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陈俊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再没有开口。从郝明轩没有跟着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陈欢知道的,或者说猜到的可能远比他估计的要多。
陈俊并不想跟她谈论那么多。
所以一开始他其实想通过秦家灭门案的调查进展来引开话题,但开口时看见陈欢的眼睛他就知道了,他做这些是没用的。
陈俊闭口不言,陈欢却不能再等他了。她开口道:“这些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知道了一些事情,也猜测了一些事情。可是我不敢信,也不想信,所以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这些事。俊儿,你知道的,我的心不大,所以你说的我愿意相信,而你愿意跟我说吗?”
陈俊沉默,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猛然站起背对陈欢。“姐,这件事你别管。”
“你有了决断?”
“是,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
陈欢看着他的背影叹气,还是将最重要的话挑明了:“你一个人斗不过渡边的。”
陈俊瞪大双眼:“姐,你……”
“你是我弟弟,你要做什么我总能猜到一些的。娘的死让你开始反思自己的复仇,而你既然能问娟儿那些话,那证明娟儿的话你也会听进耳。再往下,你想做些什么我也就猜得到了。”
“娘是自杀的,但造成这样局面的人是我。该报仇的我得报,该还的我也得还。”
“在开始的地方结束,这很圆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和渡边合作上的。但是相信你和渡边接触了这么久,也该清楚他的为人与能力,你有几分把握?”
“我能与他殊死一搏。”
“你可以拿命去搏,但渡边却不一定会死。”
“但我已没有退路,渡边不会放过我的。与其这样,不如我先下手。”
陈欢敏锐地从陈俊的话中察觉到一丝不对:“你去找过渡边了?”
陈俊冷笑:“我刚从那里回来,他要挟我要秦家的矿。”
陈欢意识到她来得已经晚了,但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你还做了些什么?告诉我!”
陈俊摇摇头:“姐,没用的,秦家的矿渡边觊觎已久,势在必得。我已经没法轻易脱身了,你要做的就是回家里好好保护自己……”
“啪!”
陈欢给了陈俊一巴掌,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打他。在陈俊愣神的时候,陈欢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大声道:“陈俊你给我听清楚,我今天到这儿来是为了帮你,是要跟你一起承担,不是想听你交代后事。你以为当年爹娘把你送出来是为了什么,是让你糟蹋自己的性命的吗?你为了复仇搭上自己的命,你往后还有没有脸去见爹娘?你又让我和大姐下半辈子怎么活?”
郝明轩一直关注着院子里的动静,听到陈欢声音越来越大,他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而同时和他一起出现在院子里的还有一个人——陈香。
院子里显然已经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了,四个人回到厅里坐下来,但这也并没有让他们的情绪好上多少。
现在,陈香成了主场的那一个,她坐在主位,透出一股大家长的威严。
“陈俊,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俊没有说话,只看着并没有任何东西的桌面。
陈香又转向另一边:“陈欢,你又知道些什么?”
陈欢看看她,又看了陈俊一眼,也没有说话。
陈香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的弟弟妹妹要是倔强起来,她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将目光投到了郝明轩身上。
陈欢已在桌下给过郝明轩暗示,因而陈香看向他时,他便示意她往外边去,留下空间给陈欢和陈俊。
“明轩已经把姐带出去了,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俊抬起头,陈欢那一巴掌打得很重,他脸上现在还有红印。陈俊说起另一件事:“姐,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曾经告诫过我,说我太容易沉浸在一样事物里了,有时候太过执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我记得,到今天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那时候并不认可你的话,因为我觉得你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你放弃了什么。”陈俊闭上眼睛,“可是最近我发现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比我爱的人更多,所以看的想的也会更多,也就更能克制自己。而且,你还有明轩。我一直觉得他太过注重所谓的道义,太过谨慎,觉得他没办法好好保护你。但我错了,恰恰是他坚守的原则和细致守住了你。”
陈俊走近拉住陈欢的手,半蹲在她面前:“姐,我走到今天是我咎由自取,我的责任应该由我自己承担,你和大姐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就好了。渡边是个危险的人,你们要小心他,不要靠近他。”
“俊儿,”陈欢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知道渡边为什么想要秦家的矿产吗?因为他是日本关东军的人,他要这些是为了支援他们的军队。这件事已不单单是家仇了,这还是国恨。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参与到当中去的。你与渡边相处的时间最长,是我们之中最了解他的人,所以你与其单枪匹马没有足够把握地去报仇,不如加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好吗?”
陈欢话里的信息给了陈俊足够的震撼,也足以让他重新做打算。
陈欢也不再看他,起身也到门外,留他一个人慢慢考虑。
郝明轩站在门口,陈香则坐在此前陈欢坐的位子上。陈欢拉了郝明轩的袖口,把他带到一旁,悄声问道:“你和姐说了俊儿的事了吗?”
“说了。”
陈欢踮脚再看陈香的神情,但陈香依旧背对着他们,她看不出什么来,便再问郝明轩:“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俊儿因为当年的事被渡边利用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姐没再问什么?”
“没有。她听完后就到那边坐下了,一直到现在,看着是在想些什么。”
陈欢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至少我是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了。”
“陈俊那边怎么样?”郝明轩问。
“我把渡边的身份跟他说了,他现在在做决定,我想应该会是一个好结果。他心里是有杆秤的。”
“那就好,那么我想我们该去找陈香聊聊了。”
陈香已在流泪。陈欢坐下,递过一条手帕,轻声唤她:“姐。”
陈香没有接,她抓住陈欢的手说道:“先是你,再是俊儿,我竟然都过了那么久才知道。”
“姐,我们只是不希望你担心。如果当时不是那样的情景,我根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我没有发现俊儿的异常,也根本不会有今天。我们本都是不想说的,你也无须纠结。”
“可我是你们姐姐呀。”
“可我们更是家人,家人总要承担起家庭里的一些事,你扛起的责任够多了,我和俊儿也总得分担些的。”陈欢站起来,走向院子中央的花,“至于俊儿的复仇,那是他的选择,我们也无法制止。只是现在他需要帮助了,我们就该帮助他的。”
陈香止住了泪,语气里有些急切:“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陈欢摇头,虽然她预估陈俊会做一个好的决定,但还没确定之前她却不能告诉陈香。她们只能等。
这样的等待是煎熬的,好在陈俊没让她们等太久。几乎是在陈香与陈欢的对话刚结束,陈俊就打开门,到她们面前跪了下来。
“大姐,二姐,我错了。”
在场的人都不想追究对错,一句道歉很重要,但仅有道歉是远远不够的。
陈香扶起陈俊,问:“你想好了吗?”
陈俊用力点头,他的目光又投向郝明轩:“姐夫,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郝明轩当然不会拒绝,他向陈俊伸出手,陈俊亦用力地握住。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隔阂就此消失,他们成了真正的家人。
陈香终于想起来她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来叶回来了!铁珊和乌恩找到了天义他们,现在他们几个还在驼帮养伤,但铁珊和乌恩已经进城了!”
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还有什么能比今天更快活?即便丧葬期间不该有庆贺的举动,他们也该聚在一起吃上一顿饭,为活着的人,也为死去的人!
这是秦家自陈欢回门之后第一次又能聚齐人将这张大圆木桌子坐满。物是人非,尽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今天这餐饭注定要萦绕在丝丝游移的落寞之中。
郝明轩、陈欢和郝明娟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秦家。秦夫人和福叔的遗体就停在祠堂里,棺木已经备好,寿衣也已换上,下葬的日期也请人择好了,陈香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三人一起磕了头,郝明娟泣不成声,带得在一旁已经跪了一天的来叶又嚎哭起来。
曾经他和来根为了天义决然入狱的时候,只觉得情义远比生命要宝贵,但现在他知道了,生命的逝去会成为各种感情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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