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萍的生日派对就在他们家举行,从大门到里厅都很用心地装饰过了。一路彩带气球,还有鲜花点缀,吴山瑶抚摸过一片带着露珠的花瓣,低头浅笑。
她化了淡妆,又着一身浅粉色旗袍,除一对珍珠耳坠之外身上再无装饰,但一进门仍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班里的学生一下子就围到吴山瑶身边来,唧唧喳喳地和她说话。
“吴老师您这身真好看!”
“吴老师明天也穿旗袍上课吧!”
“吴老师下回也来参加我的派对好不好?”
吴山瑶根本来不及回应,好在沈海萍也发现她到场了,从人群里把她带了出来。“朋友们,我带吴老师去见见我妈,你们先聊着。”
等离人远了一些,沈海萍就夸起吴山瑶来:“山瑶你今天真漂亮。”
“你也很美呀,在人群里闪闪发光的。”吴山瑶也毫不吝啬地夸沈海萍,而后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送给她。“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拆开看看。”
沈海萍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玫瑰型珐琅胸针,她即刻就别到了衣服上。“谢谢山瑶,我太喜欢了。”
“海萍,”一个穿着西装理了平头的男人端着酒杯向她们走来,“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他再一看沈海萍身边的吴山瑶,便拱手道:“这位就是吴老师吧,久仰大名。”
吴山瑶点头致意。沈海萍勾住男人的手臂,向她介绍:“山瑶,这就是我的未婚夫孟思源。”
“闻名不如见面,”吴山瑶向孟思源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三人寒暄了几句,孟思源就将沈海萍和吴山瑶带到了李宜兰面前。李宜兰是永盛纱厂的老板,是大上海赫赫有名的女强人,吴山瑶初到上海便听过她的名字,本以为是难得一见的人物,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沈海萍和沈海昆的母亲。
李宜兰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近看也仍旧是一位美人。因长年在商场周旋,她身上带着一股杀伐果决的气息,生人见了不免会感觉到压迫感。
吴山瑶走近,便察觉到李宜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虽不甚喜欢,但她只当不觉,依旧落落大方地走到李宜兰面前行礼。
“您就是吴先生?”李宜兰打量她,“我时常听海萍说起你,早就想见上一面。今日一看果真是年轻有为,有名门风范。”
“李老板谬赞,”吴山瑶微微低头,“山瑶初出茅庐,经验尚浅,行事多有不足。初至上海便闻得李老板盛名,心中甚是钦佩,今日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山瑶当以李老板为楷模,尽补不足。”
“哦,你听说过我?”李宜兰好奇。
“家父在杭州做布料生意,与上海商家有所往来,是以山瑶此次到上海便多关注了一些这方面的消息。”
“怎么?你还会做生意?”
“这山瑶当真不敢说会,只是回国后曾帮着父亲打几次下手而已。”
吴山瑶话里的谦虚李宜兰自然听得出来,她看着吴山瑶感叹:“这已经很了不得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再过几年,你必有所成。”
沈海萍看着李宜兰和吴山瑶你来我往很是融洽,倒也高兴。她四下看看却不见沈海昆的身影,便问道:“妈,海昆呢?刚才不还在这儿吗?”
李宜兰环视一周,也同样没找到他,于是回头又问沈海萍:“你找他有事?”
沈海萍指指客厅里钟表上的时间,解释道:“一会儿派对就要正式开始了,到时候我和思源哥得去招待大家,所以想让海昆过来陪陪山瑶。”
吴山瑶刚想推辞,李宜兰就拉着她道:“海萍的提议很好,吴小姐刚到上海,多认识些人总有好处。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我在场只怕让你们拘束,就让海昆带着最好不过。”
沈海昆没多久就回来了。他今日穿着灰白格子西装三件套,正装之下,他脸上的稚气也脱了几分。李宜兰有意锻炼沈海昆,便也没有过多嘱咐,只交代他在派对上照顾好吴山瑶便带着沈海萍和孟思源离开了。
沈海昆站在原地显然还有些懵,他挠挠头,最后问吴山瑶:“你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我去帮你拿。”今日再见,他已经不像昨天那般手足无措,但多少还有些拘谨。
看他似乎半点头绪也没有,吴山瑶便好意提醒他:“李老板希望你带我认识一些朋友。”
“朋友?”沈海昆歪头思考,片刻后他问吴山瑶:“山瑶,你喜欢和什么人相处?”
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吴山瑶想了想,一时间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便道:“像你这样的吧,简单纯粹,这样的朋友最令人快乐。”
沈海昆也很快乐。他从桌上拿起一杯果汁递给吴山瑶,语气欢快地说道:“那我给你介绍几个我和我姐共同的朋友,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吴山瑶点头应允,她挽上沈海昆的手臂,同他一起步入场中。
沈海昆介绍的几位确实都是性格很好的人,但两个人要想成为朋友终究还是需要一些缘分,吴山瑶和他们之间恰恰就缺少这一点。几场对话下来她不免有些疲累,但社交就是如此,吴山瑶也不想拂了沈家的好意,便借着取饮品的空当偷偷揉了一下脸。
沈海昆在这时突然低下头小声同吴山瑶说话:“再认识一个人我们就到一旁去休息。”
吴山瑶惊讶地看向他,沈海昆解释道:“认识朋友也不急于一时,这种场合有别人在场,要讲的客套话太多,一般到第五个人我就受不了了。妈要我照顾你,那我们就少一点,四个人就好。”
他说完还冲吴山瑶眨眨眼,吴山瑶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有趣,也学着沈海昆的样子眨眼。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振作精神向最后一个目标走去。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在吴山瑶和对面的女孩子聊到一半时,几位不速之客走进了大厅。
当那个梳着大背头一脸恶相的男人看过来时,沈海昆下意识地拦腰将吴山瑶带到身后。他本意是想挡住吴山瑶,但这样的动作却恰好引起了男人的兴趣。那个男人一脸玩味地向他们走来,吴山瑶可以感觉到沈海昆的背越绷越紧。眼下不是了解情况的好时候,吴山瑶只能依靠自己对此种场面不多的经验选择处理方式。她转而握住沈海昆的手,想带他退到李宜兰那里去。
男人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他手一挥,跟在他身后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子就拦住了沈海昆和吴山瑶。“两位请留步。”
“张慎,你想做什么!”沈海昆开口。
李宜兰也已经赶到这边来,她借势推着沈海昆和吴山瑶向后几步,然后才款款走到那个叫张慎的男人面前。她还未曾说话,张慎就摆手让两个保镖出去了,只留下那个中年男子在身边。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李宜兰开口,不怒自威。
张慎似乎很了解她的脾性,半点没有受到影响。他笑着说:“我来参加海萍的生日派对呀。你的两个孩子,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生日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错过?我一听说你们在家办派对就赶紧过来了,来者是客,你不会不欢迎吧?”他说着又向远处看着他的沈海萍喊:“海萍,今天我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有什么愿望就告诉我,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他不请自来,又将话说到这样,显然是不可能请走了。沈海昆听到张慎向沈海萍的喊话,正想反击,就被吴山瑶用力拽了一下。他半是不解半带生气地看她。吴山瑶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沈海昆的肩安抚他,示意他看李宜兰怎么处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又有那么多人在场,李宜兰不想把事情闹大,也就顺着张慎的话讲下去,打了个圆场。等众人散开,她又靠近张慎警告他:“今天是海萍生日,你来祝贺我不会赶你,但你要做出什么事,就别怪我翻脸。”
“好。”张慎满口答应,就想向沈海萍走去,李宜兰拦住他,眼神锐利:“离我的孩子远一点。”
她说完转身就走,正见沈海昆和吴山瑶还站在原地。“你们俩还在这儿做什么,回楼上去。”
沈海昆不想离开,李宜兰又重复了一遍上楼的话他也仍旧不为所动。吴山瑶见状假意拉着他往前一步,在踉跄后假装脚伤“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沈海昆的注意力被她引走,李宜兰也过来扶她。吴山瑶借着搭手的机会在李宜兰的手上点了两下,然后看向沈海昆,眼中含泪:“可能是刚刚崴到了吧。”
李宜兰借机道:“海昆,这儿人多,你快带吴小姐上楼歇着,我一会儿让人送药上去。”
沈海昆当场就想把吴山瑶抱起来,后者连忙拦住他:“这里人那么多,不太好。你扶着我,我们慢一点走上去就好。”
两人慢腾腾地经过张慎面前,又好不容易上了二楼,沈海昆正想蹲下查看吴山瑶的伤势,就见她身形灵敏地躲开了。
吴山瑶一擦眼角的泪珠笑着同他说道:“你放心,我没事。”
“你骗我!”沈海昆生气了,连带着刚才在楼下的一切,他对吴山瑶的不满更甚,当即就想下楼。吴山瑶赶忙去拉沈海昆,但被他用力一挣,没站稳就跌倒在地。
“你怎么样?”沈海昆急忙蹲下看她,满脸都写着愧疚。吴山瑶摇头:“没事儿,我还以为你会怀疑我假摔呢。”
沈海昆见吴山瑶额头连汗都出来了,就知道她肯定摔得不轻,也顾不上更多,就抱起她往客房去。
吴山瑶怕他自责,于是忍着痛安慰道:“你别担心,一点小伤,我不痛的。说到底还是我说谎不对。”
“你别说话。”沈海昆小心翼翼地将吴山瑶放在椅子上,脱去她的鞋子查看伤情,吴山瑶的右脚已是可见的红肿。他急忙站起,同她说:“我下去拿冰块。”
黄妈依着李宜兰的吩咐准备了一些药和吃食上楼,沈海昆正好撞见,见里头有一些碎冰块,便先拿了,又让黄妈再多取一些送到客房来。
沈海昆向吴山瑶要了帕子包了冰块,又见她穿着旗袍不方便抬腿,便连人带椅将吴山瑶挪到了床边,然后把吴山瑶的脚放到自己腿上细细冰敷。
沈海昆的动作闹得吴山瑶很不好意思,在沈海昆碰到她的脚的时候,她不禁瑟缩了一下。沈海昆以为她疼,便又放轻了动作。
“你忍一下,这里肿成这样必须冰敷才能好,我在学校也是这么处理的,很快就好了。”
“嗯,我知道。”
沈海昆没有帮女孩子治伤的经历,很怕拿捏不好力度弄疼了吴山瑶,于是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吴山瑶却在每一次他抬头时都向他微笑,惹得他更愧疚了。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摔倒受伤。”
吴山瑶撑着头问他:“你想不想弥补我?”
“可以吗?”沈海昆眼里充满希冀,“我可以做什么?”
“你认真听我说话,不许生气。”
“就这样?”沈海昆诧异。等他再次跟吴山瑶确认之后,虽仍是不明就以,但也郑重地点了头:“好,我保证。”
吴山瑶于是一件件分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来:“海昆,你有没有注意到,张慎进来时来势汹汹,但李老板出现后他就让保镖出去了?他是在向李老板示意他今天不是来找茬的,这是一种示好的表现。”
沈海昆摇头:“你不认识他,那个张慎不是好人,不管他怎么示好,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坏事。”
“在今天之前,我虽然不认得他的样貌,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上海商会的领头人物,以及□□老大。”吴山瑶揉揉头上的穴位,接着说:“他那种人,要做什么别人都是拦不住的,包括李老板在内也不能。但他虽然不怕李老板,却会给她面子。刚才那样的情形全程由李老板开口就够了,我们要是多说说不定还会坏事。”
“所以刚才你才拦着我不让我说话?”
“嗯。”吴山瑶又问沈海昆:“每次张慎一来,你是不是就要生气?”
沈海昆愣愣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吴山瑶忍不住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傻孩子,怪不得张慎一进来就盯着你。他那是故意招你呢,左不过你斗不过他,你越是生气他就越是开心。”
“可我就是讨厌他,看见他我就生气。”沈海昆一脸不高兴,“再说了,他那种人,难道我不理他他就会不理我了吗?”
“你说得没错,张慎不是一个轻易会善罢甘休的人,而且也很讨厌别人跟他对着干。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就是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让他先唱独角戏,再见招拆招。”
“那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躲!”
吴山瑶叹了口气:“沈海昆小朋友,空有一身勇气是没有用的,说白一点那叫傻大胆。面对张慎那样的人,不用脑子只能是去送人头。你想和他正面对阵,首先你得有足够强的实力,还能在在每一次面对他的时候都能冷静思考,而不是像鞭炮一样一点就着。张慎是个恶人,还是个小人,他做事肯定是不择手段的,你们接触了那么久,他肯定摸清了你的脾性,要是他还有一点良心倒好,只会看着心情逗你;但要是他丧尽天良故意抓了你的把柄去威胁李老板,那你要怎么办?不论如何,结果肯定是你们这一方受损。”
“那我要怎么办?”沈海昆困惑。
“很简单,学。”
“学?”
吴山瑶点头:“你把张慎作为对手,就要明白,张慎在上海滩盘踞多年,脚跨黑白两道,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被他利用、陷害的人不少,但因他得利、惧怕他的人更不少,由此计算,你想想,能跟你站在同一边的人有多少?而这之中,能真正起到作用的人又有几个?寡难敌众,要想和他对抗,正面对战肯定是行不通的。”
沈海昆若有所思,吴山瑶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而以你和他现在的实力差距,真要和他都起来,别说赢,就是想自保都难。所以,除非你改变主意,否则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学习’这一条路,通过掌握多方面的知识,利用计谋去打败他。”
沈海昆还想再问,敲门声却突然响起,李宜兰推门而入,着实吓了两人一大跳。吴山瑶慌忙之中想把脚缩回,不想沈海昆没及时放手,牵扯之下又引起她一阵疼痛。
“山瑶你没事吧?”沈海昆顾不上和李宜兰打招呼,着急着又查看起吴山瑶的伤势来。
李宜兰这时道:“海昆,我看吴小姐伤得不轻,还是让医生看一看比较好,你下去让司机备车,一会儿陪吴小姐到医院去一趟。”
沈海昆点头应允,轻手将吴山瑶的脚放下,又让她自己拿冰块敷着,做好了一切才赶忙跑下楼。李宜兰在沈海昆原来坐着的位置上坐下来,吴山瑶知道她支开沈海昆怕是有什么话要说,便收了冰块,端坐在椅子上等她开口。
李宜兰看见她的动作暗自点头,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吴小姐刚才同海昆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吴山瑶心里一惊,急忙道:“是山瑶多事了,请李老板见谅。”
“吴小姐别误会,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况且你本就是一番好意,无需道歉。”李宜兰笑笑,“若真要说起来,还得是在外头听的我有不是。”
“李老板千万别这么说……”
李宜兰适时拉住吴山瑶的手:“好孩子,咱们也别客套了。虽然我和你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我是真心喜欢你,而你又是海萍和海昆很看重的朋友,所以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有话直说了。”
李宜兰说到这里停下,给吴山瑶留了一点时间。吴山瑶没有过多琢磨,等了差不多一句话的工夫就垂眸道:“伯母有话请讲。”
听她改了称呼,李宜兰更是满意:“叫伯母就很好,往后我也就直接叫你山瑶了。山瑶,对于你今天做的一切、说的一切,我都是发自真心的感谢。海昆这孩子冲动,脾气又犟,我一直很担心他会出事。不止是因为张慎的关系,还有再过几月他就要到警署当学员的缘故。”
李宜兰说到这里叹气:“海昆当警员,说到底我还是不大放心的。那里头弯弯绕绕也不少,我就怕他一股脑往前冲撞得头破血流。”
吴山瑶隐隐猜到了李宜兰的目的,她开口道:“离去警署还有时间,而从学员成为正式警员也要一年,海昆还有时间成长,伯母也不必太过忧心。”
李宜兰也说:“正是这个理,只是海昆还是小孩子脾气,倔的很,每次我想借张慎的事说给他一些东西,他总是转头就跑。倒是今日他难得能再三听你的话,克制住脾气。我这个儿子我最了解,他能数次耐心听你的话,心中待你必是不同,所以在这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烦请你当一当他这方面的老师,再多教他一些,你看行吗?”
吴山瑶慌忙摆手:“伯母,都说术业有专攻,您要是想让我在诗词上提点海昆几句那还行,至于这社交人际阴谋阳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多数靠猜,实在不敢说什么教授。”
李宜兰拍拍吴山瑶的手背,宽慰她:“山瑶,你别担心,我也不是要你把海昆教成再世诸葛或者是什么阴谋家阳谋家,我就希望你能教教他怎么看人,怎么对事对人,这些我今日瞧你都做得很好。”
“这……”吴山瑶眉头紧皱,仍旧犹豫。
李宜兰也不愿意勉强她,于是道:“我也就是说说,你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就好,我这请求提出来已经是过分了,你若真不想也不用勉强,更不要有什么负担。”
此时的李宜兰身上已经没有了凌厉的气息,吴山瑶看她的神态动作,确认她是真心说出这番话,便也没急着回绝,她道:“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伯母给我几日时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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