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实在太冷了。
只披了一件外裳的身体在夜风里隐忍的发着抖,李韫欢咬紧牙关,掩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紧攥着,她尽量挺直身形,姿态自如的循着宫门的方向走。
才走出殿门没几步,不期然碰上一队虎贲军。
都是霍执带出来的人,对宫中的主子天然少了一股敬畏,乍一见到人影,蛮横出刀拦住她,喝道,“退回去!”
她不应,继续向前。
为首的虎贲看出她身上明显有别于宫人的衣袍,抬手制止住底下人继续拦截的动作,只带人挡在她前面,随着她前行一点点向后退。
同时开口道,“今夜宫中有禁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贵人还是就此回去为好。”
虎贲身上配备的都是冷硬甲胄,甲胄在寒风里,随着动作不时发出些铿铿的声响,听得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里往外冲,齿关很快也紧守不住似的,在唇舌间几不可察的打颤。
她皱了皱眉,尽量想象身旁是热得烘人的炭火,然后昂起头,出声道,“我乃永阳公主,要见霍中书,速去通传。”
听到公主名号,为首的虎贲将领错愕着停顿片刻。
眼下皇帝下落不明,公主又忽然要见霍执,他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回绝,干脆先派个人去向霍执禀报,而后接着道,“末将失礼,现已派人通传,还请公主先回去等候。”
她不理,继续向前走,衣摆随着步子,在青石板上拽出倔强的弧线。
一众虎贲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一边退后一边紧盯着李韫欢。
然后就这么一点点挪到了千秋门。
千秋门内的虎贲似乎得到指令,看到李韫欢过来,行了个军礼,将她引入一侧的值夜室。
在走入值夜室之前,她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值守在门外的虎贲。
这些虎贲军平日里都驻守在殿中一带,平时不会进入禁中;另有一部分是跟在霍执左右,听候调遣,看如今的情形,霍执是把这些人都带进宫里了。
难怪,今夜连在朝中与他势力不相上下的郑拙,都走不出宫门。
算算时辰,郑拙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要有所动作了。
她想得略有出神,视线扔停留在这几名虎贲身上,离她最近的虎贲迎面顶着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朝她抱拳行了个军礼。
“公主,请。”
她见状轻笑,收回目光,缓步走进值夜室。
值夜室内炭盆烧得旺,骤然迈步进去,只觉得一股热浪直扑面前,顿时纾解遍身寒意。
她太冷了,在进门后,几乎是立刻锁定住一处距离炭盆最近的坐垫,拢紧衣袍坐下去,这才算勉强烘热一点已在寒风里冻得发麻的身体;
手指也不再发僵,借着衣袖的遮掩,还算灵活的摸了下藏在身上的匕首,确认它没有掉在途中。
然后才抬头,看向自她进来后,始终一语不发观察她的青年。
即使坐姿随意,青年的举止间依然会透出士族门阀长年累月浸染规训出来的姿态,
桀骜和谦恭巧妙的落于一身,仿佛昆仑之巅虬结向天的古松,也恍若天池融月而凝出的玉。
衬得值夜室也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一方飞镜台,照见一角泠泠天色。
烛影这时候一晃,她眨了眨眼,一切回归平常。
值夜室并不算大,只放了一张桌案,两张坐垫。
那青年也不知从哪儿又拽出一个坐垫来,就搁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他坐在这里,只消往外看一眼,就能将门口的情形尽收眼底。
换个角度说,不论是谁走进门边的范围,也都能一眼看到坐在这里的人。
而她刚刚在门前,却全然不觉。
甚至一直到进门落座,都不曾分给他一缕目光。
将人忽略了个彻底。
青年不知是否没被人这么忽略过,目光里隐约多出一道隐蔽的裂痕,注意到她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韫欢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哂笑。
“听说,殿下要见我。”
她先前自报身份时,明说了要见霍执,
这会儿听他如此说,便知眼前这如松如玉般的人,就是把持朝政多年,今夜还刚刚判定皇帝造了他的反的霍执。
与她通过耳闻联想出的凶神恶煞的铁血权臣模样,判若两人。
开口却先问,“能关门吗?”
霍执被她这话问得楞了一下。
疑问在喉间滚了两个来回,选择漠然回绝,“就这么说。”
李韫欢:“你害怕?”
霍执:“……”
又是一阵沉默的对视。
她看到霍执头疼似的抵住眉心,“殿下是公主,霍某为外臣,外臣与公主共处一室,本就不合规矩,霍某若是听殿下的,关上这扇门,岂非害了殿下?”
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李韫欢不买账,“你不关门,有些话我没法说。”
她的坚持,没换来霍执的妥协。
霍执直接站起身,冲着门外对她比了个手势,“夜深了,宫中不太平,霍某派人送殿下回去。来人——”
跟着就看到门外的虎贲上前,等待号令。
这个走向,让李韫欢有些错愕。
预想中的讨价还价不但没发生,她甚至还有被人打道回府的下场。
她是一定不能就这么回去的,目的还没达到,就算是死缠烂打,也得拖到对她有利的局面。
想到这里,李韫欢坐在案旁没动,只半侧过身,半仰起头看霍执,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霍中书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有什么话想找你说么?”
霍执听到这儿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对上她的。
李家人生得都好,她这样朝他看来时,像冰凌含梅,剔透里带着锐气。
他眸光动了动,回味她刚刚说的话。
那样的说辞,他这些年听过不少。
比如忠臣烈骨咬牙切齿说“竖子可敢教老夫把话说完?”
比如卑鄙鼠辈死抠着虎贲的甲胄嚷嚷“小人还有一桩秘事要秉!”
再比如……
经他手钦点登基的某个短命皇帝,临死前仍不忘气喘吁吁质问“你不敢听么?我偏要问!敢问这天下,究竟是霍家天下,还是我李家?”
过去的话与她的话重叠在一起,连同过往岁月一寸寸迢递,令他忽地感到一股倦意直冲眼眉。
霍执一抬手,示意虎贲暂时退回原处,再开口时,声音里也漫出倦意和无奈,
“殿下,这里不是任性的地方。”
他前几日在外巡查兵营,今日是披着夜色回来的,回府后甚至还来不及歇下,就要马不停蹄处理搁置几日的政务。
又从接到急报,到进宫面圣,再到如今皇帝失踪,各处形势不明,他要同时处理多方事宜,本就心力交瘁,偏还多了个不能以常理对待的永阳公主——
他着实想不出,这永阳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常年居于高位,掌握实权的人,打量起人来,眼神里会极自然的带出沉甸甸的压迫。
李韫欢迎着他这样的眼神,就像凝露直面霜雪,脆弱的不堪一击。
她压下心头随之涌起的战栗,全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我还没说是什么,霍中书为何断定,我说的就是任性之语?”
正说着,头上忽觉一坠,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下意识一抖。
跟着有一缕影子从上方滑下来,拂过她未施粉黛的眉尾,最后垂坠感极高的落在她肩上。
发尾来不及停留,又自肩膀处弹折下去,紧跟着听到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错愕一瞬过后,她意识到,大概是发簪松动滑落,连带着固定处的发髻散下来了。
眸中滚过一丝讶异。
这种时候……
散的有点早了。
不等她俯身去捡发簪,身侧忽地覆来一片影子。
她下意识想躲,但影子整个罩下来,先闻到的是有如雪覆松枝的气息,
她来不及反应,影子又是一动,松雪气息也更是浓。
跟着听到一声气音满满的笑,接着是衣袖挥于半空的空响,
眼前似是一花,下颌处袭来陌生的触感,她不受控制似的仰起头,立刻撞见一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眸。
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牢牢抓住霍执的手腕,想往下拉。
但霍执纹丝不动。
反倒是她,更加摇摇欲坠。
干燥温热的手漫不经心捏紧她下颌,不算是使力,可她的身子始终控制不住的向后仰,被迫幅度更大的抬头,拉拽他手的动作,在此时做来,更像是借他的力支撑自己。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被人为的控制在方寸之内,她看到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里清晰的映着她,映着她奋力挣扎的模样。
说出的话也破碎不成句,“你、放肆——”
值夜室里的动静,引不来外面值守的虎贲。
旁边的炭火噼啪蹦出两三颗火星儿,声音和呼吸一样重。
脑后简单绾起的发髻更加松动,发簪次第脱落,青丝倾泻委地,挣扎间,外袍也散开些许,露出里面的寝衣。
霍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领口,似是想到什么,玩味的一挑眉。
“关门。”
话音未落,值夜室的门“砰”的一下关上,彻底隔绝门外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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