癫。”
三人坐在桌前,王嬷嬷着丫鬟布菜,俏枝和瑞彩则得了吩咐,先行回去。
“写的有趣,当是消遣了。”
卫夫人与母亲不同,她出身青州府长山县於陵豪富沈家,自幼跟随长辈们行商见客,她有做生意的天赋,有胆识有魄力,成婚前便在当地小有名望,好些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想要她做儿媳,宋叙时住在沈家那些年便经常听人打趣,说自打沈盈嫁到卫家,於陵湖水都被那些小郎君哭的涨潮了。
席上,宋叙时难免暗暗观察卫夫人状态,不论怎么看,她都不像生病或是将生病的样子。
“你娘爱看黄家的书,每回我去看她,都让我带,我是看一眼都觉得头疼。”卫夫人扶额轻揉,“书局如今交到黄源手里,你还记得黄源吗?”
宋叙时当然记得,书院里出了名的破篓子嘴,整个贞丰里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没有他藏得住的秘密,“今儿往山上去,还碰到他和罗荣先骑马。”
“应是往码头去,黄家的纸,罗家的药,如今都在卫家码头上存着,黄源出息,先前书局是他堂叔家的,但他堂叔生了场病,急需用钱,便把破落书局抵给黄源他爹,眼看着书局生意好起来,他堂叔眼红反悔,想要回去,两家请了家祠,让老县令做的见证,到底没遂他堂叔的愿。
黄源脑子灵,不想把亲戚做绝,便私下补了堂叔银子,如今明面上倒也还有往来。”
入夜,宋叙时将写好的信寄回京城。
陛下兄弟姊妹众多,死的死,就藩的就藩,出嫁的长公主们更是极少回宫,因陛下做皇子时不受宠,故而登基后对他的兄弟姊妹们极其薄情,对谁都爱答不理。
除了他最小的妹妹,年纪只比当今太子大一岁的长公主,陛下待她,称得上如珠似宝。
此番接到母亲的信回来,除了探亲,亦要顺道办些公事,长公主最近同两个外甥赌气,要他暗中去趟江宁。
宋叙时除了回信禀明苏州府一带水运情况和官员做派外,信尾如母亲所愿,同长公主求了名医,宫中那几位的确有她相熟的,只要她跟陛下开口,太医便可做她公主府的府医,到时将人请来贞丰里,自然不算难事。
卫祯提着食盒前来叩门时,他刚让小厮出门,屋里两个护卫正在收拾行李。
“三更半夜给我送鸡汤,是卫家没有奴仆,还是说,卫家小姐不懂规矩。”
他换了寝衣,身上披着件月华色长衫,清凌凌把着门,眼神里的轻蔑呼之欲出。
“舅舅说的对,是我忘了规矩。”她也不顶嘴,福礼后抬起头,“只是白日里听见舅舅喘息虚乏无力,想来是连日赶路消耗了身子,正巧小厨房炖了鸡汤,便想着给舅舅送来,为此冲撞了舅舅,请您不要怪罪。”
“太油了,我不喝。”宋叙时抱起手臂,膝盖撑开长衫,通身上下都透着股肆意妄为的任性。
“他们撇了油,不荤。”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那两个箱笼上,卫祯脸色一变,“舅舅,您要走了?”
宋叙时顺着她视线回头,护卫打开箱笼往里放书本,他顺势说道:“是啊,明儿用过早饭就走。”
可卫朝信里写着,让他多等几日,卫祯过来,亦是想打听一下,他是否住下。
“您不多住几日?贞丰里的好景致多着呢?”
“我在这儿住过三年,什么景致没看过,我忙的要紧,若不是为了母亲,今儿就该走的。”
宋叙时觑着卫祯,不知怎的,看着看着,视线便游移到她的脖颈。
他记得,卫朝也长着这么个脖颈。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手就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那处,卫朝的颈,细腻纤软,跟女孩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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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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