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第一场大雨带着狂风席卷过城市，单薄的树叶在一夜间从枝头扯落许多，宣告着一个季节的结束。

Lore一晚都没睡好，呼啸的风偶尔鼓足力量，钻过窗户关不严的缝隙，呜呜地叫了整夜，会变换音调的哀嚎让Lore忍不住想起恐怖片里的鬼叫。她总在快要睡着时被风声惊醒，一同从平静中被摇晃着紧张起来的，还有夜晚极其明显的心脏跳动。

在困倦与惊醒中辗转反侧了一整晚，早起时混沌的脑袋让Lore甚至怀疑自己没有真正睡着过，果然大大的黑眼圈和酸涩到睁不开的眼睛证明了这一点。但本就紧张的早晨留给她整理自己的时间不多，匆匆走完了清晨的例行事项流程便出了门。

马路上的景色与昨天迥然不同，昨天还堪称茂盛的树木上叶子已然被雨水砸得耷拉着下坠，隐约光秃的树枝间透露萧瑟的气氛，常走的林荫路甚至都比以往空旷了些，一眼能望到很远，道路都快要在视线尽头收敛消失。

Lore后知后觉地发现，几个月的时间已然让树叶抖落近半数的寿命，足够让城市换了季节，自己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吗？已经与Mong分开这么久了吗？

最近和Mong的联系没有很频繁，自己被困在每天的时间安排里像笼子里的仓鼠，用尽力气想跑得快些，却又在一圈圈的加速中更显局促。

钻进脖颈的风因下雨天气而有些潮湿，没有很冷，却将Lore的思绪拉了回来，紧了紧围巾，时间已经不早，Lore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

另一边的Mong还在穿着半袖，曼谷中午的高温没有受到所谓季节变换的影响，仍然要靠冷气让人保持冷静，虽然Mong并冷静不下来。

室内外的温差离谱得让Mong甚至不知道该穿什么出门。实验室里长裤加上衬衫正好舒适，可稍稍出门接个水走两步又闷热起来，甚至会捂出一层薄汗。无常的冷热交替中，Mong得了一场感冒，鼻腔里充斥感冒后沉闷又迟钝的味道，脑袋懵懵的，身体时冷时热。宿舍里，她裹紧被子，想得到一个拥抱，想在Lore的安抚下睡去，让身体更让心灵在舒适区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下。

“感冒还没好吗？”听她的声音，怎么比之前还要严重。

“昨天去澡堂洗澡，水有点凉。”Mong裹紧毛毯，吸了吸鼻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

“因为阴天嘛，花洒调到最大也不热。“Mong无奈地吐槽，”我去都去了，总不能直接回来，随便冲了冲，没想到把本来快好的感冒又招回来了。”

“好吧，那你继续吃几天药，只是着凉应该会比病毒性的好得快一些。”

“嗯，放心吧，我很乖的。”

Mong乖巧地笑着答应，但她没有料到的是，没有重视的普通感冒会严重到让自己得了急性鼻炎。校医室的医生说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感冒时本来就身体弱，没有好好休息的同时又洗了凉水澡，多种原因加在一起，让Mong体会到了一整天喷嚏不断，鼻子不通，甚至睡觉都会被憋醒的折磨。

而生病的折磨下的烦心事更显糟糕，吃过午饭后Mong没回宿舍，怕自己又一觉睡到不知道几点，再不想体会那种临近黄昏时自己孤零零地睁开眼睛的无助，直接来了实验室，手中拿着冷饮发呆。

可是实验室同样空无一人，也对，大家都回去午休了，或者因为周末有约提前翘掉周五下午也是常事。果然能陪她的，只有卡住的课题，哦不对，应该是卡住的课题一直在等她。

文献看得差不多，看来看去不过物料参数和建模尺寸的差异，模拟最重要的操作过程是不会写进文献中的，Mong不想再拖，还是早在电脑上装上软件试一试来推进课题比较靠谱。

只剩两篇英文文献没有看，Mong打算在今天结束文献的部分，在写综述之前花几天时间学一下软件。

——

Lore是在吃饭时收到Mong发来的消息的，此刻她正要去餐厅的咖啡厅，顺便给同组的同学带一杯咖啡，临近组会汇报大家都不好过，同组的女生昨晚已经熬到了后半夜，盯着黑眼圈拜托Lore带咖啡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实验用的材料，大概是脑子懵着追出来时忘记放下，今天应该也是要到很晚。

不想看到Mong的消息却不回，Lore在扫码点单前先回了一句让她等等。

没两分钟后，一提两杯装的咖啡照片发过来，Mong不禁皱了眉：

"你自己喝两杯？晚上不睡啦。"

"哪有，帮实验室同学带的，最近要开组会汇报，大家都忙疯了。"

"你别跟她们学熬夜，差不多就行。"

"好，我知道了，你回宿舍了吗？"

"没有，我想看看能不能装模拟软件。你专心走路，不要绊倒。"

“喂，是谁总冒冒失失的。”

“好啦是我，你先回去吧，晚点再打电话。”

回到实验室时，同组的女生却不见了踪影，只发来一条消息说不小心忘记晚上还有其他活动，咖啡先放桌上如果晚上还能回来的话再说。

好吧，Lore对同学的私事没什么兴趣，只期待秋天的热咖啡在凉掉之后不会太难喝，然而刚将一杯咖啡放在同学桌上不久，隔壁实验室的一个男生便闲逛了过来，算是同个研究所的Aron同学，在组会上见过几面，给Lore的印象是很自来熟。

Aron路过Lore时似是故意没有打招呼，径直走进实验室与熟识的朋友聊天，声音却在路过时大得震耳。

Lore也没在意他，专心忙着手上的事情。Aron站定的位置在Lore身后那排，正好在同组女生座位的背后，和自己的位置隔着大半个实验室，距离足够保持安全的边界。

闲聊两句后，Aron有意无意间提起的话题开始不对。

“我刚看见她背着包走了，怎么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哦，刚才不知道有什么事就走了，咖啡是拜托Lore带的，没有赶上吧。”有人解释道。

“那正好，”Aron也不认生，毫不客气地拿起来抿了一口：“果然Lore带的很好喝。”

Lore坐在座位上有些尴尬，Aron的话分明就不是对自己说的，但Lore却感觉到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向自己这边瞟着，而亲耳听到他们的对话中带了自己的名字，调侃的言语里似乎话中有话，让Lore觉得自己在此刻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沉默中又有那边的压力无形中压迫过来。不适的感觉让她坐如针毡，只期待着是自己敏感地想太多。

"谢谢你亲手给我带的咖啡。"男生端着杯子向她示意，故意提高了音量。

礼貌地回头笑笑，Lore没有接话，心里毛毛躁躁的有些烦，于是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Mong的消息停留在两分钟之前，Lore记得Mong提过模拟要用的软件，自己的硬盘里好像有安装包来着，之前选修课的软件都是自己帮Mong装的，因为Mong向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大概她现在也是抓耳挠腮拿着安装教程束手无策的样子，Lore想到Mong的傻样突然就有些想笑，想着虽然自己不在她身边，但不能因为这样就留她自己烦恼，所以打算找个机会问Mong要不要帮忙远程帮她装好。

——

另一边Mong调整好了心态，决定把空虚的时间投入到课题上，即使是在实验室空无一人的晚上。

课题模拟要用到专业软件，Mong想起Ray之前提过有这个安装包，便发消息让他来帮自己装软件，Ray正在宿舍打游戏，赢了几局心情很好，也没怪她大晚上摇人，抓了硬盘便去找Mong。

"怎么晚上这么勤奋，不像你啊。"Ray溜进实验室的时候伸着脖子张望一圈，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Mong一个人，他便大着胆子放松下来。

"我也不想啊，但是再拖就来不及了，麻烦你帮我安软件了，快点装完就回去睡，困死了。"说着Mong打了个哈欠。

"你困啊，要不我给你讲个八卦清醒清醒怎么样？"?倒是很精神，刚刚还在打游戏，突然被叫过来时正是神经兴奋的状态。

"我不听，你能有什么好事。"Mong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想也没想就拒绝。

"绝对劲爆，听听嘛。"

说完也没管Mong答不答应，Ray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接下来的几分钟，Mong的眼睛从犯困眯成一条线到逐渐睁大，睁大，最后甚至瞪圆了眼睛。

新学期开始没多久，学院里隐隐传出几个谣言，说有个新来的留学生四处撩骚，竟同时谈了好几个女朋友，而且开放到没确认关系便带人去酒店，脚踏多条船被发现后，时间线和事迹被扒成了PDF小论文，闹到了导员和学院领导那里，费了好大劲才压下来留作内部处理。

"怎么样，你没听说吧。"Ray在Mong瞪大的眼睛中看出了她所受的冲击，这可是他刚刚打游戏时听到的最新消息，他们游戏群里向来是学院消息最快的。

看Mong震惊着皱紧眉头的样子，Ray一下子来了劲儿，下一句抖出更大的爆料。

"我暑假去一家公司实习，听说有外宾的时候会安排那个。"Ray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低头和Mong说道。

"哪个？"Mong没懂。

"就是，那种……特殊招待。"Ray将难以启齿的话转变为模糊的形容，挑眉看着Mong想着她应该能听懂吧。

"啊？"没想到Mong仍是一脸茫然。

Ray摇头，直恨她的榆木脑袋，平时挺机灵的人，怎么这时候理解能力这么差。Ray挠了挠头，毕竟男女有别，纵使他和Mong从小一起长大又相处这么多年，有些话还是不适合直接对女生说，Ray只好再稍微明显一点。

"就是吃喝什么赌四个里面的那个什么。"

他的话在Mong脑子里转了几圈，Mong终于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脑子在接连的冲击下宕机，下意识便不相信地问。

"真的？不会吧。"

"骗你做什么，"Ray看她终于明白自己再说什么，点点头："为此还有一笔专门的经费呢，专款专用带他们出去干那个。"

"呃……"Ray虽然八卦，但不会空口胡说，Mong稍稍接受了这个事实，接下来嫌弃的表情掩饰不住，连带看向Ray时都一脸抗拒。

Ray发觉气氛不对，瞪了眼睛："哎？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只是实习的时候听他们闲聊的，我可没去。"

Mong一个无语的白眼扔过去，没有理会他没用的解释，顺着自己的想法问："但这不合法吧？"

"哪儿那么多人守规矩，要不说人家国外开放呢，万一人家有这个产业和需求，来咱这儿不得满足？"Ray耸了耸肩："所以啊，学校里的这些八卦只是冰山一角，到了社会指不定啥样，你看开一点。"

Mong的三观又碎了碎，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成熟稳定，竟是一直在象牙塔里没见过世面，在自己从未涉及过的地方，原来这种逆天的事竟然被默认为基本操作。

Ray转着笔靠在座位上，看Mong若有所思的样子猜她还在怀疑，随口一说："学姐不是在国外吗？你正好问问她学校里乱不乱，是不是真的那么开放。"

提到Lore，本就心情复杂的Mong心里又沉了沉，她们哪儿有机会聊这么多，一直没怎么听Lore说过学校和同学的事，Mong突然担心Lore会不会受到骚扰。再联想到平常看海外剧的剧情，各种离谱的关系常常让她的世界观受到不小冲击，现在的Mong不敢细想。

"好了，别发呆了，不是叫我来帮忙安软件的？"Ray从包里掏出硬盘，边吐槽边打算干正事。

"你还说我，不是你先提起这个八卦的。"Mong瞪他一眼，多亏了他，自己好不容易打起精神要干活的心情全没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往常Mong会发来晚安消息的时间，Lore看着安静的手机有些担心，Mong的鼻炎还没好，怎么又在熬夜，于是发过消息去确认。

“在干嘛？还没睡吗？”

“没有，我还在实验室装软件，好烦啊这个破软件，安装教程几页都翻不完，看得我头疼。”

Mong烦躁地将头发撩到脑后，哀嚎一声靠在椅子上，连打字的手速都暴躁起来。

正好提到这个话题，Lore刚想和Mong说我们可以试试远程联机，或许她可以帮她装，但脑袋里的想法还未转换成字打出来，Mong的下一句话已经蹦出来。

"还好Ray在，我拜托他帮我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好久都没有落下，打到一半的话没有意义再继续下去，看着已经打出的字，Lore快按删除键，直到删到消息栏的最顶格，仍停不下地多点了几下。

Mong的问题能解决就好，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难过呢？Lore想不明白，但这难过像海底潜流的暗涌，隐隐约约时刻潜伏在心底，在此刻被突然搅动着翻涌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连Lore自己也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是这句话有问题，还是不想面对心中莫名的情绪，又或者是更深层次的，因为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的懊恼。

眼前浮现出记忆中的画面，以前这种专业软件都是她帮Mong安装的，Mong对这种计算机软件一向没有耐心，总是苦着脸和她抱怨，然后撒着娇地求她帮忙，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得她边吐槽她就是懒得看教程，边心软着迁就她拿过电脑。

想着想着，画面中自己的身影模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轮廓，教室里的两人变成了Mong和Ray，回忆里惹人心动的氛围瞬间变成一盆冷水泼下来，Lore心脏揪紧，不忍脑海里珍贵的记忆被篡改，思绪却忍不住继续深陷下去。

之前自己会觉得是因为不清楚Mong和Ray的关系，才会在看他们两个走得近的时候心里难过，但现在已经知道她们两个不可能，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Ray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戳戳Mong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用眼神疯狂示意她向Lore打听八卦。

Mong当然不会理他，这样的话题，怎么可能会对Lore说，于是瞪Ray一眼不再理他，任不肯放弃的人连连打扰，也只在不耐烦时丢过去一个瞪人的眼神，最终以一巴掌拍过去让Ray老实作为结尾。

细致如Mong，也难免有大意的时刻，忽略被冷落在手机那头的人，注意力在Lore和Ray两边分散，Mong没有意识到和Lore断断续续的聊天，Lore这边却在一次又一次的话题搁置中逐渐在意起来，忍不住问的时候被Mong随便的几句话搪塞过去，胡乱的猜测比知道真相更令人心慌，分不清是不能告诉，还是不想告诉，总之是被人隔绝在外了。

不但没有成为Mong求助时的第一选择，甚至还被推开一些，心情糟透的同时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股隐隐的害怕在心中升腾，Lore不敢深想，强烈的脱离感已悄悄占据了她，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掩面深呼吸着调节乱掉的心跳……