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萍第二天主动来找吴山瑶了,陪她一起过来的还有龙云天。龙云天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再加上他自身凌厉的杀气,吴山瑶刚和他打了个照面心里就是一惊。
沈海萍见吴山瑶变了脸色,连忙同她解释:“山瑶你别怕,这是龙云天,他不是个坏人。”
龙云天只站在门口不说话,吴山瑶皱着眉头问沈海萍:“他跟着你做什么?”
“他说想带我去散心,你要不要也跟我一块去?”
沈海萍显然是有话想同吴山瑶说,吴山瑶看了看瞧向这里的龙云天,心里头不大愿意与他同行,但一方面她着实担心沈海萍,另一方面她又想看看龙云天到底有什么企图,于是纠结着点了头。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吴山瑶借着这个空档,跟陈妈说了自己要出门的事,又交待她千万别让沈海昆知道随行的人里有龙云天,这才带着戒备和沈海萍走了。
龙云天带着她们到了郊外的一座寺院。都说深山藏古寺,这里虽不是什么幽深之所,却也是树林阴翳,风景清幽,的确是散心的好地方。高大的山门后是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才能窥见寺院真貌。龙云天到了这里,一直紧抿的嘴角竟然放松了下来,还露出一点笑意。吴山瑶恰巧捕捉到这一瞬间,惊讶地挑了眉。
沈海萍带着吴山瑶踏上台阶,走到前头,小声和她道:“山瑶,你别紧张,龙云天不会伤害我们的。他只是看着凶,实际也很可怜,有很多无奈。他杀我,不过也是听从张慎的命令罢了。”
吴山瑶有些头疼:“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一部分吧。出院之后,他想方设法地求我原谅,把戏台搬到楼下,又跪了一天,又拿出刀要斩手求我原谅。我一开始恨他,不想理解他,可是当我心软见了他一面,告诉他我的怨、我的恨,他反倒是剖白一番,用他凄惨的身世来开导我之后,我就能明白他的艰难了。所以我选择了原谅。”
沈海萍言辞切切,话里话外全是对龙云天的维护,吴山瑶只能另寻了一套说辞:“海萍,你很善良,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把龙云天当成朋友,那我也不会为难他,对他做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我不认识龙云天,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伤害我朋友的人’上面,所以就算听了你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放下对他的防备。”
沈海萍点头:“我懂,你是个谨慎的人。我说这些也并非是想要求你什么,只不过是想让你放松一点罢了。”
吴山瑶便也丢开这个话题不谈,笑道:“这话说的,倒好像是你陪我出来散心。”
“你今日注定是我的聆听者,我得让你能够专心思考。”
寺院已在眼前,但沈海萍却拉着吴山瑶快走几步拐到了一旁的小路上。龙云天见她们变了道,也跟着转了方向,继续不近不远地坠在她们后头。
吴山瑶瞥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和沈海萍说话:“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海萍散心遥见寺门即遁。”
沈海萍苦笑:“我可不敢跟大禹比,他有目标有坚持,而我前路茫茫还只能在原地转圈。他忧心的是天下事,而我烦恼的只是家事。”
“但这对你来说就是大事,你烦恼的已经够多了,又何必再纠结其他。”
“我连自己的事都想不通,又能怎么管其他的事。”沈海萍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落,“我现在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山瑶,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吴山瑶揽住沈海萍的肩,带着她到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对沈海萍循循善诱:“海萍,你现在的思绪呢,就相当于一团乱麻,只要找到线头,就有理好它的可能了。你好好想想,让你烦恼的究竟是哪些人?又为着什么?”
沈海萍脱口而出:“张慎和思源。”
“那么张慎为什么会让你纠结不已呢?”
“我……”沈海萍绞着手指,面露难色,一直等到吴山瑶鼓励她之后,她才低着头开口:“我被张慎打动了,我对他不像以往那么抗拒了。”
“你想认回他?”吴山瑶若有所思。
沈海萍迟疑之后摇头:“不,我不会叫他爸爸的。”
“那你是在心理上认同他了?”
“不,是血缘上。”沈海萍即刻反驳,“这只是因为血缘关系带来的异样情感,我跟他除了这个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吴山瑶尽量将声音放平:“海萍,要想解决问题,你就得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如果你觉得难以说出口,那就在心里得出答案。你再问一次你自己,你对张慎态度的转变,到底是因为你们身上留着相同的血,还是因为他的某些行为?”
沈海萍的内心挣扎不已,她不敢面对的不止是旁人,还有自己。可是,脑海里的一幕幕都在提醒着她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山瑶,我真恨我自己!”沈海萍站起来走到近旁的树下,扶着树干看向远方。她蜷着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树皮,一直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我被张慎打动了,我很不想承认,可确实,当顾建成带我去看了张慎手里的我的相片时,我动摇了。我住院到现在,才几天的功夫,那个相框都被张慎摩挲得发亮。顾建成说,张慎每天都要抱着我的相片一个人待好久,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欣喜。而看到被我退回去的东西,他会难过、会失落,会担心我到底是不喜欢这些东西,还是不喜欢他。他那样穷凶极恶的一个人,却会因为我变得像普通人一样。”
吴山瑶想走过去,但起身的瞬间她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或许会给沈海萍带来压力,便依旧在原地出声询问:“那你对他究竟是震惊,是同情,还是爱呢?”
她给了沈海萍思考的时间,稍后才又道:“如果你只是震惊、同情,那么这样的情感很快就会消失。如果你爱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你也得将它考虑进去。”
沈海萍困惑之中又觉绝望:“这样的爱难道是对的吗?我竟然会去爱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海萍,你得清楚,你爱他是出自于女儿感动于父亲对她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因为他在其他方面的行为。”
“可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而爱他,我爱的都是他这个人,这样的爱注定会影响我的决定。我不该对他心软的。”
沈海萍转身面对吴山瑶,后者朝她走过去,再次询问:“海萍,这份爱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呢?如果张慎让你加入他的帮会,继承他的一切,你会答应吗?”
“不,当然不,我绝不会接触他的任何事业,也不会认同他的理念。”
“如果张慎要以为你好为由,强迫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你会听从他的意见吗?”
“我不愿意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强迫我。”
“那如果你拿不准呢?”
“我还可以问妈妈,问思源哥,问你和海昆。我没必要直接就听他的。”
吴山瑶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张慎要因为他的恶性遭受惩罚,你会阻拦吗?”
沈海萍的思考时间延长了,但她最后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一个人应该为他所做的事负责,张慎做了那么多坏事,理应得到惩罚。可是,我现在不希望他死了。”
“人之常情。”吴山瑶搭上沈海萍的肩,接着道:“你看你对这几个问题的回答,证明你对张慎的爱是有限度的,你很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在大是大非面前仍旧有自己的坚守。所以在日后,即便这份爱有所增长,我相信你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话,你还在怕什么呢?爱本身就不该有负担,况且你的身边还有我们。”
“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我不能接受张慎,但我能接受你对他的爱与认可。海昆他也可以,他之前跟我说,即便你是张慎的女儿,你也依旧是你,并没有改变。而伯母,她是最能理解你的人了。”
“可思源呢?”沈海萍眼中含泪,“思源他并不能接受我的新身份,更不能认可我对张慎的感情。我们已经为此讨论过一次了,可是当妈妈提出婚事的时候,他还是不能接受。”
“但一味的迁就他是行不通的,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不但你难以过自己心里的那关,思源哥心里也会留下疙瘩。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成为一对怨偶吗?”
沈海萍抽出被吴山瑶握住的手,后退了几步,喃喃道:“那难道要我就此放弃思源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吴山瑶继续上前:“海萍,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们可以弄清楚思源哥的心结在哪里,然后对症下药。”
“可是连我妈都问不出思源在想什么,我还能怎么做?山瑶,我真的好爱他,我不能没有他。”沈海萍紧握住吴山瑶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吴山瑶扶住她,撑着她不让她倒下:“海萍,你要相信思源哥对你的爱,他那么爱你,肯定也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给他一点时间。”
沈海萍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是,他爱我,他一定舍不得我。我要等他。”
吴山瑶给了沈海萍一个微笑,她抱住沈海萍,在她耳边说道:“我们会陪着你等他,也会帮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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