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是经历过诸多风浪,李宜兰也还是因为沈海昆这句话失神了片刻。
“你再说一遍。”
沈海昆将婚戒展示给李宜兰:“我和山瑶十九天前就结婚了。”
“你们怎么都没说?”李宜兰激动地站起,声调也提高了几度。
沈海昆安抚李宜兰,让她重新坐下:“我们想一切从简。”
“从简是你们偷偷结婚的理由吗?”李宜兰很是生气,“当初你追山瑶的时候妈妈怎么跟你说的,你做事情之前得多想想。山瑶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你看看她的言行举止,哪一点不是规规矩矩的,你这样贸贸然跟她成了婚,人家家里怎么想?明天,明天一早你就跟着我上山瑶家里去,你们两个孩子真是!”
李宜兰当即做了决定,沈海昆对此没什么意见,本来晚间吴山瑶就和他商量要告知家人他们的婚事了,现在恰好也算个时机。只是他还是怕李宜兰明日会责怪吴山瑶,便连忙又追了上去:“妈,您别说山瑶,这件事不怪她。”
正头疼的李宜兰半分都不想理他,直接就关上了房门。
另一边,吴山瑶也正在经历一件令她震惊万分的事。她和沈海昆商量的时候并没有避开陈妈,所以沈海昆一走,陈妈就即刻询问她:“小姐,你打算跟老爷说了?”
吴山瑶点头,她内心其实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嗯,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们实在不能再瞒家里人了,不然事情肯定会变糟。我就是担心爹会大发雷霆。”
“那你还先斩后奏!”陈妈不认字,但听戏听了不少词,用得倒也妥帖。
“我这不是怕爹反对吗?他每次写信总要让我回去,我不想。”吴山瑶一副委屈的表情,试图拉拢陈妈站到她这一边。
然而陈妈也压根不吃她这一套,直接就问:“你是不想回去接手?还是不想见他?”
吴山瑶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以前都不想,现在,最近,我想开了很多。”
“那就成了,老爷他没反对你的婚事,你也不用怕他生气,反正他该气的都气完了。”陈妈走进书房,从角落里取出一本书,将里面夹着的信给了吴山瑶,“老爷前段日子来了,就住在咱们家对门,住了半个月,你结完婚他才回去。结婚那天他也去看了。这第一封信是给你的,第二封信给亲家太太。你自己看吧,我去睡了。”
陈妈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吴山瑶却是仿佛置身于春雨惊雷,脑中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劈过。
她一晚上的翻来覆去,直接导致了第二天早上过了八点她还在梦中流连。沈海昆上楼来叫她时,吴山瑶还不甚清醒,拉着他的手就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过来了?是落了东西吗?”
温香软玉在怀,若是平日,他肯定就又哄着她睡了。可李宜兰就在楼下,他们今日得先过了长辈那一关。沈海昆亲亲吴山瑶的额头将她闹醒:“瑶瑶,先起来,妈妈在楼下。”
吴山瑶猛地睁开了眼:“你说谁?”
沈海昆拍拍她的心口安抚她:“我昨晚回家被妈妈叫去谈话了,就把我们结婚的事跟她说了。”
“这也太快了!”吴山瑶感叹一句,但手上的动作更快,她边脱外袍边指使沈海昆:“你快帮我倒水,我洗漱。”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两人终于收拾齐整下楼了。
李宜兰坐在客厅正中,她不发话,吴山瑶和沈海昆就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看得她是一阵好笑。
“你们坐吧,我今天是来跟你们谈婚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吴山瑶下意识地看了沈海昆一眼,后者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拉着她就要坐下。
“山瑶,你靠着我坐。”李宜兰原本是想让吴山瑶坐到她身边,但看她一脸紧张的模样,便只让她和沈海昆换了个位置。为了不给孩子们额外的压力,李宜兰略过早上的混乱,直奔主题:“我昨晚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的事,这件事是海昆没处理好,山瑶你受委屈了。”
吴山瑶慌忙摇头:“这件事情我有责任,海昆他只是尊重我的意见,伯母您……”
李宜兰截住她的话头:“你该叫我什么了?”
沈海昆的手在她腰间轻点,吴山瑶这才改口:“妈。”
“这就对了。”李宜兰从桌上的一堆礼盒里拿出一个墨绿的镯子套到吴山瑶的手上,“这是我准备给儿媳妇的礼物,桌上这些也都是。你们既然已经结婚了,那之前的那些我们就不说了,只说之后的。我是想着你们想要从简可以,但像下聘这样的环节还是得补上,不能委屈了你。这里只是我个人要送给你的东西,剩下的聘礼等我和海昆到杭州见了你的家人,我向他们赔了罪,大家再商量好定个时间过了,你看怎么样?”
李宜兰言辞恳切,又说要亲自到杭州去,吴山瑶心里已经是感动万分了,再听到“赔罪”两字她连忙摆手:“妈,您别这么说,这件事本就是我和海昆任性,不怪您的。而且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很理解,没有责怪的意思。”
吴山瑶说着拿出了吴淳阁给李宜兰的信。刚才在楼上,吴山瑶已经借机向沈海昆说明了她父亲的事,是以后者并不惊讶,反而为父女之间关系的改善而高兴。
吴淳阁在信中先向李宜兰告了罪,倒是同李宜兰刚才的说辞差不了多少。两个同样强势的人为了儿女也同样默契地退了一步,所以不用见面仅靠着这封信件就达成了初步的一致。
李宜兰放下信对两人道:“亲家的意思呢是按你们的想法一切从简,你们若不想补办婚礼,那我们就简单做一个过门的仪式,然后再在报纸上登出婚讯。你们看怎么样?”
“这样就很好。”吴山瑶询问地看向沈海昆,后者直接替她做了回答。
李宜兰笑容满面:“看到你们有商有量的,我就放心了。”
她接着道:“亲家还说,上海到杭州路途遥远,这世道也不太平,就把送聘这事免了。”
“是,我爹也说嫁妆先不送过来,能折现的折现,不能折现的他在杭州把那些物什直接记到我名下。”
“那我也效仿他,直接过给你。”李宜兰十分中意吴山瑶这个儿媳妇,所以做起决定也很是爽快,“还有我是想着咱们准备一下,过两天就到杭州去一趟,我带着海昆上门求娶,然后在你家先办出阁礼,回来后再办进门仪式,这样全一套你们看行不行?”
“妈,就这样吧。”沈海昆果断赞成,吴山瑶也没有异议。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新房还要布置,所以山瑶你还得在这里住几天。”
“妈,”沈海昆抢在吴山瑶面前开口,“新房布置好了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毕竟我和山瑶从认识到结婚一直都在这个小院里,对这里也是很有感情的。”
吴山瑶跟着点头。
李宜兰看他们如出一辙的殷殷期盼的表情,嘴角不住地上扬:“过门那天在家里住着,剩下的时间随你们,只要记得多回家吃饭就好。”
事情敲定了,一切就都进展得异常顺利且快速。他们于第三日的晚间出发,次日清晨到达杭州,吴淳阁收到电报早早地就带人等在了车站。回宅子休息整顿后,便是一连串的行礼。
家里头二夫人已经着人装点好了,红绸鲜花一派喜庆。上午两家人确认细节,下午吴淳阁便带了吴山瑶和沈海昆到祠堂跪拜祖先。若是要赶在黄昏行礼敬茶,那也来得及,但嫁女儿毕竟不能这么匆忙,吴淳阁还是将这一仪式安排到了次日。
宗祠跟吴家大宅有一段距离,吴山瑶想带沈海昆四下走走看看,便没同吴淳阁他们一道坐车回去。
天微微有雨,青石板已是一片湿润。沈海昆撑着油纸伞跟吴山瑶走过长而寂静的巷子,拐了几个弯之后进入一条更大的街道。两边是琳琅满目的铺子,不过因为下雨,这里冷清了不少。
“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有很多小摊贩,我小时候时常到这儿来。”吴山瑶拉着沈海昆进了一间茶楼,店小二很识相地接过伞带他们上了二楼。吴山瑶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从那里望出去正可以看见河边的垂柳和远处的亭台楼阁。
“这家茶楼的绿茶糕很是有名。咱们在这里待一会儿,等雨小一些再走回家。”此次回到杭州,吴山瑶心情最是松快,前几次没好好体验过的漫步重游这下子想一并跟沈海昆做完。
“不急。”沈海昆调整了一下吴山瑶耳上将将要落的坠子,他现在做起这些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你可以带我慢慢走,我也想看看你的家乡,听听你小时候的故事。”
吴山瑶莞尔:“明天我们先在家里走走,等仪式办完,之后几天我再带你到处玩。西湖的荷花来得正好,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楼外楼。”
最近纱厂正要步入新阶段,李宜兰想要从张慎手里把股份全部买回来,所以得先行回上海。而沈海昆则是请了一个五天长假,准备陪吴山瑶在杭州多住几日。
李宜兰走后,吴淳阁就跟沈海昆进行了一场长谈。这似乎是吴家男人的传统。坐在厅里的吴山瑶隔一会儿就要向紧闭的房门看一眼,与她同处一室的吴二夫人方婉蓉感觉到她的紧张便拍拍她的手,转而和她聊起另外的话题。
“昨日那件嫁衣很适合你,老爷好早之前就开始看缎子了,等你回国后他就想着人开始刺绣,又怕你身量再长到时不合身,就又拖了一年,昨儿见你穿上正好他才最终放心。你不知道,他看完你之后悄悄抹了好久的泪。”
吴山瑶突然觉得她爹好像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层纱了。
“爹他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方婉蓉叹了口气,“你爹他一直不太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所以该说的话没说出口,不该做的事做了一堆,但他是真的想要爱你们。他想按他的计划让你们拥有好的人生,但没想到你们一个个离他越来越远。原本山淼的事就让他无法接受,后来山瑜又走了,你也离开了,他一下子就老了许多。上次山淼回来又跟他大吵了一架,他实在不放心你,才偷偷去了上海。你别怪他好吗?”
吴山瑶内心五味杂陈,她很少跟方婉蓉聊这么多,也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话题。
“我只是觉得你这次回来又长大了许多,你要还是不想聊,那我们就不说了。你跟我说说山淼好不好?”
“二哥他现在在香港跟朋友一起合伙做成衣生意,听他说目前还好。”吴山瑶顺着方婉蓉的话往下讲,说了吴山淼的近况,包括更远之前方婉蓉可能也不清楚的一些事。对面的人全神贯注地听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细节都刻进脑袋里。吴山瑶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她说完一段,忍不住道:“二娘,这些年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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