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正午,日头越毒。眼看着两人都举起手遮挡阳光,龙云天便从远处走近,带着沈海萍和吴山瑶从侧门进了寺院歇脚。
“你对这地方很熟?”吴山瑶环顾四周,状若无意地问了龙云天一句。
龙云天对她自是不如对沈海萍那般恭敬,但也即刻回答了:“我有时会到这里来。”
吴山瑶又问:“来拜佛?”
龙云天一笑,脸上的疤痕被肌肉牵动,让他的面容又怪异几分。他低声道:“我不信佛,只来散心。”
吴山瑶但笑不语,随着沈海萍在继续这后院里张望。龙云天也不再站着,先是搬了两把竹椅来,又跟沈海萍报备说要去取茶水。
吴山瑶眼珠一转叫住他:“来了寺庙,总要去大殿拜一拜的,你能否引我过去?”
龙云天看向沈海萍,沈海萍对吴山瑶的要求也有些诧异,又将目光转向她。
吴山瑶言简意赅:“我家乡的规矩。”
沈海萍点头:“那龙云天,你就带山瑶过去吧,我不信佛,就留在这儿。”
龙云天很配合地带着吴山瑶走了,等出了院子又走了一段,他才跟吴山瑶搭话:“吴小姐不必多虑,我跟着小姐是慎爷的吩咐,慎爷前日里遭人刺杀,担心小姐的安危,见我能被小姐看上眼,才将我派到小姐身边。”
吴山瑶垂眸浅笑:“这些话,你该说给海萍小姐听,我只是来拜佛的。”
龙云天的笑意更大,他让出路给吴山瑶,道:“那小姐请,大殿就在前边,我往左边走。”
各走各的道。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吴山瑶抬脚向前,但在经过他身侧时还是停了片刻。“龙云天,你的路不好走,但海萍也不容易,我请求你,不要伤害她。”
龙云天笑:“吴小姐刚才可能没有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吴小姐不必多虑。请吧。”
吴山瑶定住,冷冷地看着他。龙云天却也没生气,见她不走,自己倒先转身了。吴山瑶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敛了心神重新往大殿的方向走。
巨大的佛像供奉在殿中央,吴山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祷告。她劝慰沈海萍的时候条理清晰,但落到她自己身上,却是再清楚都不知道该如何做。
殿内安静万分,时间就如同静止了一般,只有袅袅上升的烟雾和吴山瑶的思绪在流动。她思考了几轮,忧愁之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但只是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吴山瑶皱眉,又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这才对着佛像叩首起身。一位老僧就站在门旁,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吴山瑶上前行礼:“大师。”
老僧回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吴山瑶指着桌上的签筒询问老僧:“大师可否帮我解签?”
老僧开口:“不知女施主想求什么?”
吴山瑶摇头:“不算求,是问。”
“问即是求。”
“那么,便算是姻缘吧,来来去去总是跟它有关的。”吴山瑶说了,但又笑了,“说实话,我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这太复杂了。”
老僧念了佛号:“那么请施主求签吧。”
吴山瑶重新跪回蒲团,她祷念了一番才摇动签筒。或许是她的想法太过凌乱,连佛都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启示,她摇了许久,最终才掉下一根细细的竹签。
“大师。”吴山瑶捡起竹签,老僧带着她行至解签处才伸手接过。
“二七签,中签午宫。”老僧找到对应的签文念了出来:“一谋一用一番书,虑后思前不敢为。时到贵人相助力,如山墙立可安居。”
吴山瑶心中一动,未等思量,又听老僧接着念道:“解曰:改旧成新,寒花遇春,从前阻滞,今得称心。”
老僧将签纸递给吴山瑶,吴山瑶默读几遍,问:“这是要我‘等’的意思?”
“万法变化,施主‘等’也是‘变’。”
“那是否说,我拿起就等于放下?”
老僧点头之后又摇头:“拿起才能放下,施主是否已拿起?”
“此事在我心中多年,可我却始终放不下。”
“若是‘避’,就非‘拿起’。”
吴山瑶只觉灵台清明、豁然开朗,老僧一言将她点醒,她双手合十对其施礼:“多谢大师。”
老僧又赠了她一句话:“前尘往事,过眼云烟,困人也是自困,勘破、放下,才得自在。”
“是。”吴山瑶再次施礼,而后从包里取出现金,作为香火钱皆数交予老僧。
“多谢施主。”老僧接过,欲在簿子上记下吴山瑶的名字,却被她拦下,他只好对吴山瑶施了一礼,又道了一声:“多谢。”
“该是我道谢才是,多谢。”
吴山瑶施施然回了后院,本以为她们会在寺院里吃斋,没想到龙云天却又将她们带下山,驱车到了附近的一处小饭店。
“山上茶饭粗淡,龙某人怕两位小姐吃不惯,所以事先在这里订好了饭菜,请二位小姐赏光尝尝农家饭。”
沈海萍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忍不住感叹:“龙云天,这菜也太多了!”
龙云天站在一旁毕恭毕敬:“龙某不知道小姐喜欢什么,所以就把这里的菜都点了一遍,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我只觉得太过铺张了,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你快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吧。”
沈海萍招呼龙云天,后者却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将目光放到了吴山瑶身上。吴山瑶气结,面上却不能显,只好笑脸迎人,也跟着沈海萍一起邀请龙云天。
“龙先生请坐吧。龙先生特地为我们准备了这一些,我们怎么好让你再一旁干看着。”
龙云天从善如流地坐下,却不忘说上一句:“那就多谢吴小姐了。”
吴山瑶笑得更灿烂:“龙先生这是什么话?”
沈海萍自然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她连忙插进两人中间,打着哈哈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谢来谢去的多生分啊,还是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吴山瑶心中憋闷,这一顿饭也就味如嚼蜡,好不容易动身离开,却又听龙云天提议:“时间还早,戏班子的戏还没开场,咱们现在过去来得及。”
沈海萍心情才好一些,吴山瑶不忍心败了她的兴致,默默给自己打气,鼓足精神道:“那就走吧。”
三个人在外头待了一天才回去,吴山瑶等龙云天的车离开视线,就迫不及待地小跑回了家,连续熬夜三天赶稿都没有她这一日来得累。
吴山瑶疲累不堪地推开门,抬眼直直撞上沈海昆投过来的关切的目光,心里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子全都上来了。她就站在原地,扁着嘴张开双臂,弱弱地向沈海昆道:“抱我。”
沈海昆含笑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住,柔声在她耳边询问:“怎么了?不是出去玩了吗?累了?”
吴山瑶点头,发丝蹭得沈海昆发痒。沈海昆亲亲她的头发,打横将她抱起。“进屋里坐着。”
天色已晚,院子昏暗,等进了大厅,被灯光这么一照,沈海昆才发现吴山瑶眼睛都红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慌忙问道,也没心思将吴山瑶放下,依旧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吴山瑶又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愤愤开口:“龙云天太混蛋了,我玩不过他。”
“龙云天?!”沈海昆抬起吴山瑶的脸,又查看了一下她的身子,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又道:“你不是和姐姐出门吗?怎么还有龙云天的事?”
吴山瑶有些心虚地回答:“龙云天和海萍一起来的,今天本就是他要带着海萍去散心。”
沈海昆反应过来:“陈妈怎么没告诉我?你让她瞒着的?”
“你别生气,别生气。”吴山瑶拉过沈海昆的手安抚他,“我就是想去看看龙云天到底想做什么,我是认准了有海萍在他不会伤我,这才答应同行的。”
沈海昆抽出手,又忍不下心对吴山瑶生气,只好将她抱紧了些,皱着眉头道:“他那种人你管他有什么居心,反正都是坏心眼,姐姐那边我去想办法,你离他越远越好。”
沈海昆搂得太紧,吴山瑶动了动,索性又趴回他肩上,说:“我也不想再见他了。那个混蛋太会演戏,而且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我跟他斗智斗勇这么一天,半点好处没讨到,自己还累得半死。你也先别去招惹他,他这个人野心很大,人也狠,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现在想借海萍博张慎的好感上位,所以只会讨好海萍,不会伤害她,只要海萍和思源哥的婚事成了,他也就没办法了。”
吴山瑶说到这里还不放心,正色又对着沈海昆重复了一遍:“我们当务之急就是撮合海萍和思源哥,你千万不要跟龙云天硬碰硬,要是你因此吃了亏,我不仅不理你,我还要上门去找龙云天。”
“你别,我答应你就是了。”知道吴山瑶说得出做得到,沈海昆郁闷不已,脸上的委屈比吴山瑶刚进门时少不了几分。
吴山瑶见状便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半哄半严肃地对他道:“海昆,因为你,再有理智的我也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你往后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可都要想清楚了。我鼓起勇气让你步入我的人生,你不可以再伤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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