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瑶在杭州的这几日,因着沈海昆在她默许之下的积极介入,她和吴淳阁的关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至少在饭桌上,他们开始能像平常人家一样说说笑笑话家常。
隔日就要启程回上海,吴山瑶第一次对这个宅子产生了不舍。晚饭后,她破天荒地和吴淳阁单独到园子里散步。
“我曾经好几次想过这样的画面,现在终于实现了。”两人一度无言,走了近一半的路程吴淳阁才开口感叹。
吴山瑶看着眼前背已经微微佝偻的男人,快走两步上前挽了他的手臂。两人内心皆是一震,但她很快稳了心神:“上海到杭州也就是十个小时的车程,我往后空了就回来。”
吴淳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半晌后,他又想起方婉蓉的建议,也担心吴山瑶没有看见,便又道:“好。”
“嗯。”吴山瑶也应了一声,然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她顺手一指旁边的已经闭合的花,问:“这是什么?”
这园子吴淳阁每日都要走上一遍,里面的花花草草他最是熟悉不过,他一眼就认出了吴山瑶所指的花,但因为是她问,他怕认错,所以又提着灯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紫菀。”
“那这个呢?”吴山瑶点头后接着指向另一株高一些的花,吴淳阁则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动作。
两人绕着园子又走了一圈,直到吴淳阁答完最后一株朱槿,他们才一同出了园门。吴淳阁送吴山瑶到了她院子的门口,等她的手从他臂弯间离开时,他才抿了抿嘴唇道:“他不错,我很高兴你拥有想要的家。”
吴山瑶最后抱了一下他:“你也会有的。”
*
回上海之后,吴山瑶和沈海昆原本打算在沈家住两三天就回小院,没想到戏院附近又出了一起奸/杀案件。陈妈的小儿媳妇刚要生产,她得等两个多月以后才回来,沈海昆不放心让吴山瑶白日也一个人待在家,和她商量后决定两人在沈家多住一段时间。
这天夜里,吴山瑶迷迷糊糊正要入睡时,忽听外头一阵吵嚷。沈海昆披上衣服到门外询问,才知道载着纱厂新订购机器的货船沉了!他匆忙换了衣服跟着李宜兰和孟思源去码头,又辗转了警署和纱厂,可忙活了一夜也毫无收获。
船沉了,所有的证据也就都没了。
沈海昆回家换警服,准备去警署里看看有没有新进展。进门就看见靠在椅背上打盹的吴山瑶,一旁的青秀说她等了一夜刚刚撑不住才闭眼,沈海昆便想抱她回房。
“怎么样了?”沈海昆的手刚碰到她,吴山瑶就醒了。
“船沉了,可能是张慎搞的鬼,但是没有证据。”沈海昆愁容满面地拉起吴山瑶,“我上去换衣服,咱们边走边说吧。”
之前纱厂的经理徐丰获知一批外国织机将以低价出售,他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李宜兰,但李宜兰为了求稳就放弃了这个机会。没想到,张慎却宣布说要买下这一批机器送给另外一家纱厂,如此一来,永盛纱厂的生意必定会受到打击。李宜兰没有办法,也想着那批机器确实便宜,就放手一搏了。
没想到合作方推说次日就要回英国,匆匆跟着他们签了合同要了汇款。而孟思源跑遍上海却没有找到搬运工,只能第二天再运机器,结果就是这么一晚上的时间差,钱也没了,船也沉了。
“思源哥说那艘船上只有两台织机,其余全是稻草,那摆明了就是一个陷阱。”沈海昆愤愤地扯掉领带,吴山瑶见状走过去帮他解衣服。“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没用,我怕厂子里的资金会出现问题。一会儿我去纱厂看看,需要的话,我先跟爹说说,请他暂时借调一些资金填补。我这儿也还有两万多,可以先用。”
她不忘叮嘱沈海昆:“这件事和张慎有关,你要考虑好,不要贸然行动。冲动是魔鬼。”
结果沈海昆还是进了监狱。
吴山瑶在纱厂等了许久才等到开完会的李宜兰。李宜兰没有答应她询问父亲的请求,但是先收下了她两万两千块钱的支票用作工人的工资,算是解了一部分的燃眉之急。吴山瑶以为事情会有所好转,可是没想到,她一回家就收到了沈海昆进监狱的消息。
沈海昆带着没有盖章的拘捕令去找张慎,结果被张慎和同流合污的警署署长反将一军给关进了监狱。
吴山瑶并不知道这个过程,但她一得到消息就知道这是张慎的诡计。她没有办法,只能再去找李宜兰,而李宜兰则直接去找了张慎。
后来沈海萍也去了。
工厂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沈海昆也被关了两天。沈海萍坐不住,挣扎之后终于带着孟思源去找了张慎。可是没想到,当天夜里却有一批杀手到了张宅,他们挟持了沈海萍要挟张慎,而张慎为了救她替她挡了一枪。
沈海萍因此对张慎的态度有所软化,而张慎也终于答应放了沈海昆,同时给工厂时间自救。
几日里坐立不安的吴山瑶第一时间等在了监狱门口,可得到的却是沈海昆不肯出来的回复。她猜到自家的小少爷在别扭什么,便给狱卒塞了钱,到里头去找他。
警署署长很会做人,大抵是明白张慎只是想小惩大诫,还特意给沈海昆安排了个环境一般的单间。
吴山瑶穿过两道门走到沈海昆身边,对于她的到来,沈海昆是又惊喜又心虚。
“回去吧,好不好?”吴山瑶向他伸出手,“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有什么事也得出去才能做。”
沈海昆被关在这里几日本就憋屈,现在面对的是吴山瑶,他也就更不遮掩自己的脾气了:“张慎不进来,我就不出去。”
吴山瑶坐到沈海昆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你不想亲手把他抓进来吗?”
只一句,就切中了沈海昆的要害。
吴山瑶留了时间让沈海昆自己想,等觉着差不多了才接着道:“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累了。”
沈海昆闻言细看吴山瑶,这才发现她眼下有一片乌青。他一阵心疼,叹道:“我们回去吧。”
吴山瑶没有带沈海昆回沈家,而是牵着他去了小院。她知道他心结未解,所以打算像上次他陪她那样,在二楼喝着酒一同聊天。
沈海昆一到家就把身上的警服扒了,他现在厌恶极了身上这层皮。
“我从小就梦想着能成为警员伸张正义,曾经这件衣服、这个身份是我的骄傲,可现在它是我的耻辱,脱不掉的耻辱,多么可笑啊。”沈海昆颓唐地坐在地上,“这黑暗的世上,本不该有什么正义。”
吴山瑶知道这一次的经历是真真正正地伤了他的心,所以才会让他有这样偏激的言论。她挨着沈海昆坐下来,握着他的手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什么?你要匡扶正义,你不妥协。”
沈海昆抢白:“那时候我只见到人的恶劣,现在我知道这是制度的**,而我什么都不能改变。”
“你觉得你看不见光明,可其实你正是点亮灯光的人。”吴山瑶在沈海昆手心写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八个字,接着道:“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他人,但却能够坚持自我。如果你放弃了,那火光就会熄灭一盏,被你帮助的那些人就失去了一份可能的正义。这些是你所希望的吗?”
吴山瑶捧起他的脸:“海昆,这次的经历不过是一次教训,你可以从中获得经验再次前行。可如果你放弃了,那才是真真正正被打败了,被现实、被张慎、被你自己打败了。”
“我不认输。”
沈海昆的眼睛又有了亮光,吴山瑶亲吻他的额头:“你不会输的。”
*
沈海昆和吴山瑶这几日都没睡好,稍稍松懈倦意就席卷而来,他们随意收拾了一番就回了卧房,一直到太阳落山吴山瑶才将将苏醒。
沈海昆还在睡,吴山瑶摸摸他脸上的胡茬,想着附近有哪几家熟食铺子。家里只有米面,吴山瑶没舍得让刚出狱的沈海昆只吃清汤白面。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给他留了张字条,随后就带着钱出门了。
天还没完全黑,但近期的新闻也让吴山瑶警惕不少,她走了几家店,买完了东西就匆匆往回赶。等快到巷口,手电筒扫过,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费斯怡。”吴山瑶试探着喊,那人果然回头。
“吴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师丈没来接您吗?天黑了,快回家吧。”费斯怡显然比吴山瑶还惊讶,她一句不停地催促吴山瑶回去。
吴山瑶皱眉:“该我叮嘱你这些才是,你一个人在外头做什么?天黑了也没什么新闻了吧,你快点回家,我叫黄包车送你。”
沈海昆一到巷口就见吴山瑶跟一个小个子男人拉扯,他心急如焚地赶了过去,一把拽开两人的手,护在吴山瑶面前:“你做什么!”
吴山瑶拉住他即将挥出去的拳头:“这是费斯怡,上次那个想当记者的女学生。”
沈海昆一愣,费斯怡就趁着这个空档一溜烟的跑没影了。“老师、师丈再见!”
吴山瑶连忙带着沈海昆追过去,可是到岔路口一看,却不见半条人影。她无计可施,只好又往回走:“这孩子,下次再说她。”
沈海昆拿过吴山瑶手里的东西,听见她这话忍不住笑:“你和她也差不多年纪。”
吴山瑶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我总归是她老师,我现在也是真的担心她。”
沈海昆拍拍她的手臂:“她那么机灵,想必心里有数,况且最近也没听有人再犯案,我想等可能是闹大了不敢了,应该会消停一段。你别太担心,等下次我巡街看见她,就让她到家里来听你训。”
吴山瑶叹气:“希望她一切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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