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面色凝重地站在秦家大门口,指挥手下人分工勘查。街对面已经聚集了一群围观群众,他们看着警察忙进忙出,不断搬出尸体运走,时不时便发出几声议论。
天佑德的伙计做完笔录后便在郝明轩的示意下先行回去了。陈香则是被隔离在命案现场之外,只能站在一旁,木木地望着秦府的大门。
郝明轩站在她身侧,却不知如何宽慰。他虽没亲眼见到现场的惨状,却也从富贵颤抖的双手和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些画面。
一夜之间,秦家几十口人全没了。福叔死了,天仁死了,就连秦夫人也未能幸免。
陈香身上、手上,甚至脸上都沾着血迹,她看看自己的袖子上的血,突然开口道:“这是福叔的血,他的肚子上被捅了好多刀,整件衣服都染红了,我到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关门的姿势,两手死死地把着门,我掰了好久才掰开。”
然后是手。“这是天仁的,他在福叔背后,祠堂门口死前一只手还扒在台阶上,他想去找娘。”
“娘……”陈香哽咽,“娘的额头撞破了,她的身体好冰好冷,我怎么抱她她都暖不起来,怎么喊她她都不应我了……明轩,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没了啊,明明,明明我出门前都还好好的。”
郝明轩早已落了泪,他将手搭在陈香肩上,道:“陈香,我们先回去吧,回我那里。”
陈香沉默了一会儿,挣开他:“不,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看着,我要亲手把害我们家的人找出来!”
“陈香——”郝明轩还想再劝,却被抹了眼泪的陈香制止:“我没事,你回去吧,我可以的。”
郝明轩看着明显强忍眼泪的陈香,心中不忍,还想再多说几句,正要开口陈俊就过来了。
陈俊的脸色比往常更黑,他走进他们:“明轩,你先回去吧,有我在这儿,我姐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看看我二姐,这事儿……先别让她知道,也别让娟儿知道,要实在瞒不住了,你就挑着点说,她们现下可能扛不住这些。”
人在极度的压力下,总会下意识地想去寻找一个宣泄口。一早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郝明轩只想揪住陈俊的领口,大声质问他:“这就是你答应的好好照看吗?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但郝明轩抑制住了心头的火气,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事,绝大多数都是要让自己后悔的。再加上陈俊那着实悲痛的神情,他确实也做不出质问一事。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才异常坚定地开口:“好,我先回去。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陈欢起床后总觉得家里今天的气氛有些低迷,她问了平姑,又问了郝明娟和柳枝儿,三人倒是都只摇头。
平姑盛了一小碗粥放到陈欢面前,道:“我看着家里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该做什么都做什么,只是话少了罢了,这或许跟天气的变化也有关。”
陈欢看着她,眼里仍有些疑惑。平姑不急不徐又道:“孕期多虑,少奶奶敏感些也是正常的,倒不必样样深思样样计较,还是放宽心便可。”
为着陈欢的胃口,郝明娟这些时日常常去向平姑讨教,她的本事已是令她折服,眼下平姑的语气又平稳如常,她心底的一丝异样也就此被打消了,帮着一起劝解陈欢:“嫂子,平姑说得有道理,你就别多想了,如果真出了事,咱们家还能这么平静?快先喝粥吧,不然大哥回来又要担心了。”
柳枝儿看陈欢还有些犹疑,也开口道:“是啊是啊,少奶奶,说不定是因为前两天家里头有胡师傅在热闹,今儿他墙上的活计做完了不来了,才显得咱家里安静了许多,等过两天他再来也就好了,您别操心了。”
富贵来得早,家里没几个人知道,但秦家这么大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郝明轩走得急没交代,但赵叔不得不考虑是否要让少奶奶和小姐知道这个消息,他更倾向于不要,但想去做时心中总还有顾虑。还是平姑的一句话坚定了他的想法。
“少奶奶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听到太过震动的消息。”
于是赶在郝明娟和陈欢起床前,他对家里所有的人都下了封口令,自己也不停忙活着,尽量避着主人家。但万万没想到,他没躲过想避开的少奶奶,却错过了回来的少爷。
赵叔回到房里核对一堆杂物单子,这是前两日为了修整地窖,从里头搬出来的一堆东西的清单。当晚他就核对过了,但想着里头有些老物件有损耗,便想再多做一份单子出来。
说来也巧,就因这清单上的一盏灯,他正好碰上了转角的陈欢。
“少奶奶。”
陈欢同赵叔打完招呼后本要离开,只顺道又多问了一句:“你今儿早上怎么敲门敲得这么急?”
赵叔早已想好了应对:“少爷今天有事要寻出城的那几人,早间我起晚了,怕误事,叫少爷的时候就有些急,吵到少奶奶了。”
陈欢沉默了一会儿,摆手道:“不碍事,最近事多,辛苦赵叔了,您注意休息。”
“诶。”赵叔应下,看向陈欢离去的背影,也摸不准她到底信没信,只好就在前院活动,打算等郝明轩回来再同他汇报。
郝明轩也为自己出去一早上想了一个理由,但回家之后陈欢却半句话都没有问他。原本要骗她,郝明轩就有些不安,现在陈欢又是这种反应,郝明轩这一顿饭吃得当真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等人都走了,看着欲言又止的郝明轩,陈欢问他:“你有事要和我说?”
郝明轩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陈欢却用手掩住他的嘴:“在你说之前,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要和我说的这件事是不是特别严重?”
“……是。”
“你们是不是不希望我知道?”
“我不希望你太担心。”
“那你们现在可有把握处理?”
“有线索。”
陈欢微微一笑:“好,那我不问了,你现在还想说吗?”
郝明轩对陈欢忽然的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陈欢看出他的疑惑,便直截了当说了原因:“早上我确实是觉得家里气氛不太对,可是所有人都跟我说没事,但我又去问了赵叔。”
陈欢将赵叔的回答复述了一遍,又道:“我当然知道他在骗我,赵叔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若交代了他什么事,他是绝对不会办岔了的,尤其是在时间问题上。”
“也因此,你就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对,我原本是想等你回来问你的。但平姑跟我说,你和赵叔都是有打算的人,下决定之前必然是慎重考虑过了,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是你们都不希望我知道的话,那我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郝明轩叹气:“我很犹豫,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瞒你的,但这件事我确实不希望你知道,至少不是在这个时候。”
“我之前执着于我需要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是因为我害怕你出事,从我知道你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后我就特别怕。”陈欢抱住郝明轩,整个人窝到他怀里,“我并不是想干涉你,只是希望在必要的的时候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难过。”
郝明轩收紧双臂,他听出了陈欢语气里的歉意,转而安慰她:“我知道的,你不用为此自责,我只是有时候有些担心你罢了,就像你担心我那样。”
陈欢接着说:“平姑也说,她来咱家的时间不长,但是可以看出我们是深爱着对方的。”
“但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彼时平姑道,“绝大多数男人的爱趋于理性,而女人总是更加感性。但一段感情的维系不是仅靠热情就可以了,越长久就越需要学会克制。就像烧一壶水,并不是一直往火堆里添柴就是好的,不注意水壶的动静最后只会烧干。”
“但我还是担心,我看不得他受委屈,更看不得他受伤。”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份担忧转化一部分成为信任呢?”
“信任?平姑,我一直都很信任明轩呀。”
“那少奶奶想一想,您对少爷的信任是什么样的呢?”平姑循循善诱。
“我信任明轩……”陈欢忽然明白了,她信任郝明轩对她的爱,信任郝明轩的人品,信任郝明轩能在事业上有所成……她在很多方面都很信任他,可是唯独在他的安全问题上,她总是克制不住要过度地担心。
陈欢眉头越皱越深,郝明轩看着她轻轻地说道:“不要紧,我知道你是在意我。”
“可是我并不想给你造成负担,就像今天,原本你要处理事情已经够忙了,结果还要分神出来想办法不让我忧心……唔……”
郝明轩适时往陈欢嘴里塞了一颗糖,道:“又钻牛角尖了,你能因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各种琐事而感到幸福,那我怎么不能因为你的事而甘之若饴呢?”
“那么久以前的话你还记得呀。”陈欢的眼眶红了,她用手揩去眼角的泪,坐起来对郝明轩笑着说:“明轩,你放心去做事吧,不用担心我,我们都对对方更信任一点,我会学着做一个更好的妻子的。”
郝明轩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陈欢更好的妻子,也没有他妻子更可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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