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昆被警署调到了吴山瑶家附近的街道巡视,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额头的伤没什么大碍,是以第二天他就又精神饱满地去上班了。
如意戏班的场子依旧冷清,燕归来和姐妹婉灵拿着传单卖力地在街头宣传,可惜驻足的人寥寥。燕归来失落地被路人摇起的手挡回,四下看看准备寻找新的目标,恰好见沈海昆在街对面走过。
“沈先生!”燕归来将传单塞给婉灵,疾步走过去,“沈先生!”
沈海昆闻声停下,看到燕归来时有些疑惑:“这位小姐,你有事吗?”
燕归来站定,道:“沈先生,你不记得我了?昨天是你和吴小姐救了我。”
“哦,是你!”沈海昆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昨天情况比较紧急,我没来得及看清楚你的模样。不过山瑶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叫燕归来。”
“是,”燕归来笑,“昨天真是谢谢你和吴小姐了,对了,你的伤没事了吧?”
“没有大碍,”沈海昆笑着回答燕归来,又因为她的道谢有些害羞,“你也不用一直道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更何况我是警察,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你和吴小姐的话真是一模一样。”燕归来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戏票交给沈海昆,“这是我们戏班的票,今天下午的场,请你和吴小姐赏光。”
沈海昆接过戏票瞧了瞧:“下午我还得上班,不过山瑶那边应该没问题,我一定带给她,谢谢你。”
燕归来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你有空跟着吴小姐一块来,我们如意戏班的戏真的很好。”
沈海昆收了票,继续巡视,等下班时间一到,他就转向了吴山瑶家。
今日天气正好,吴山瑶洗了头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海昆进门就见她躺在摇椅上,用一把美人团扇遮着脸,纤细白皙的手腕随着宽袖的滑落露出来,正好与乌黑的长发相互映衬。
“中午怎么过来了?”吴山瑶听见沈海昆的声音,轻移团扇,只露出小半张脸看他。
沈海昆见她言行懒懒,便俯下身问:“刚醒?”
“只不过晒得舒服不想动罢了。”吴山瑶见沈海昆额上一层薄汗,于是垂下团扇,换了帕子在手中,伸手去给他擦汗。“这大中午的怎么跑过来了?怪热的。”
沈海昆坐到旁边的石椅上,回答她:“昨天忘记跟你说了,我调到你们这一区来了。”
“怎么这么突然?”
“警署里一个前辈马哥,老婆刚生完孩子,家里跑不开,就申请调动,我就主动要求跟他交换了。”
“那也好,”吴山瑶起身,“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往后中午你就过来这儿休息,省得来回折腾。”
“不急。”沈海昆拉住她,拿出那两张戏票道:“这是刚刚在街上碰见燕归来,她让我交给你的。”
吴山瑶拿过一看:“《西厢记》的翻墙私会,这倒是一出好戏。只是下午的场,你不就没办法陪我去了?”
“你带着陈妈过去吧,她应该会喜欢?”
“陈妈可喜欢这些了,小时候她总抱我去凑热闹。我原本想听完第一场看看好坏再作打算,现在你既然提了,我就直接带她过去了。”
“那就好。”沈海昆笑,“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听戏,不然前两天就把你接我家里去了。”
吴山瑶好奇:“怎么,你们家还搭了戏台子?”
“不是我们家搭的,但就在我们家门口。”沈海昆看向吴山瑶,“你还记得伤了我姐的那个叫龙云天的人吗?他为了求我姐原谅,送了好几次戏票邀请我姐,但都被我姐拒绝了。最后他就把戏班子请到我家门口了,搁那儿唱了好几天。”
“这人真是……”吴山瑶哭笑不得,“亏他能想出这样的招。那结果呢?海萍原谅他了吗?”
“我听小芝说,我姐心软见了那个龙云天一面,结果他当场就给我姐跪下了,又说了好一通话,最后我姐不但原谅他了,还跟他成为了朋友。”
吴山瑶感叹道:“这精彩程度可堪比戏文了,如果没有思源哥在,我都觉得这龙云天要跟海萍发展出一段爱恨情仇了。”
“你想远了。”沈海昆接过吴山瑶递过来的水,给她透了口风:“我妈正准备给我姐和思源哥办婚事呢,我姐那边已经答应了,等妈再问过思源哥这事儿就提上日程。”
“那可好,我看思源哥等海萍可等好久了。不过不是只有三书六聘过文定这些要讲时辰嘛,怎么问个意向也要挑日子?”
沈海昆见吴山瑶想岔了不由地笑:“这倒不是,是思源哥最近忙着找妹妹,我妈找不到机会问他。”
“找妹妹?”吴山瑶惊讶。
“对,你知道思源哥是个孤儿,但其实他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叫燕子。”
“燕子?”沈海昆已经把外套脱了,吴山瑶拿着扇子给他扇了两下见他还在冒汗,索性拉起他往屋里走,“咱们进去说,我顺便给你换个药,这纱布都要湿了。”
到了厅里,吴山瑶把团扇扔给沈海昆,自己边拿药箱边道:“说来也巧,我昨天刚好认识一个燕子。”
沈海昆反应过来:“你是说燕归来?”
“就是她。”吴山瑶揭开纱布,观察了一下沈海昆的伤口,才用药棉蘸了些水在伤口周围稍作清理,“你下午少穿点,躲着点阴影走,这几日热多了。”
等沈海昆答应了,她才接着说道:“我看燕归来跟我们年纪差不多,说不定就是思源哥要找的妹妹。”
消毒的酒精碰到伤口,沈海昆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有些武断了吧?燕子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遍了,更何况燕归来不应该姓燕吗?”
“我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所以一下子就把两件事想到一起了。燕归来这名字听着应该就是她在梨园的艺名,但人家起艺名又不一定留姓氏,说不定正是取了‘燕子’的那个‘燕’,等她成角了出名了,才好被她哥哥找到呀。”
沈海昆好奇:“那你这次要凭直觉办事?”
“等咱们跟燕归来熟了吧,我再问她一句,这样也不至于太过唐突。”吴山瑶上好药,又将纱布贴上,“好了,大功告成。”
沈海昆接过她的手收拾起药箱,吴山瑶挑挑拣拣又把两瓶药从里头拿出来。
“这一瓶是刀伤药,用在你伤口上也可以,这一瓶是跌打药酒。两瓶药都是我从察哈尔带回来的,效果特别好,你傍晚过来拿了带回去。”
外头陈妈在喊他们吃饭,沈海昆将两瓶药放到一旁,拉着吴山瑶往餐厅去,边走边问:“老听你说察哈尔,你很喜欢那里吗?”
“在那里待的时间比较长,而且交了不少朋友,像我经常提起的陈欢姐姐和她的丈夫郝明轩——你那瓶药酒就是他泡的,还有在那片区域游走的铁牛胡马等等,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吴山瑶说起这些就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看得沈海昆也跟着她笑了:“瑶瑶,你找时间跟我说说吧,我想听。”
“好啊,”吴山瑶拉着他坐到饭桌前,“别说听了,你要是有时间我带你去一趟都行,跟你一起到大草原骑马喝酒吃烤肉。”
“好,等我攒假期,咱们一起去。”
“嗯,不过你周末陪我去买点东西好不好?之前我到上海不久,听胡马说陈欢姐姐有身孕了,就送了些书给她解闷、做胎教用,现在也过了几个月了,我就想着再给她送点小孩子用的东西。”
“行啊,”吴山瑶兴致高,沈海昆也跟着开心,“就周六吧,等在家里吃完饭,咱们就去逛街,我跟人调个班就行。”
吴山瑶笑:“你现在在警署是如鱼得水呀。”
沈海昆吃了口菜:“也就那样吧,有几个相处得来的,不过还是在外头自在。”
吴山瑶试探着问他:“上次游行警署不派人到现场的事你能释怀了?”
沈海昆摇头:“不能。但你之前教了我那么多东西,我自己又在警署待了一段时间,有些事也明白了一些,不过明白不代表理解和妥协,我还是在为改变而努力。”
趁着陈妈去厨房端汤,吴山瑶隔着饭桌亲了沈海昆一下,她跟他说:“你真的很棒很棒。”
午后,陈妈跟着吴山瑶一道出了门,两人说说笑笑走出巷口。站在窗口的吴淳阁收回望远镜,向身后的吴勇吩咐道:“让风平跟着她们,机灵点,到了地方就回来。”
风平是吴勇的小儿子,才十三岁,但处事灵活,所以吴淳阁这次出门特意带上了他。风平确实机灵,他一路跟着,看着吴山瑶和陈妈进了戏院,便跑到旁边问宣传的婉灵:“姐姐,姐姐,你们这儿是戏院么?”
“是。”风平年纪小,婉灵倒也没有不耐烦,还向他解释了更多:“我们一会儿就开场,由名角符近秋演《赖简》,讲的是《西厢记》里的一段故事,你要有兴趣可以进来听听。”
风平摆手:“我听不懂,可我家老爷说不定想听,姐姐你能不能多跟我说一些,我回去问问我们老爷。”
婉灵一听就欣喜地给了他一张单子:“你把这个带回去给你们老爷看,我们一会儿有一场,晚上还有一场,欢迎他随时过来。”
风平拿了宣传单快步跑回小院,吴淳阁听了他的汇报,盯着单子沉默良久,最后指了指晚上的戏,又吩咐风平去买票,就背着手进了屋。
吴勇站在一旁看着不是滋味,他向吴淳阁道:“老爷,这场还没开唱呢,咱们过去来得及。”
“不。”吴淳阁只吐出一个字。
吴勇没有放弃:“咱们往楼上雅座去,隔得远远的,就不怕被小姐看到了。”
吴淳阁依旧往里走:“她喜欢,就让她好好听吧。”
吴勇叹了口气,看着吴淳阁走进房间关了门。他想了想,悄悄地出了大门,跑着追上风平。
“二娃,来,这钱给你。”吴勇从荷包里取出大洋。
风平一脸疑惑:“爹,老爷给了,票钱够了。”
吴勇摸着他的头笑:“这是爹给你的零花,你一会儿也上戏院里听戏去,剩下的就自己买零嘴吃。只一点,这戏你得听到最后,等回到这巷口,你得让你陈姆妈看见你,但你别跟她搭话,看见她见着你了,你就跑回来,别回头知道吗?”
“爹,老爷不是说不让小姐知道咱们来了吗?我被陈姆妈看见了,小姐不就也知道了?”
“小姐没见过你,她认不出来,而你陈姆妈不会告诉小姐的。”
“那行,我知道了,爹你放心。”风平把钱收进跟他爹一样的荷包里。吴勇又拍了拍他的头叮嘱:“小心点,这上海可大,别跑丢了,也别被骗了。这些钱给你花了就花了,别给爹省钱,来这里一趟不容易,你多见见世面也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