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仁仍对郝明轩心有芥蒂。
郝明轩进门的时候,秦家的几人正在吃饭。秦夫人还在佛堂,桌边只有秦天仁与陈俊两人。没了约束,秦天仁当即就撂下筷子放肆起来,指着郝明轩的鼻子又是一番口不择言。
陈俊想站起来阻止,离得近的福叔已抢先了一步。郝明轩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了出来,同福叔到院子里说话。
一站定,福叔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明轩少爷,是不是有二少的消息了?”
郝明轩先是摇头,而后又道:“各方面都还未有新消息传来,不过欢儿做了个推断,认为天义他们或许会去驼帮寻求帮助,我觉得有可能。”
“驼帮?”福叔想了一会儿,眼睛便亮了,“是了,驼帮!咱家和驼帮有交情,那金五爷又是二少的结义大哥,二少定是找他们去了。”
“只是福叔,驼帮与我因为木仓支一事有些误会,此次若是我去,怕适得其反,所以可能还得您这边派人过去。”
“这不是问题,都没问题,我亲自去,我现在就去。”
福叔很是激动,郝明轩还没安抚下他,只听陈俊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福叔年纪大了,还是我去吧。”
郝明轩在来时已想好应对:“先时金五爷被你们关了这么久,又差点被杀,驼帮恐怕对警.察也无甚好感,俊儿你去也不合适。”
“是,明轩少爷说得对,”福叔点头,“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我合适,我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就劳烦福叔,明早我让几个天佑德的好手过来跟您一起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鼎兆通的伙计陈香已经带走大半了,就别再调人了。”
福叔欣喜,连声答应。待他走后,郝明轩才对仍在原地的陈俊说:“俊儿,最近不太太平,家里可就要你多照看了。”
陈俊抬眼看他,脸上辨不清神情:“好。”
陈欢又捋了捋思绪,将自己发现的可能与陈俊有关的疑点一一道来:“令我发觉不对的,是你带着刀打上大和会馆那次。当时的记录里说,你打完架出门之后走几步听见俊儿喊你,你回身才发现他,也就是说他在你正后方。”
“没错,”郝明轩回忆,“当时他站在大和会馆门口几步外的位置。”
“他跟你说,是听了手下的报告才赶过来找你的。但警局到大和会馆最快的方式应该是走一段大路后再横穿巷子,也就是说,他应当是从你侧面出来才对。”
郝明轩觉得陈欢的推断有些牵强:“欢儿,或许俊儿那天刚好就选择了那条路呢。”
“我知道这个推测站不住脚,但俊儿平常处事的思维和我很相似,所以我不能排除当时他就是大和会馆出来的可能。”
“还有咱们在关帝庙那一次,根据假赵一平的口供,咱们不是怀疑过他所说的‘辣椒水’应该和警察局有关么?而根据渡边后来来咱家时的话,咱也推断过这个人应当就是出现在咱们身边的人。当时我们都把怀疑的范围往外围扩大,如果是将所有的人都列为怀疑对象的话,俊儿就是最符合条件的人了。”
陈欢说了一大段,郝明轩没有打断她,只听她继续说下去。
“警·察队长、在我们身边、和渡边有接触,就连假赵一平的尸体被烧毁的前一刻,他还出去过。一次两次可以是巧合,三次由不得我不怀疑。”
郝明轩皱眉沉默,半晌才叹道:“刚才在府里头,俊儿答应我会好好照看秦家。”
陈欢眼中的忧愁仍旧浓得化不开:“我……即便我是他姐姐,面对家仇,这是他的选择,我本无权干涉。只是到现在这个地步,所有的一切也都该结束了,但我看着他似乎还是不能放下,我怕他越陷越深。渡边不是个善人,况且他的手下也不少,单单是那个正仓就绝非善类,俊儿再这么发展下去,害的不仅有秦家,还有他自己。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若情况真像你想的那么糟,这件事也不是你一人就能解决的。俊儿的性子,直接同他说必然是行不通,还得徐徐图之。你先冷静下来,好好睡一觉,等心情平复一些我们再想法子好吗?”
郝明轩看着陈欢睡了,帮她掖好被角才换好衣物,独自一人走到了外院。
铁珊握着刀端坐在院中,听见声响立时睁开了双眼。见来人是郝明轩,他便起身致意。
郝明轩问候过他,随后拿起自己惯用的大刀在院中就操练起来。铁珊看了一会儿,待郝明轩暂停一段的间隙开口:“郝兄心中有事?心气不顺练武可缓,但多了只会伤身。某虽不才,多年走南闯北,大大小小的事也算遇上不少,或许可以为郝兄解难。”
郝明轩略微思量,走上前问铁珊:“铁兄见多识广,可知该如何让一个固执的人认错悔改?”
铁珊笑笑,却并非轻蔑之意,他反问郝明轩:“郝兄认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郝明轩被他问得一愣。
铁珊接着道:“一个人坚持一件事,在外人看来是错的,但对于他来说或许是在执着于对的选择。”
“铁兄之言有理,只世间事各有不同,倘若这件事将会伤害到他自身,这难道也是对的吗?”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你不是他,又怎么知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
铁珊听郝明轩引用庄子之言,知他对自己的理论并不完全认同,只好再次笑笑,道:“郝兄有所坚持在下也不再强求。人之本性,要认错不易,换做妥协则容易得多,‘蛇打七寸’的道理郝兄应该明白。”
“这……明轩不想强求于人。”
“你自认的正确的引导,于对方而言,已是强求。”郝明轩既直言,铁珊也不跟他客气,“若你借他心之所重陈述利弊,他或许自己就能想得更慎重一些。”
郝明轩恍然大悟:“是我浅薄了,多谢铁兄指教。”
铁珊摆摆手回原处坐下,道:“郝兄心思灵敏,此番不过当局者迷,我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郝明轩寻得方法心情大好,想着这两三天内待陈香回来,几人聚在一处再好好同陈俊详谈。不想次日天才蒙蒙亮,便听见管家赵叔急切的敲门声。
陈欢被惊动了,迷迷糊糊似要醒来。郝明轩知她昨晚睡得不好,便轻拍她的背,在耳边低语让她继续入睡,这才轻手轻脚下床披了衣服到门外去。
被郝明轩引着往外又走了几步,神色慌张的赵叔终于颤抖着把话说了出来:“少爷,秦家昨晚被灭门了!府里一个人都没留!”
天佑德的三个伙计因为郝明轩的交代,今儿早早地就出了门等在城门口准备同秦府的管家福叔会合。没想到约定时间已过了一刻,老管家却还没来。几人商量着准备往秦府去看一看,刚巧碰上陈香回城。
“秦大少奶奶!”
陈香赶了一夜路已是疲惫不堪,靠近城门口便松懈了许多,对周遭也没有多加注意,冷不防被这么一喊,当即打了个激灵。看清楚是天佑德的伙计,她随口问道:“这大清早的,你们怎么在这儿?”
“少爷昨晚交代,让我们陪着麻管家走一趟驼帮。”
为首的伙计冯老大把事情原委简要交代了一遍,陈香听见跟秦天义有关,顾不得身上的劳累,急急便道:“那劳烦你们同我回秦府先坐会儿,我换身衣服休整一下和你们一起去驼帮。”
骑马从城门到秦府不算太慢,天色还早,路上也没什么人,一路更是畅通无阻。让跟着她寻找多日的人先行回家,陈香满心欢喜往家里去,靠近门口时却感觉到一丝不对,往日在门两侧站着的家丁今天却没有一人在。
陈香迟疑着下了马,走近后发现大门竟然留了一丝缝隙,一股血腥味从中传出,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更为浓重。
陈香几欲作呕,心中仿佛被重锤敲击了两下。她用力推开门,发现守门的家丁伏尸在门口,脖子上一道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血从脖颈流出,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地,然后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跟着来的天佑德的三个伙计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是惊惶到说不出话来,还好冯老大还能保持清醒,他在两个后生背上各自拍了一下,急急道:“你俩还愣着干嘛,富贵你去通知少爷,小洪你去警局报案,让他们多派些人来。快去!”
两人应声去了,冯老大才接着往里走,陈香跌跌撞撞已经不见身影,冯老大只能听见她用力推门时碰撞的声响。
绕过影壁,入目一片血红,秦府下人的尸体横陈一地,多人脸上惊恐的表情还在。冯老大一个个走过帮他们合上眼,绕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如此惨状。
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叹气,忽听陈香一声嚎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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