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昆一直到天黑才悠悠转醒。
彼时吴山瑶正坐在廊下煎药。
“瑶瑶?”
她听见屋里头喊,急忙放下蒲扇快步走了进去。“怎么了?”
沈海昆半撑在床边准备坐起,吴山瑶急忙跑过去扶他,却被他紧紧地抱住。
“怎么啦?”吴山瑶亲亲他的侧脸。
沈海昆抱了她一会儿,才觉得有真实感。“还好你没事。”
“傻瓜,”吴山瑶摸摸他的头笑,“我是女中豪杰嘛,那些不入流的小混混根本就碰不到我。”
沈海昆也跟着笑了一声,复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才不会,”吴山瑶退出沈海昆的怀抱,让他直视自己,“我的男朋友拥有最难得的侠义心肠,就算再难也要保护其他人。海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一个盖世英雄。”
“可我连那几个混混都打不过。”沈海昆叹气。
吴山瑶安慰他:“你才习武多久呀,我在你这个时候也是打不过的。你别难过,现在我保护你,等一年以后,就是你保护我。在未来的每一年,都是你保护我。”
沈海昆终于笑了,他覆上吴山瑶贴在他脸上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道:“瑶瑶,你等我。”
陈妈端了药进来,看他们两人情意绵绵,便把要叮嘱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放下托盘就出去了。
黑乎乎的药散发出浓苦的味道,沈海昆一闻就皱了眉头。
“怎么了?你哪里难受?”吴山瑶注意到他的表情,上下打量他。
沈海昆顺势再把头靠到吴山瑶肩上,弱弱地说:“我头晕。”
“你刚才起那么猛,能不晕吗?先躺下,我去给你端药。”
沈海昆抱着吴山瑶不让她动:“你再让我靠一会儿。”
桌上打开的怀表已经过了三分钟,沈海昆依然还靠在吴山瑶身上,说什么都不让她走。吴山瑶无奈道:“再不让我过去,药就凉了。”
“那就别喝了吧。”沈海昆糯糯的声音传来。
吴山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不想喝药?”
“中药太难喝了。”沈海昆控诉,吴山瑶忍不住笑了。
“哪有药是好喝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吴山瑶试图说服他,可丝毫没有用处,最后只好道:“我亲手煎的耶,给点面子好不好,要不然我喂你?”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他了,沈海昆纠结半晌终于让了步:“你有糖吗?”
吴山瑶弯起嘴角,拉下他的手,道:“我去拿。”
沈海昆是真的很怕苦。吴山瑶喂一勺,他就皱一次脸。三勺过后,两人都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我还是自己来吧。”
沈海昆看着因为憋笑不住低头的吴山瑶,内心郁闷万分。他拿过吴山瑶手里的碗,一口气将汤药全部喝下。吴山瑶赶紧将一块方糖放入他嘴中,可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沈海昆的眉头才舒展开。
“就这一服,没有了。”吴山瑶把碗推远了些,回头看沈海昆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呐,再给你一些糖分,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好。”沈海昆的回答异常勉强。
“怎么这么委屈呀?”吴山瑶伸手去揉他的脸,“你乖乖躺好,我去给你做东西吃,晚一点再送你回去。”
沈海昆皱着眉躺下,等吴山瑶走到了门口,他才喊:
“我不要白粥。”
对门,几个人悄声带着行李住进了小小的宅院里。
刚下火车的吴淳阁扫了一眼收拾齐整的院子仍旧忍不住叹气:“这也太寒酸了。”
管家吴勇搬来一把摇椅让他坐下,同他汇报吴山瑶的情况:“老爷,小姐在这儿缴了一年租,看这情形是要住满一年。”
吴淳阁用鼻子哼了一声,最后却还是摆手:“这不是问题,她那个男朋友怎么样?”
吴勇道:“小姐的男朋友叫沈海昆,是上海永盛纱厂老板李宜兰的儿子,现在在警署当实习警员。他的父亲是当年上海巨富沈万楼,不过在沈万楼过世之后,他和母亲、姐姐就脱离了沈家。”
吴淳阁眉毛一挑:“被赶出来的?”
“是。永盛纱厂是当年沈万楼记在四姨太李宜兰名下的产业,他去世之后,负债累累的永盛纱厂就到了李宜兰手里,不过李宜兰带着三个孩子还是扛起了这座债山。”
吴勇的语气里带着敬佩,吴淳阁听完之后也称赞了一句:“这个女人有能耐。”
但他紧接着又问:“你刚才说三个孩子?沈海昆不是只有一个姐姐?”
“只有一个亲姐姐,另一个是李宜兰当年收留的孩子,现在在纱厂帮李宜兰做事,名字叫孟思源。据说他和李宜兰的女儿沈海萍有婚约在身。”
“嗯。”吴淳阁点头,“人少点好。”
关于沈海昆的为人,吴勇知道吴淳阁要亲自相看,于是就只说了他的家庭情况。待吴淳阁看向他,他才接着道:“小姐和沈海昆感情很好,两人有空常出去玩,邻居也说,沈海昆下班常常会过来陪小姐。”
吴淳阁一拍摇椅的扶手:“别人说是别人说,你住在这里这么些天,可有看见?”
吴勇如实作答:“加上今天,是两次。”
吴淳阁神情严肃:“他今天也来了?”
“还在小姐家里。”吴勇垂头,“不过今日他是因着受伤被安置到小姐家的,想是还没醒。”
“受伤?哼,她怎么会看上一个差人?”吴淳阁以拐顿地,又吩咐下人:“吴兴,你去门后开一条缝看着,对面有动静就来禀报。”
吴勇于是将饭菜安置到了院子里,可吴淳阁哪有心情去碰。一直等菜热了两遍,吴山瑶和沈海昆才打开门出来。
两人牵着手,亲密地凑在一起边走边聊。沈海昆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吴山瑶伸手去打他。吴淳阁本气得又举起了拐杖,却因为在沈海昆闪身后看到吴山瑶露出的笑脸而顿住了。他直直地盯着吴山瑶明媚的笑容,一直等到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才放下拐杖,缓缓走回摇椅。
“吃饭。”
下人重新上了热好的菜,吴淳阁遣退其他人,独留了吴勇。他握着筷子,夹了几样菜到碗里,又咽下几口饭,这才压着声音说道:“像,太像了。吴勇你说,山瑶是不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鼻子、嘴巴,和她娘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奇怪,她娘都走了那么久,我原本都记不清了,可是一看到山瑶我就又想起来了。”
吴勇不知道怎么安慰吴淳阁,只好说:“女大十八变,小姐这两年长大了,老爷应该高兴才对。”
“是,两年,我都两年没见她了。”吴淳阁的手颤抖着,“吴勇,你知道吗?我刚才看见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她已经好久没在我面前这么笑过了,上一次她才比我膝盖高那么一点。”
“老爷,小姐当年还小,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咱们在这里要住上一段时间,正好能和小姐……”
“不,”吴淳阁没让吴勇继续往下说,“山瑶她不会原谅我的。她看见我就会像我看见她那样想起她的母亲,山淼说得对,她好不容易才开始重新生活,我们不要去打扰她,不要去。”
“她喜欢住在这里,就把她住的那所宅子买下来,不,把我们这套也买下来,到时候打通了大一些。不,这样她就会知道我来过了。不好,不好……”吴淳阁胸口突然一阵发闷,他扔下筷子,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吴勇忙从口袋里拿出药丸让他吞下,吴淳阁歇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
“还是都别弄了,让账房再以山淼的名义每个月给她多打点钱。有钱才有底气,才不会被人欺负。”
吴勇顺着他的背,忍不住道:“老爷,你这是何苦呢?大老远跑到这里,也不见小姐一面吗?”
“我就是不放心她那个男朋友,我再观察他几天,再待几天就回去了。”吴淳阁喃喃道,“吃饭吧。”
月上中天,吴勇从二楼的走廊经过,正好可以看见对面亮着灯的房间。他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便是两道同样紧闭的对着的大门,平行的墙体顺着街道延伸,又拐向各自的尽头。吴勇不禁觉得唏嘘。
吴山瑶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出生到出国,从回家到离家,他万分心疼他的小小姐。他也怨过吴淳阁,可是他也跟在吴淳阁身后度过了十几年,吴淳阁的荒唐与悔过他在一旁看得最清楚。从青年步入中年,他已经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他最希望幸福的两个人却仍旧行走在回忆铺就的荆棘之路上,彼此都伤痕累累。
吴勇不信神佛,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感叹一句:“都是命啊。”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灯也灭了。他回头,原本伫立在窗边的人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在他身后。
“都是命啊。”吴勇在黑夜中站立,直到手中的茶凉透,他才慢慢地又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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